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臺,您老人家就吩咐吧!」
「方才進來那個賣花的,你認識麼?」
「老街坊了,怎麼不認識?」劉掌櫃一臉諛笑,心知是難事,心裡打著主意胡謅道,「正陽門蔡家蓮兒麼,有名的美人胚子——怎麼,爺臺您……想會會?」
高士奇心裡暗笑,口裡卻囁嚅道:「她是良家女子,只怕……」「良家女子倒不是的。」老闆生怕生意砸了,瞟一眼高士奇,故作沉思道,「不過沒開臉的姑娘,一夜沒二十兩說不下來。人家黃花女子,總要拿捏,又怕臊,規矩就多些。」
「唔?——唔,什麼規矩?」
「晚間起更,叫我家裡的去走一趟。」劉掌櫃笑道,「二更不來,爺就甭指望了——不能點燈,也不能說話,天不明就得放人家走。您老明鑑,這裡頭情由不說您也知道……」高士奇住店多時,早瞧透了這老闆的伎倆,見他做作,正中下懷,甩著二郎腿慢吞吞說道:「我知道了——全依著你——去辦吧!」劉掌櫃笑著,打了個千兒,狗顛尾巴似的去了。
當夜月黑陰天,二更過後,店中燈火熄了。半個時辰,劉掌櫃隔窗輕輕敲了敲,把門推開,口裡小聲道:「你別害臊,高先生是個斯文人,正是郎才女貌!你們白日見過面兒的……」說著,黑魆魆就推進一個人來。高士奇不管三七二十一,撲上去就摟著親嘴,連拉帶扯地抱上床,著實溫存了一陣子……
半夜裡睡得正沉,高士奇房中的炭火爐子忽然起了焰兒,先是燒著了一張紙,又點著了桌子腿兒,火勢順著向上爬,便燃著了窗戶紙、窗欞……不一會兒「騰」地一聲就上了房簷。高士奇一聲大叫:「起火了!」從床上一躍而起,抱起一堆穿換衣服便跳出了房,一邊穿衣一邊大叫:
「救火!人都死了?——我的房子走水了!」
剎那間一座店都沸騰起來。前後院十幾個夥計、幾十個房客,有的收拾自己東西,有的大叫大嚷,有的尋桶覓盆,有的點蠟,「譁」的一聲推開門,就潑水滅火。高士奇急得團團亂轉,跺腳大叫:「救人!死畜生,先救人——裡頭還有人呢!」
夥計們一擁而入,架著個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女人出來。人們就著燭光細瞧時,原來竟是店主的娘子王氏——一手護乳,一手捂著醜處,貓腰兒蹲在地下羞得無地自容。夥計們不禁愕然相顧,客人們哪裡耐得?無不捧腹大笑。
高士奇出足了氣,跳腳大罵一陣,眼看天色將亮,捲了包裹一徑揚長而去。
從開封歸來這段時間,康熙雖然極忙,心裡卻頗踏實。接連幾次召見靳輔,他心裡有了數,卻命靳輔不必急於赴任,在京師各衙門走動走動,熟悉人事,等博學鴻儒開過再去清江赴任。一切料理停當,自有明珠、熊賜履、索額圖、李光地等人不分晝夜籌備大典,康熙卻忙裡偷閒,每日到紫光閣看侍衛們練習弓馬刀箭,或叫進湯斌、張誠、陳厚耀一干文臣,講《易經》、看字畫、學西語,什麼天文數術、聲光化電、幾何測繪,倒也忙得不亦樂乎。陳厚耀數學造詣甚深,日日進講,學問漸漸抖落乾淨,猶不能滿足康熙求知慾望,西洋人張誠則出宮逢人便嘖嘖讚歎:「我大皇帝真是天才!歐洲人半年弄不清的知識,他只需一個月就可精通了,我已不夠資格教他天文了!」
這日退講下來,用過早膳,因見天陰上來,風吹過來略有寒意,康熙換了石青江綢面兒的風毛夾袍,帶了穆子煦和李德全兩個人,從乾清門踱出來散步消食。因見上書房主事何桂柱捧著一疊文書從隆宗門過來。何桂柱見是康熙,忙站住了,躬著身子笑道:「主子金安,恕奴才抱著要緊文書,跪不下去……」
「都是些什麼東西?」康熙仰臉看著太和殿那邊來來往往修殿的工人,隨便問道,「怎麼就這麼多?叫部裡打成節略遞上來,這不是早有規矩的嘛。」
