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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中和殿君臣議河務 體仁閣鴻儒試文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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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呢?」

「每年四百萬兩。」

康熙不禁抽了一口冷氣,說道:「朕不說你也清楚,國家歲入兩千五百萬,現在尚在用兵,若不是魏東亭海關上每年接濟一千五百萬,早已捉襟見肘了——一年四百萬是拿不出來的。」靳輔當然曉得這些情形,他也細算過,裡頭多少打了點富餘——因戶部從來沒有按數撥給治河銀子,不能不要得高些。想了想,靳輔笑道:「用兵不會很久了,吳世蟠數千疲卒退守孤城,不日就能拿下。聖上不妨多拿一點銀子治河,這是天下萬世之利……」「你說錯了!」康熙隔著窗扇兒,望著前頭矗立入雲的太和殿,慢吞吞道:「用兵之事方興未艾!朕說七年治好漕運,就是急於進兵臺灣,運戰艦水兵南下,葛爾丹在西北,羅剎國在東北擾亂,也要用兵,糧食要靠漕船北運;山東一帶土寇劉鐵成殘部嘯聚,難道不要征剿?朕看還有二十年仗好打!」

近來朝廷頒佈諭旨,下令都是偃武修文,要致太平盛世,靳輔哪裡想得到康熙有這麼多的干戈計劃?他愕然看了康熙一眼,忙笑道:「聖躬遠慮,非臣所能知曉。然而河工耗多而效遲,功微而謗速,主上明鑑,銀子少了是很難辦的。」

「朕已替你約略籌算過了。」康熙狡黠地一笑,「如今每年先撥二百五十萬,這已經很難為戶部了。‘三藩’軍事完全平定,再增至三百到三百五十萬,大抵就夠用了。只你方才說的開中河,約需多少,到時候如數撥給……哈哈!像你這樣的老實人,也會來和朕打馬虎眼兒!」

靳輔聽了這話,覺得輕鬆了不少,二百五十萬雖少了點,也能辦不少事。他無聲地一笑,還要再奏時,卻見索額圖進來,躬身笑道:「巳時已到,請主子賜宴。」說著,盯了靳輔一眼,看得靳輔心中一寒。

「就這樣吧!」康熙笑著起身對靳輔道,「你奏得很好,不必遞牌子進來了,就赴任吧。朕也沒有多的話說,回去之後,每隔半月遞一份摺子,將河工情形細細兒奏來。要留心人材,多往你幕中收幾個,將來也可保奏……朕在開封親見過一個,竟失之交臂,可惜了的……」說完自起身去了。

體仁閣中的鴻儒們早已坐齊整了,從南到北兩排席面,共是五十張高桌,每張桌前坐四五個人。由光祿寺設饌,十二色菜餚都用鈞瓷盤高高攢起,中間四個大海碗壘著蘋果、柚子、荔枝和葡萄乾等時果,由禮部派的科道司官陪坐侍酒。這樣的排場確是亙古未見,所以酒未開樽,這幹遺老們已是紅光滿面,暈乎乎的有點醉意。此時,人們對這場考試能否取中已不太在乎了,有此賜宴之榮,即便不做官,死後寫行狀、誄表、祭文和墓誌銘也有潤章之詞,這比什麼都體面、光鮮!

「皇上有旨,不必拘禮安席,即時開宴!」

一聲傳呼,眾人「刷」地一齊起身,拱手仰謝天恩,方才坐下誠惶誠恐地夾菜進食。有些人還偷偷揀著能帶的,往衣襟裡、褡包裡頭塞,好帶出去與親友分享。待到最後一道飯——饅頭、卷子、紅綾餅、粉湯、白米飯上來時,康熙帶著皇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進來。他一腳踏進門,便吩咐大家只管進食,不要拘禮,自己隨便挨桌兒探視問候。眾人哪裡還能再吃?一個個慌亂得心頭嗵嗵直跳。

「久違了,愚山老先生!」至左邊第四桌,康熙瞧見了宣城派詞壇座主施潤章,便繞過來笑道,「上回見你是在豐宜園舊亭子上,當時有汪琬、宋玉叔,吳三桂的大兒子吳應熊,還有誰來著——」康熙輕輕拍了拍前額,「——對,王士禎。如今他已是刑部尚書了。」施愚山萬不料康熙會單獨和自己說話,手忙腳亂地立起身來,紅著臉道:「主上那次還是微服,一晃就是六年,瞧著萬歲似乎清減了些,不過氣色好多了!」

