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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獻瑞草高士奇奪標 遇汗女靳紫桓失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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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各懷心思安步當車,有說有笑迤邐行來,將到蔡家衚衕口時,天已黑定。明珠驀地見路邊一條狗正在啃骨頭,那狗見人來,「狺」地一聲四爪齊立,尾巴高豎,嚇得明珠身子一閃,一把扯住高士奇驚問:

「是狼是狗?」

索額圖早看到明明是狗,可明珠卻故意說「侍郎是狗」,正應了高士奇這個新進侍郎,不禁噴地一笑,拍手道:「問得好!高士奇可不是個‘侍郎’?」熊賜履只一笑也就罷了,餘國柱卻附和著討好兒,笑道:「這問得也巧,笑話兒對了景便有妙趣。」

「是狗。」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無所謂地答道。

「何以見得呢?」索額圖問道。

「狼與狗不同者有二。」高士奇一本正經說道,「一瞧尾巴就可分清了,尾下垂是狼,上豎(尚書)是狗;再者看它吃什麼,狼只吃肉,狗則遇肉吃肉、遇屎(御史)吃屎。」

在場的明珠、索額圖和熊賜履都是尚書,只餘國柱是個御吏,高士奇揮灑之間,已將眾人一概罵盡。大家已知他素性如此,不但沒惱,反而哈哈大笑。只餘國柱的眉稜骨微微地動了一下。

靳輔、陳潢一行自京返回黃粱夢,韓劉氏在自家莊院大擺筵席為他們洗塵。因堂屋小,靳輔帶的幾十號親兵都在天井葡萄架下設桌兒,專從邯鄲城請一班吹鼓手奏樂助興,裡裡外外觥籌交錯,揎臂猜枚,真個熱鬧喧天。自高士奇和陳潢去後,韓劉氏變盡法子盤問阿秀,有事沒事母女倆坐著閒扯,總算將蒙古婚姻禮俗風土人情套了個明白,方知阿秀家鄉原本就沒有中原這一套套、一層層撕不爛、扯不斷的禮儀。老太太不禁爽然自嘆:「老天爺,哪裡知道你們那地方兒大姑娘興自己找婆家!也不要父母之命、三媒六證?這在咱們這兒,那就是反了!那天你來那麼一齣子,老婆子還以為你有痰疾哩!」說著便拍膝打掌地笑。如今見陳潢歸來,便想趁這當口兒,重提與阿秀的婚事。

「陳先生。」席間趁著靳輔和封志仁不留意時,韓劉氏湊到陳潢身邊,小聲說道,「老婆子想問你句話兒。」

陳潢將箸放下,笑道:「士奇與我是老朋友,阿秀又住你家,我瞧著你就是伯母一樣的,怎麼叫我‘陳先生’?有話儘管說就是。」「那好。」韓劉氏眨了一下眼睛,說道,「阿秀和你的事,你是個什麼主意?你走後,這孩子丟了魂兒似的,我老婆子心裡實在難過。你——真的已經娶了親?」陳潢聽了默然良久,他不料阿秀對自己如此痴情,見韓劉氏緊盯著自己,不由嘆道:「實言相告,是沒有的。您老知道她的身份,我與她通婚,先就犯了國法,還說什麼大丈夫的事業,修治河道?……煩您轉告,此生只願與她為忘形之友,但願三生石上再證前緣吧。」說著眼圈不禁一紅。

靳輔和封志仁兩個人喝得滿臉通紅,這次進京諸事意外地順手,索、明兩家不但都沒找什麼麻煩,反都熱炭兒似的趕著套交情,又平添了陳潢這樣的高明之士入幕府佐助治水,心裡都放寬了,連封志仁也竟胖了許多,乾瘦的臉上有了光澤。因見韓劉氏和陳潢說話,靳輔轉臉笑道:「有什麼悄悄話,顯見的比我們親熱了!韓媽媽,天一在路上一直誇你是個不戴頭巾的丈夫,難道還有辦不下的事叫天一幫忙麼?」韓劉氏無可奈何地看了陳潢一眼,笑道:「靳大人這話折死我老太婆!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能耐?你既說到這兒,倒真有件為難事要求你了。」

