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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落魄人途窮遇權貴 風流士失意會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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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明珠拍拍炕沿,又擺手示意命性德退下,忙問道,「到何桂柱府去會文了?施愚山他們怎麼樣?李光地和老何是鄰居,也該順便去瞧瞧嘛!」

徐乾學「啪」地打火,呼嚕呼嚕抽了幾口煙,方笑道:「何桂柱夫人歿了,前頭的喪事辦得熱鬧,後花園裡也會不成文,說了一會子話就散了。這兩位先生不比大佛寺的那兩位,施、杜二人倒是挺歡喜的。還說:‘便是取不中也不枉了來京師這一遭’——這還有什麼說的?晉卿那裡倒是去了,架子大得很,不見!說是杜門思過——其實我心裡也有數,陳夢雷已經交大理寺審過,估摸萬歲還要御審他們二人這件官司,他不過是躲躲嫌疑而已。」

「好嘛,當了大學士,只等著入上書房宣麻拜相了!」明珠撇嘴兒一笑,「萬歲的口風怕是不再審了。不過他想殺陳省齋倒是真的,須知天下不如意的事多著呢!告訴你,皇上已密地召見了陳夢雷。又問我該怎麼處置。你想,他和晉卿兩個人的事,死無對證,人是好亂殺的?陳省齋那麼好的學問,皇上素來愛重,我請皇上發落他去奉天,過兩年風頭過了再調回來就是了。」「這案子是沒法審。」徐乾學眯縫著眼笑道:「大理寺審他,聽說只問了一句就退堂了。」明珠詫異地問道:「那怎麼會呢?」

「他們問,‘陳夢雷,你為什麼要在耿逆精忠叛軍中做官?’」徐乾學道,「陳夢雷說‘是皇上於康熙九年十月十日當面派的差使!’——再往下還怎麼問?」

「於是乎就散了?」明珠不禁縱聲大笑,徐乾學賠笑道:「他們總不能把皇上提到大理寺對質吧!」

兩個人正說笑,老王頭抱著一大疊紅拜帖進來,恭恭敬敬呈放在桌子上,卻身慢慢退了出去。明珠知道這都是館選官吏不知通了多少關節才送上來的,此時他不想看,因見徐乾學要辭,便道:「把這些帖子帶出去璧還了他們。要捐官的成千上萬,誰不想補缺?都這麼來求我,我就是千手觀音也辦不及——告訴他們到吏部去挨號兒候著!」

徐乾學接了帖子,頗有些犯嘀咕:這些捐官人不知花了多少銀子才走到這一步。只求明珠見一見都不成。我何必去做惡人?他沉吟著,將一封封帖子在手裡倒換著看。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竟有父母給兒子起這樣名字的!徐乾學讀書多年,卻沒這樣的見識,真乃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明珠接過來看時,只見這份帖子上端端正正寫著「徐毬毛恭叩明相萬安」的字樣,不禁也捧腹大笑,便叫老王頭出去傳話:叫這姓徐的進來,其餘的半個月後再見。徐乾學生怕明珠再給什麼難辦的差使,一躬身辭了出去。

片刻,一個方面闊口的官員搖著快步走來,穿著八蟒五爪袍、綴著白鷳補子,水晶頂戴,在天井裡打了馬蹄袖,叩了頭,報了職名。

「嗯。」明珠半仰在椅上,強忍了笑,雙手把玩著他的帖子,扯著官腔說道:「進來吧!你是捐的官?」

「是。」那官員斂容答道,「卑職康熙十四年捐的縣丞,漸次進為知府銜……哦,這次進京,家父命家兄帶了一方好硯,敬獻中堂,伏望哂納……」那官員一邊說,一邊從懷中取出四四方方一個紅續包兒呈上來。

明珠接過來,手被壓得往下一沉,心知必是黃金所鑄——卻並不急於開啟來看。只漫不經心將「硯」放在桌上,說道:「知府的出息已是很好的了,為什麼還要鑽刺門路?」「中堂明鑑:下官圖的是能光宗耀祖,為皇上出力!」明珠笑道:「你這人看來還伶俐。不過我看還得加上一句,也得在任上好生替百姓做點好事,補缺的事嘛,等吏部司官送上票擬後自然會有訊息的。」