康熙呵呵笑道:「朕年輕,到底比你強!你是個窮官兒,分守清江道,撤差時把朋友送的官船都賣了嘛!記得你當日說起過山東的蒲留仙,很有才氣,他怎麼樣?」康熙如此好記性,施潤章心下暗暗佩服,忙又笑道:「他倒常來信的,昨日還接到他一篇詩。此人時運不濟,至今尚未中舉。」

「哦,詩?」康熙不禁笑道,「帶著麼?」

施潤章怔了一下,忙從靴子裡抽出一封信,雙手捧過去。康熙接過笑道:「必是好的了,朕帶下去看吧。」說著便招呼胤礽。胤禔在旁,忙用手指道:「阿瑪,太子在那邊。」

康熙看時,幾乎笑出來。靠北最角落的一個桌上,皇太子單膝半跪在椅上,用小手撕著胙肉,淋淋漓漓一個勁兒往一個人碗裡放。原來,康熙進來,二百餘人全都停了箸,惟獨這人正襟危坐坦然進食,引起了皇太子的好奇。康熙回頭看了索額圖一眼,明珠忙湊近說道:「這個人叫湯斌。」康熙忙快步過來,喝止了太子:「不要惡作劇,難道諳達沒教過你?」

「此乃儲君愛我。」湯斌離席侍立,含笑說道,「君有賜,臣不敢辭。賜死尚且樂如,況賜食乎?」

康熙上下打量著湯斌,說道:「朕久聞你的大名了。在江南做官,火燒境內五通廟的不就是你?是因為獄中跑了犯人罷官的罷?」「是!」湯斌答道,「臣奉職無狀,逃犯並非因收管不嚴,乃臣故縱出獄。」

「唔——唔?」

「其人並無大罪,乃是欠租不交,為田主所訟。」湯斌面不改色,侃侃言道,「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下有六齡幼童,拘一人而亡三人,揆之天理,殊傷皇上以慈孝治天下之本旨,以仁政治王道之至意,臣斗膽放肆了!」

康熙聽了不禁默然,國法與情理不合,這類案子豈止一件?但湯斌甘冒罷官之厄挺身仗義,這就難能了。想著,心中不由一動,把太子交這樣的人輔導,怕不教出仁孝之君?熊賜履雖好,只是太忙,難得分身啊!思索良久,康熙爽朗地一笑,說道:「若論這事,你孟浪了些,又有點膠柱鼓瑟。輕判為枷號三日,搪塞上司,豈不兩全了?聽說你罷官時,城中罷市三日,斂金送歸。朕都是曉得的,你好自為之吧!」說罷,便帶了皇太子和大阿哥,對眾儒士微笑點頭致意,徐步出了體仁閣。

剛出門,便瞧見高士奇從昭德門那邊懶懶散散地過來,康熙站住了,笑問道:「你這奴才,鑽到哪兒去了,今兒這麼大的事,竟不在朕跟前侍候!」高士奇因見皇太子也在康熙身邊,忙向康熙叩了頭,又向太子和阿哥打千兒請了安,笑嘻嘻說道:「爺怎麼忘了,說過今兒給奴才一日假來著!一大早起,老何桂柱就將奴才請去,他女人不在了,求奴才點神主兒,寫一篇祭文。奴才惦記著主子這邊,哪裡有心情!胡亂抄了一段《蘭亭集序》給他,就忙著趕回來了……」康熙因見他手裡拿著一根打得滿是結的絲絛,伸手要過來,看了看問道:「這是什麼?」

「唉……」高士奇嘆道,「這是他女人顧阿瑣臨終交給他的,說是有人能解得開,她的魂靈兒就能昇天。老何沒辦法,說奴才興許成,奴才尋思一路,這結打得實在瓷實,正沒法子呢!」

康熙一路走,一路仔細看那絲結,一串兒共是七個,像是蘸了水,打過又浸了油,一概都是雞心形,紅得一串血珠兒似的,試著解時,半點也不中用,便丟還了高士奇,笑道:「這個阿瑣也忒古怪,臨死出個難題給男人——朕只不明白,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怎麼好當祭文用呢?」

「多少得改幾個字。」高士奇說道,「奴才是這麼寫的。」說著,便輕聲誦道: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之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悲酸形骸之外。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數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生死亦大矣,豈不痛哉!

康熙聽著,不知怎的陡然想起已故皇后赫舍里氏,回頭看了看她的遺孤胤礽,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後,真個「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想著,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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