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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白衣秀士縱談治河 輕薄孝廉藉故罵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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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間共擺了四張桌子,只首席一桌最熱鬧,坐了五六個人擁著一個山羊鬍子老者說笑。高士奇便知這是索府的幕僚清客。旁邊三桌也有二十多人,這裡頭品類頗雜,有的是斗方名士,有的是落第舉人、名醫、名卜,有的能詩,有的善畫,不一而足,大約都是臨時邀來會文的,顯得有點拘束矜持。高士奇相了相,想那山羊鬍子乾瘦老頭兒定是汪銘道——有名的燕北四儒之一——便大大方方一揖,報了自家姓名,徑自至上席扯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便問:「聽說老先生正考較眾人文字,敢問題目?」

汪銘道是索額圖府的頭號幕僚,康熙十三年入了索府,索額圖以師禮相待,專為索額圖草擬條陳奏摺,見高士奇如此放肆,不快地皺了皺眉頭,說道:「嗯。共是三個八股破題,‘三十而立’已有人做了,還有兩個——‘井上有李’和‘童闕將命’,大家都在構思呢。」高士奇瞟一眼索額圖,自斟自飲一杯酒,笑道:「這兩個破題有何難哉?」

「難是不難。」對面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人,推了推玳瑁眼鏡,冷冷說道,「要做出新意來卻是不易。」

汪銘道乾笑一聲,對身邊那個中年人和一個青年人說道:「鐵嘉、錫嘉,此人既出大言,焉知沒有實學?你們兄弟且聽聽高先生的妙文。」高士奇這才知道,這二人是通州名士陳鐵嘉、陳錫嘉。他懶懶地撮了兩粒花生米,放進嘴裡嚼得咯嘣嘣響,一時沒吭聲。眾人見他如此狂放,不禁愕然。

陳錫嘉耐不住,問道:「士奇先生,既雲‘有何難哉’,為甚一言不發呢?」高土奇伸著脖一子又吃一杯酒,笑道:「《井上有李》這麼破——似桃而非桃,它身上少了一層毛;似杏而非杏,它身上多了一條縫……」

言猶未畢,早已鬨堂大笑。索額圖一口茶噴出來,前襟都沾溼了,正想說話,卻聽高士奇晃著腦袋繼續說道:「……東風吹也搖,西風吹也動,墜於井欄之下,掇而視之,則李焉……」破題剛完,滿廳的人已是笑倒了。

「輕薄!」汪銘道卻沒有笑,捋著鬍子說道,「這種東西,居然也來登大雅之堂。」

「敢問老先生何謂輕薄?」高士奇面不改色,笑問道,「作文貴乎真實不欺、詼諧有致。不知晚生破題錯在哪裡?」汪銘道尋思半晌,竟挑不出毛病來,只得沉著臉說道:「天子素以文章取英豪。以輕薄小巧取勝之人,豈能入上乘之林?」高士奇一笑,見他能耐不過如此,索性放膽大聲道:「《童闕將命》我也有了——於賓客往來之地,忽見一無所知之人焉!」

「童闕將命」出於《論語》。孔子原意指的是招待賓客,命童僕服侍。高士奇獨出新解,竟借題發揮暗罵汪銘道「一無所知」。眾人聽了雖想笑,因礙著汪銘道是東家首席顧問,都不敢笑出來。陳鐵嘉是汪的學生,見高土奇如此無禮,不禁大怒,微微冷笑一聲,左右顧盼,因見盆中海棠盛開,便道:「這樣作文太煞風景,我有一聯請對。」高士奇將箸一放,笑道:「領教。」

「春海棠!」

高士奇不禁一怔,覺得難以對得貼切。但他畢竟是此中老手,沉思良久,一拍手笑道:「有了——夏山藥!」

「帶葉春海棠!」陳錫嘉見哥哥難不住姓高的,便出來助戰。

「這有何難?」高士奇應口答道,「連須夏山藥!」

「一枝帶葉春海棠。」陳鐵嘉道。

「半根連須夏山藥!」

「江南紅粉佳人鬢邊一枝帶葉春海棠!」陳錫嘉插了上來,口氣咄咄逼人。

高士奇不懷好意地看了看輪番來攻的陳氏兄弟,格格一笑道:「會文嘛,何必劍拔弩張?高某對你們二位不住了——關西黑麻大漢腰下半根連須夏山藥!」

一語既出,眾人早已鼓掌大笑。幾個丫頭在門口,聽著不雅,羞紅了臉低頭偷笑。高士奇起身對笑得前仰後合的索額圖道:「中堂,有個笑話兒,您可要聽?」

索額圖雖覺高士奇過於狂放,但汪、陳諸人來府已久,從未遇過對手,倒覺得有趣,笑得倒噎著氣道:「只不許再罵人!」

「人家不逼我,當然不罵。」高士奇說道,「我們那兒有位苟老先生,教讀為生,人最正直,待學生極嚴。一個功課做得不如他老人家意,鐵尺子沒頭沒臉就是個打——童子們氣得沒法,便在老先生便壺裡裝了幾條泥鰍……」

高士奇一邊夾菜,挑著眉毛侃侃而言,眾人早聽怔了。

「半夜裡,學生們誰也沒睡,躲在隔壁房中聽先生動靜,聽見他摸索著尋便壺,只捂著被子悄悄兒笑……」

「只聽‘砰’的一聲,老先生將便壺扔出窗外,把個瓦便壺摔得稀碎!」

說到此處,眾人已是笑了。高士奇正顏厲色地又道:「第二日,苟先生又換了一隻錫夜壺,卻不防學生們又在下頭鑽了指頭粗的洞,晚上淅淅瀝瀝撒得滿床的尿……苟先生氣急了,索性又換了只鐵便壺,這才算安生下來。」

眾人先聽他說的有趣,以為後頭必定更好,誰知高士奇冰冷無味地說了,只顧自斟自酌地吃著,不再言語。索額圖不禁問道:「難道完了?」

「完了。」高士奇淡淡說道,「只聽說隔了一日,學生們問先生,‘瓦夜壺與錫夜壺,孰佳?’先生說‘錫佳(嘉)。’學生又問‘然則錫夜壺與鐵夜壺孰佳?’先生答曰‘鐵佳(嘉)!’」

「你!」汪銘道醒悟過來,聽高士奇說這樣的「笑話」,將陳氏兄弟盡情糟踏,更將自己比作「狗」氣得渾身亂顫,哆嗦著手指著高士奇訓斥道,「讀書人要循禮不悖……你這樣……咳,下流放蕩……你是誰家的門生?」

高士奇嬉皮笑臉地做個怪相,答道:「學生只讀孔孟書;孔孟,吾師也,並沒有別的師承,程周王陸之輩,皆吾師兄也!」

「高先生!」索額圖素來敬重汪銘道,很多朝廷機樞要事都和汪、陳等人商量,見高士奇一臉恃才傲物相,反而生了憎嫌,乾咳一聲,斂了笑容,說道,「請自重吧!來人攙他出去,他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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