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禁鬨堂喝彩,卻見高士奇笑問李光地道:「李先生看來是個無書不讀的,‘以獨繭絲為綸、芒針為鉤、荊條為竿、剖粒為餌,引盈車之魚於百仞之川,綸不絕、鉤不申、竿不撓——因水勢而施之。’請問,此文出於何書?」
這說的是治國哲理,當因勢而利導,則事半功倍,康熙聽得眼中放出光來。李光地卻騰地紅了臉,他自康熙九年入翰林院,會過多少名士,連陳夢雷那樣學富五車的大儒,也深仰他識窮文章,不想今日撞上高士奇,隨便引一段古文就難住了自己。想了半晌,李光地遲遲疑疑說道:「似乎是《莊子》?」高士奇卻笑著搖頭。
李光地被高士奇擠對得沒辦法,便想著挽回,因道:「這都是雕蟲小技。不才想請教高先生一篇時藝破題,題目是‘牛何之’三字,不知牛到何處去了?」康熙因先來時閤府尋找高士奇,聽李光地這麼問,不禁哈哈大笑。
「李先生,」高士奇正容說道,「查《孟子》一書,言‘何之’者二處。一則曰‘牛何之’,一則曰‘先生何之’。‘先’者,牛之踢飛腳者也;‘生’者,牛之坐板凳者也——然則牛與先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話音剛落,早已是舉座喝彩。李光地聽著「踢飛腳」,「坐板凳」暗含譏刺,卻也無隙可覓,只好乾笑著,心裡感到老大不自在。
明珠原對高士奇有一肚皮的氣,眼見索額圖和李光地相繼敗陣,見康熙十分高興,自己也覺臉上光鮮。忙佈菜讓酒,笑道:「只顧說笑了,諸位請!這是聖上賜我的黃河大鯉魚,難為這幾千里運程,竟還都是活靈活鮮的……揆敘,咱家窖藏的茄子,怎麼還沒端上來?」揆敘和性德都在一邊侍立,聽父親問,忙上前一步笑著回道:「窖裡的菜簽寫錯了,‘茄’字本是草頭一個加,卻寫成了竹字頭兒了……這會兒才尋出來,一會子就好。」
高士奇此時志高氣揚,便想乘機逞才,皺眉說道:「揆敘錯了,草頭下一個‘家’,出自《易經》,‘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乃是一個‘蒙’字!」穆子煦一邊執壺斟酒,一邊笑道:「高先生吃多了,公子說的不是那個‘家’字。」「哦——」高士奇一拍腦門兒,恍然說道,「原來是個‘佳’字,這字出在《春秋》,‘鄭國多盜,取人於萑’……糊塗了,該罰!」
「又錯了!」康熙見他如此調侃,心裡歡喜,哂笑道,「是草頭下一鉤一撇,再添一個‘口’字!」高士奇餳著眼用手指在桌上畫了畫,拍案笑道:「——竟是個‘苟’字!《禮記》開篇就講‘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
李光地冷笑一聲,說道:「老兄好手段——一鉤一撇不是那樣個寫法!」高士奇凝神思索一陣,點頭笑道:「那必定是個‘刀’字,《詩經》上有一句‘有苕之華’,我竟忘了!」
「你又錯了!」索額圖至此方知,汪老先生一干門客敗於此人之手絕非偶然,深悔沒有把他籠在自己袖中,便湊趣兒笑道,「不是‘刀’,乃是‘力’!」
「立?」高士奇瞠目結舌,良久方嘆道,「可見讀書不但要在經書上做功夫,便是佛經內典也得通曉——那定是‘菩’字無疑,《金剛經》說‘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告須菩提’,《梁皇懺》則雲‘南無菩薩摩訶’——這回再也不會錯了……」
一席話七扭八彎,至此結住,高士奇百般刁賴躲閃,都無一語不出自經典,眾人心中稱奇,無不噴飯而笑。康熙笑得眼淚汪汪,指著高士奇道:「好,真有東方曼倩之風!既說到佛經,我來問你,如來是何許人?」眾人聽此話音,已知中了聖意,都斂息靜觀皇帝親試。卻聽高士奇說道:
「這不用問,如來是個女人。」
「為什麼?」
「《金剛經》雲‘趺坐而坐’。」高士奇笑道,「如來不是女人,為什麼‘夫’坐了才敢坐呢?」
「那——太上老君呢?」康熙忍著笑又問道。
「女人!」高士奇毫不躊躇地答道,「《道德經》有云‘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不是女人,怎麼會有娠?」
「孔子也是女人了?」康熙又問。
「當然。」高士奇淡淡說道,「子曰‘沽之哉,吾待賈者也’——他如不是女流,怎麼會‘待嫁’?」
康熙縱聲大笑,起身對明珠道:「這位真是可人!你這奴才倒瞞得朕好,在府裡這許久,卻不薦入大內!」眾人見康熙自己亮出身份,忙都起身恭肅後退,明珠賠笑道:「奴才奉命讀書,想留高先生多習學幾日麼——高先生早晚還不是聖駕跟前的人?」說著,推一把愣坐著的高士奇道,「這就是當今天子!今日特來訪你——怎麼,一身的瀟灑風流都被嚇走了?」
「萬歲!」高士奇儘管已有預感,一經證實還是覺得太突然離奇了,一陣眩暈,迷迷糊糊地撲倒叩頭,連口齒也不那麼伶俐了,「……奴才高士奇……今日在外飲酒,歸來又失禮於主上……奴才罪大,罪不容誅!」
康熙格格一笑,說道:「起來吧,這有什麼‘罪不容誅’的?——自明日起,你進上書房侍候草詔事宜!」
進上書房入值並不要官品很高,但在外頭六部看,一踏進門便是進了朝廷機樞之地,和索額圖、明珠、傑書一樣有了左右朝局之權。索額圖一心想把李光地拉進去,使了多少暗勁沒見個影響,見這個小舉人一躍龍門躋身相位,不由一怔,忙笑道:「萬歲聖鑑極明,高先生確是奇才。不過北闈和博學鴻儒科即將開科,何妨使其一考,以塞人口?」高士奇也頓首說道:「奴才願考,先考而後取,可杜天下士子倖進之心!奴才今生有幸得瞻聖顏,即使不能取中,亦不負書生意氣!」
這說的都是正論,康熙不能駁回。康熙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高士奇,目中突然炯炯生光:高士奇補入,既可為自己起草詔誥、參贊政務,又可插科打諢、消閒解悶,更要緊的是打破了索、明二人的一統局面,何樂而不為?思索良久,康熙笑道:「博學鴻儒科是你們幾個閱卷,北闈是徐乾學他們弄的。朕難道不如你們?」
聽了這話,眾人「唿」的一聲跪下,免冠叩頭,誰也不敢再說什麼。
「昔日小白舉爝甯戚,高祖不察陳平盜嫂,此皆取士之道。」康熙怡顏悅色,平靜地說道,「說到倖進,那不都是倖進?倘若考場高士奇失手,或有病,竟取不中,那時怎麼辦,用是不用?索額圖奏議,毋庸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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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言必稱孔、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