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文人心智多。于成龍只輕描淡寫一抹而過,靳輔便知他的心意,先放一句話兒,留作將來參劾。去年因集中財力人力搶修漕堤,黃河這邊時有決口,淹了清江縣十七個鄉。靳輔想著,嚥了一口唾液,捺著性子道:「你兄弟治水原也不是外行。這不是讀幾句子曰詩云就說得清的事。就是禹王治水,也需九年。這九年之中,難道就無一處決口,無一處受災?」
話越說越擰,于成龍也覺事由己起,做得過分了些。但一想到這位顯赫的紅頂子大員竟會在京大走明珠的門路,于成龍便覺得厭惡,遂冷笑道:「這麼看來,要九年才得境中安寧?也好,九年十年是督帥的事,卑職既在此境,卻不能聽任洪水再泛九年!」
「你說是我的事,錯了。這是黎民社稷的大事。」靳輔一口就頂回來。他深知,在這樣人跟前,半點把柄也不能留,因道,「我說禹王也並非自比——河務糜爛至此,總得一步一步收拾嘛!你兄弟崖岸高峻,我十分佩服。但你畢竟不在河工上,有些事不明就裡。遠的不說,前年高郵清水潭、陸漫溝和江都大潭灣幾處決口,共三百餘丈;去年五月清水潭再決,興化城水深行舟!你不在,令堂大人就住這裡,請她說是我們不出實力,還是地方官怠誤了?不要覺得就你一人關心民瘼,百姓遭難,著急的豈只是你我?皇上都急得數夜不眠!」靳輔越說越激動,話像開閘的水樣一瀉而出,上前一把一個扯起陳潢和封志仁的手,伸給於成龍:「面前這二位,是你說的‘清客’,養尊處優的人——封志仁不足四十,陳潢才二十九歲!你看得出麼?你看看他們的手,是彈琴下棋的手嗎?」
于成龍見他如此激憤,驚得後退一步,這才認真打量了一下靳輔、陳潢和封志仁。封志仁看去像有六十歲,已是禿頂,稀稀的花白髮總在一起,不足一個小指粗。陳潢的臉被河風吹得刀刻一般,滿是皺紋,古銅一樣黝黑,只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表明他尚在盛壯之年。
于成龍臉色一沉,他也有些動容了。但這只是剎那間的事,他血液中流動著本性帶來的傲氣很快就戰勝了一閃而過的溫存,微微一笑說道:「大人,河工勞苦卑職知道,但比不上我的百姓!國家用兵,三分之一財賦出於江浙,他們受的什麼罪?到任以來,才十天,我設的育嬰堂已撿到四十多個棄嬰,他們的爹孃若有一口糧食,也不至於拋棄親生骨肉!」說至此,于成龍停頓一下,雙眼閃爍著晶瑩淚光。他望了一眼遠處的桃林,舉手一揖,頭也不回地去了。
靳輔板著臉咬著牙回到督署簽押房,一聲也不言語,挽袖磨墨便要拜寫奏摺,參劾這個無禮的道臺,卻被封志仁一把按住,說道:「督帥,使不得!」
「什麼督帥,這個總督真不是人當的!」靳輔嘴唇氣得發青,哆嗦著將筆一摔,淋淋漓漓的墨汁甩了陳潢一身。恰在這時,上月才看河回來的僉事彭學仁進來稟事,臉上也著了一滴,立住腳步詫異地問道:「大人,這是怎麼了?」陳潢見靳輔不答,便道:「大人和新來的於觀察慪氣,要具折參劾……」
彭學仁一聽是于成龍,站著怔了半晌,方嘆道:「大人,依我說這件事罷了吧,參不得的。」封志仁也勸道:「老彭說的是,于成龍雖說傲慢無禮,到底是清官,下頭民工都是這一帶人,大人官聲本來不錯,這一參怕壞了名聲。」
「他是清官,難道我是贓官?」靳輔心中的火一躥一躥,大聲吼道,「雪松以前在安徽做過縣官,天一和志仁更不必說,瞧著我靳輔貪墨?我的幕僚裡頭有親戚?我為官二十年,家裡倒賠一萬兩銀子,他于成龍知道麼?」