何桂柱笑嘻嘻說道:「回萬歲爺話,節略已早送到熊賜履那兒了。這幾份奏章,一份是施琅請帶水師的,一份是飛揚古在古北口練兵的,還有琉球、暹羅、荷蘭國的貢單表章,都是些軍國大事,萬歲有過旨意,叫送進來看……下頭這一摞子卻都是尚書以上官員的窗課本子……」
康熙取過最上頭一份看了,卻是荷蘭國的貢品單子,上頭寫著:
大珊瑚珠一串,照身大鏡二面,奇秀琥珀二十四塊,大哆羅呢絨十五匹,中哆羅呢絨十匹,織金大絨毯四領……
下頭還有一大串,也不及細看。康熙笑道:「東西不多,是個意思。這幾日列國來賀,朕竟接見不及——窗課本子送進去,朕要一一批閱。李德全記著,荷蘭國貢的這些物件,拿進去給老佛爺過目,喜歡的就留下。朕只要一盞聚耀燭臺讀書用。二十枝鑲金鳥銃分賜給一二等侍衛每人一枝;賜魏東亭一桶葡萄酒,一枝鳥銃;熊賜履、傑書、明珠、索額圖、飛揚古、施琅、巴海、圖海——還有周培公、趙良棟各人一把起花佩刀,一個琉璃盞、十匹細軟布。餘下的不能動,朕還要賞考中博學鴻儒科的人——可記住了?」李德全忙答應一聲:「記住了。」竟當場一字不漏將康熙的旨意複述了一遍。這太監如此好記性,何桂柱不由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又笑著對康熙道:「主子爺洪福齊天,這叫萬國來朝,時來運轉哪!當年‘三藩’鬧起來時,文武百官這個爹死,那個娘病,都成了毛病兒,都要請假!——還都是一些受恩深重的臣子奴才呢!世上的事真和開店一模一樣兒……」康熙聽了何桂柱囉囉嗦嗦這番話,品品滋味,不覺心中一動,笑道:「你也會想事情了,長進不小。把這些東西送往養心殿,到乾清門叫熊賜履幾個上書房大臣都過去,朕要檢視他們窗課,也順便叫他們歇息兒。」說罷一擺手去了。
方到永巷口,康熙一眼瞥見兩個秀女帶著個二品命婦從景運門過來,便笑道:「這必是到齋戒宮見過老佛爺的了,這是誰家命婦,腿腳好似不靈便似的——朕瞧著有點眼熟。」穆子煦覷著眼望了望,笑道:「主子好記性,這不是前頭仙逝了的主子娘娘的貼身宮女,叫什麼菊來著,如今配了飛揚古……」
「是墨菊呀!」康熙一下子想起來,「叫她過來!」
其實不等傳叫,墨菊早瞧見了康熙,見康熙招手兒,加快步子過來,俯伏著就行大禮。康熙微笑著道:「罷了罷了,你腿上有毛病兒,不用行禮了。」
墨菊原是死了的皇后赫舍里氏的侍女。康熙十二年楊起隆起事,宮中人作反,因保護皇后受了刀傷,腿就瘸了,她到底行完了禮,方笑道:「奴婢是咱大清的女李鐵柺,這腿是甭想好了。回稟主子一句話,奴婢男人回京三天了,想見見主子呢!」
康熙大笑道:「大清有個女李鐵柺也不壞嘛!這幾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兒——飛揚古回來不回來,你好歹也勤著點進來,給老佛爺解解悶兒,再說太子是在你懷裡封的,你就不想他?」
「主子爺這才叫體念人情呢,就是這個話!」墨菊眼中湧出淚花,卻拍手兒嘆道:「只這二年規矩越來越大,這陣子新進來的蘇拉太監都長了狗眼,竟沒個人味兒!奴婢幾回想進毓慶宮見見小主子,都叫擋了,有什麼法兒?」康熙笑道:「別人不行,難道你也進不來?」墨菊道:「主子不知道,宮裡老人兒都被攆得差不多了。如今小主子爺身邊那幾個蘇拉太監,竟不是人託生的,前兒聽說連彩屏那麼老實人都被攆進了漿洗房去了,張萬強出來說情都叫敬事房頂了回去……」
墨菊好容易見著康熙一面,她一向心直口快,憋不住便兜了出來。康熙自將大內權柄交給明珠後,以為事事妥當,不料竟是如此,不禁臉上變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