「謝中堂!」

明珠見他端杯呷茶,知道他要退下,便笑道:「你不要忙。我看你像是讀過點書的,為何取了這麼一個名字,這怎麼能進呈御覽呢?」

「卑職排行屬‘球’字輩兒,因命中缺水,所以家祖特為起名‘球壬’。」徐球壬莫名其妙地說道,「不知為何不便呈交皇上?」

明珠聽了,方知他原叫「徐球壬」,但不知是誰在「球壬」二字上各添了一筆,變成了「毬毛」,當下也不便說破,只笑了笑,問道:「這帖子,你是交給哪個書吏呈進來的?」

「不是書吏,」徐球壬忙躬身賠笑道,「是府上一位姓高的先生正好到書吏房,接了卑職的帖子……」

一切都明白了,又是這個高士奇在捉弄人!送走徐球壬,明珠不由一陣陣光火。什麼「羯鼓四撾」、什麼「高出杜上」,他竟是逢人就捉弄;必定是高士奇接了徐某的銀子,又恐自己心緒不好不肯接見,才弄出這個笑話兒來。想著,不由一陣寒森森的冷氣直襲明珠心頭。他倒不在乎自己捱罵,叫人心寒的是此人如此洞悉自己的脾氣,玩弄自己於股掌之上!想想此時也無良謀整治高士奇。明珠的眼神黯淡下來,一言不發將帖子撂在一邊,咬著牙自語道:「我偏不給姓徐的補缺,等著他咬你吧!」

高士奇卻不知道他離府這一天多發生了什麼變化。他在南西門花市支走徐乾學和性德是有緣故的。因為他見到芳蘭帶了個丫頭正到槐樹斜街白衣觀去燒香。大約家中生意好轉的緣故,芳蘭出落得越發水靈標緻了。上身著一件盤蝴蝶結釦兒繡花水紅小襖,外套杏黃絲綿坎肩,下頭著的百褶裙子卻是蔥綠。高士奇眼巴巴瞧著小竹轎一悠一悠地過去,自己在後邊不遠不近地跟著,心裡暗忖:「論身份,當然不及陳天一那位;說到風流小巧,卻足強過一百倍!呸,什麼大家閨秀,國色天香,哪及得上這樣小家碧玉麼?」

眼見芳蘭在廟前旗杆旁下了轎,一主一僕在階前水盆裡盥了手,高士奇幾步搶過去,不等丫頭潑水,慌忙就著殘水也洗了手,卻似忘了帶手帕,扎煞著溼淋淋的手發怔。

「這不是高先生麼?」芳蘭一轉眼,見是高士奇,又驚又喜,忙蹲了個方福,抿嘴笑道,「您吉祥!這些日子不見,您比先前氣色好多了——梅香,把我的帕子拿給高先生擦手!」

這幾聲鶯語燕呢、嬌婉春啼,再加之笑靨如暈、流眄似波,幾乎酥倒了高士奇。他一邊打著主意,一邊慢慢擦著手問道:「你怎麼……也到了這裡?」因讀書人極少到觀音廟湊香火,這句話本該是芳蘭問的,高士奇搶先這麼問,倒把芳蘭問了個怔。眼見高士奇擦完了手,將帕兒抖抖,竟塞進自己袖子裡,芳蘭不禁騰地紅了臉,心頭突突亂跳,慢慢低下了頭,半晌沒言語。那梅香卻嘴快,在旁代答道:「劉掌櫃的把姑娘許了東門胡家,才過了聘就聽說胡家少爺得了癆病,催著姑娘過門沖喜……姑娘過來是給觀音菩薩還願的……」

高士奇聽到「許了胡家」,頭「嗡」地一響,後頭的話已一字不入,便是一桶冰雪水淋下,也沒有這般的冷。他打了個寒噤,半晌才回過神來,勉強笑道:「……那也是該當的。你們且去求佛,我到那邊隨喜。一會兒出來我還有話說……」

看著她們進了廟,高士奇在石階上坐下,抱膝仰臉想了半日,仍覺得事情棘手,妙計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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