彭學仁方才從蕭家渡減水壩堤工上回來,顯得還有點風塵僕僕,聽了眾人的話,已曉得了個大概,他坐下吃了一口茶,說道:「于成龍正等著您參他,你不要上當!」
「為什麼?」陳潢驚訝地說道。
「大人此時參他,自然一參就倒,如今皇上斷不肯駁您的面子。」彭學仁是官場老吏,吃透宦情,平靜地說道,「您說您清,這我們都信,但您出身豪門,顯不出您的清!如今您管著河工,花錢如流水似的,更沒人信了。于成龍寒門書香,沾了這便宜,就清得名聲大!于成龍太夫人在清江三年,自種自吃,杜門謝客,夫人已是誥命,戴的仍舊是荊木釵。他的大公子過節買了一隻雞,當庭被夫人責了二十杖,不是太夫人講情,還不饒呢!這官若不來河務上攪,實在也無可挑剔。這回子您參倒了他,這裡百姓送他萬民傘,攀轅罷市都會有的,不定還有人叩閽。上頭若是昏君,也許撂開手,主上如此聖明,豈肯讓您真的參倒了他?不過半年又開復了。所以這樣的人越參名聲越好,越參升官越快……」
陳潢沒有官職,聽著這樣的升官之道,有點新奇,斟酌半日,又覺頗有道理,便笑道:「雪松既然深得這些升官奧妙,為什麼不學起來?」彭學仁道:「沒法學,家裡有二百頃地呀!」封志仁不覺也啞然失笑。
靳輔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已明白,參奏無濟於事。這個小於成龍不就是被葛禮參後,三年間躥越四級,做到道臺的。葛禮以國舅之尊尚且弄得灰頭土臉,自己何必步他的後塵?良久,靳輔懊喪地一拍膝嘆道:「有些正人君子辦起壞事,比小人還要難鬥!」彭學仁道:「大人說的是了。于成龍心性高傲,孤芳自賞,卻愛民,何不在這上頭打點主意和他化干戈為玉帛?」
「于成龍說的也是實情。」封志仁道,「依我之見,督帥忍了這口氣,咬牙周濟他道里十萬八萬,叫他拿去救濟百姓,兩下里好,不比打彆扭兒強?」
動用銀錢的事,歷來由陳潢管著。他站起身來撐著椅背想了想,說道:「春荒也確實是個事兒——不為他于成龍,還要為百姓!這樣,先拿出五萬交給於成龍!」
「那五十萬銀子誰敢動?」靳輔蹙額說道,「這是可著腦袋做帽子的營生,其實還差著七萬哩,哪來五萬富餘?」陳潢一笑說道:「修清水潭長堤花二十萬足夠,原想剩一點補貼到中河上,河工完時賞民工用的只好作罷了。」
這簡直是在說夢話!靳輔笑道:「天一莫非說笑話兒?我在那兒看了也不下二十遭了,沒有五十七萬辦不下來!」
「你們幾位都是老河務,說的不錯,靠人工去修,五十萬確實緊巴。」陳潢說道,「但我們治河的人不要只想到河害,還要想到河利——」他起身走向設在東壁下的沙盤旁。手指清水潭一帶地勢說道,「這裡地處黃河下游,比河位低出兩丈三尺,汛水一來便高出四丈有餘,若將黃河汛水引來,擁泥沙而築河堤——嗯,可節餘一筆銀子。」他雙手一合,接著,又將開封鐵牛鎮大水擁堤的情形大略講了。
靳輔三人緊走幾步湊近沙盤,一邊聽陳潢講,一邊點頭沉思,已是笑逐顏開。靳輔因笑道:「有這筆額外銀項,不但可以打發于成龍那邊,連中河挖方不足的款項也都補足了。不過這事兒只能咱們知道,戶部那幹人,見銀子好似蒼蠅見血,少不得又要打我們的饑荒。就是于成龍,也要言明有借有還,不然倒像我們行賄似的,做了好事,依舊不落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