「哦?」

「我身邊有個妮子,今年二十歲了。」韓劉氏笑道,「相貌嘛,雖不是畫兒上畫的,人前頭很瞧得過了——想借你這封疆大吏的臉面,為她和陳先生保個媒……你肯應承麼?」靳輔高興得呵呵大笑,說道:「如此佳事,有什麼不肯應承的?這個保山——」他的話未完,陳潢忙攔住道:「且吃酒,這事慢慢再議……」靳輔見陳潢神色有異,詫異地笑著端酒自飲一杯。

封志仁見陳潢紅著臉岔話兒,在旁笑道:「天一,莫非因令兄不在不敢自專?何必那麼膠柱鼓瑟?有靳中丞在,怕什麼?——你飽讀詩書,豈不聞‘美人香草,皆君子之所好’?宋廣平鐵石心腸,也曾賦梅寄情;韓潮州風骨錚錚犯顏批鱗,卻也高唱‘銀燭未銷,金釵欲醉’;范文正公以天下之憂樂為懷,在《碧雲天》詞兒裡不也說什麼‘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封志仁搖頭晃腦引經據典說得正得意,突然收住了口。原來阿秀突然挑簾出來,默默站在了席前。

她今日的打扮真有點令人目眩神搖。上身著一件寶藍色大袖衫,杏黃坎兒上斑斑點點錯落有致地繡著摘枝兒梅,下身著一件一綠到底的百褶裙,紅纓松挽,朱鞵淺緣。頭上珠結翠繞,劉海似煙,雙目流眄。眾人都看愣了,只陳潢低著頭,正眼兒也不敢瞧,卻聽阿秀淡淡一笑,說道:「陳大哥你能想著回來,我心裡是很歡喜的。」

「汗格格!」陳潢忙立起身來,勉強笑著叫道。

這一聲兒叫得靳輔和封志仁全傻了眼,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來。阿秀眼眶中的淚打著轉轉,笑謂靳輔道:「靳輔,你用不著吃驚,我就是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的女兒土謝圖寶日龍梅!」

靳輔一眼不眨地看著阿秀,土謝圖王女失蹤的訊息他早從熊賜履處聽說了,這樣的打扮、這樣的言談,突然出現在這裡,便是做夢也尋思不來。靳輔怔了半晌,示意封志仁關了堂門,囁嚅著問道:「您是土謝圖汗格格……但不知有何憑證?」

阿秀略一沉思,便近前舒起皓腕,蹲了身子道:「請驗!」靳輔小心上前覷時,卻是一方龍形璽文,用丹砂刺在臂上——滿蒙合璧的兩行細字,不由搖了搖頭——他看不懂。陳潢輕聲道:「我只認識蒙文,這上面寫著‘天子大汗聖命土謝圖汗世守喀爾喀部’。」等陳潢譯完,阿秀起身來,又從腰間解下檳榔荷包,撕開裡兒,取出一塊血跡斑斑的黃綾絹。扇面大的幅上密密麻麻盡是細字,卻是漢文,詳述喀爾喀三部之亂,被葛爾丹傾覆的情由,請朝廷早發天兵殄滅叛臣……下面朱印赫然在目:「御賜土謝圖之寶」。

「失敬得很!」靳輔臉色慘白,躬身離座道:「老伯母請扶格格坐了,容我大禮參拜!」

「不必了。」阿秀眼淚像串珠兒般落下,也不揩拭,任情由它淌著,顫聲說道,「葛爾丹搶我土地,殺我子民,只是給朝廷上了一道賀表,皇上就默許了他,還賞他茶葉!皇上和朝廷已忘掉了我!格格二字再不要提起。如今我是連陳先生都配不上的乞丐,一個沒人關心的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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