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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逞愚魯道臺護大堤 屈心志督帥迎欽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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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潢眼見再延誤不得,身子一躍,突然又站住了腳,用失神的目光看了看鐵骨錚錚的于成龍,又回頭看了看呆若木雞的靳輔、彭學仁和封志仁,嗓子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吐出一口殷紅的血。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失聲痛哭:「遲了,遲了……蕭家渡,我的蕭家渡呀!」

彭學仁已是第二次遇此情景,鄭州知府因河決口赴水自盡,南京布政使鐵心與堤共存亡,事雖不同其心則一,觸動情腸,不覺淚如雨下,封志仁見靳輔閉目流淚,鐵鑄般站著一動不動,想起自家半世坎坷,依舊前途兇險毫無下梢,也是掩面而泣。一時間堤上堤下兵丁官弁竟一片啜泣之聲。

當日傍晚,清江口黃河水位驟然下降,半夜便接到急報:蕭家渡決口,減水壩工程十損其七。大水自北岸破堤而出,漫於河七十餘鄉,灌向運河西堤之外。

雖然全在意料之中,懷著一念僥倖的靳輔還是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渾身打了個哆嗦,臉色變得雪白。他抹去頭上冷汗,茫然看了看黑沉沉的大堤,只對守在身邊的陳潢等咕噥了一句:「無事可做了,咱們回衙去,將這裡的帳篷撤掉……」說罷,也不叫從人,頭也不回下了大堤,踩著棉花垛般踉踉蹌蹌往回走。

彭學仁是過來人,倒顯得灑脫,見封志仁欲哭無淚地望著靳輔的背影,陳潢兀自看著落潮的河水發怔,因笑道:「治河決河,自古如此。犯不著垂頭喪氣。走,回去吃頓飽飯,睡個好覺,聽聽訊息兒再說。」封志仁點了點頭,陳潢卻道:「二位請先去,靳帥心緒不好,你們陪著說說話兒,我再看看。」

直到第二日辰牌時分,陳潢方疲憊不堪地趕回總督衙門。因見南京通政司常來送信的老齊坐在門房和幾個戈什哈聊天兒,便知必有緊要訊息,三步兩步趕進來,見靳輔正在簽押房裡讀什麼東西,忙問道:「靳帥,有信兒麼?」

「南京轉來的六百里加急部文、邸報。」靳輔頭一也沒抬,冷笑道,「這位崔雅烏左右逢源,腳踩兩隻船,官場本領如此能耐,治河本事卻如此不濟——他好像是羲皇年間的人,言必稱古道,事必遵古訓,不知吃的是糧食,還是神農百草?」說罷,低聲讀道:

……查靳輔測水、減水壩諸制度,實以蠡測海之悖行。夫龍興雨沛,孰有定量;河漲河落,焉能定則?以此亙古未有之乖謬學術悍然行之。……耗國家半庫之金,造東南千古大患……

念至此,便「啪」地將部文甩到了一邊,陰沉沉說道:「如此說來,我靳輔豈不是個民賊?殺就殺了,何必做這官樣文章,噁心人!」說著又撿起一本,卻是治河條陳。開啟看時,頭一句便是:

禹之道,順水性疏而浚之,於是有九州之河橫潦華夏,而不為害焉……

靳輔急展到後邊看時,署名仍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崔雅烏,遂將摺子「譁」地合了,一把推到桌子底下。恰彭學仁和封志仁挑簾進來,彭學仁撿起一看,失驚一聲說道:「紫桓公,這上頭有御批!」

這一下,不但靳輔、封志仁,連沉思著的陳潢也忙湊過來。瞧時,果見第六頁下部有蠅頭小字硃批:

該員條陳甚屬泥古不化。著靳輔據河勢河工治理之情,一一加批註呈來朕覽。

——體元主人

說不清是感恩、是遺憾、是懊喪、是悲切,靳輔雙膝一軟,撲通跪倒了,失聲痛嚎道:「主上,您這札子早來一日,臣……臣就可免這場大禍了!」

是啊,這份硃批諭旨若早來一日,靳輔便能遵旨批駁與崔雅烏同執一理的于成龍,何至於釀成蕭家渡決潰?但這份摺子居然因雨在南京延誤三天!這叫人怎能不傷情遺憾?

惆悵良久,靳輔方道:「不想這事了罷——尚書伊桑阿、侍郎宋文運還有這個御史崔雅烏、伊喇喀已奉旨抵達金陵視察漕運、施琅的四百艘戰艦要從運河南下。施琅已赴北京聽皇上面授機宜。蕭家渡決口不過是民政失當,如果漕堤再出事,貽誤軍機之罪就大了……我們得預備著應付這幾件事。」封志仁問道:「欽差幾時到清江來?」靳輔道:「大約明日吧。一看這名字我就知道,都是‘索’字號的人,只怕他們要倒老明,先拿我們發難,得小心應付呀!」

「大帥不必著急,漕堤是斷乎不會出事的!」陳潢靜靜聽了半晌,此時才說道:「我看最要緊的還是趕緊撕擄蕭家渡的事。欽差不問便罷,要問起來,得有個回話。」靳輔見說得有理,只是自己心亂如麻,一時想不出頭緒,怔怔地道:「有什麼好撕擄的?諱決如諱盜,不能欺君的——聽聽欽差口風再說吧。但有一條你們幾個放心,靳輔不是賣友之人,決口的事,由我承當,與你們不相干。不要在這上頭想法子開脫我。」陳潢仔細想了一夜,已有成竹在胸,因笑道:「我們當然不欺君。我說的是因勢利導,設法補救。靳公只管拜折自劾,我們幾個計議一個周全之策,晚間補進摺子裡。皇上如此聖明,必能嘉納的。」

第二日正午,欽差大臣伊桑阿帶著宋文運、崔雅烏、伊喇喀三名大員,分乘八人綠呢官轎前呼後擁來到河督府。靳輔按接欽差的排場,鳴炮三聲,開中門將伊桑阿一行迎了進來。因為還在下著濛濛細雨,香案設在滴水簷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禮,靳輔瞟了一眼幾個毫無表情的對頭,朗聲說道:「奴才靳輔恭請聖安,萬歲,萬萬歲!」

「聖躬安!」

說過這話,伊桑阿一下子變得毫無架子,滿面笑容一哈腰,雙手挽起靳輔,一一介紹隨行人員。大家寒暄著進來,伊桑阿一邊顧盼著說笑,一邊問:「振甲呢?」

「回大人的話,」靳輔見問于成龍,嚥了一口唾沫,「振甲現在河上護堤,已經著人傳叫去了。」

「三品大員親赴河堤,是個實心辦事的人啊!」伊桑阿誇著于成龍,笑呵呵看著靳輔道,「紫桓兄,兄弟此次奉旨查閱漕運,可沒給老兄帶來好信兒呀!」

靳輔剛剛坐穩,聽到這話,忙離席一揖說道:「靳輔奉職無狀,理當嚴責。已拜折皇上請旨嚴議。大人有話,儘管訓誨。」

「坐,坐坐!」伊桑阿「啪」地打火抽菸,蹺著二郎腿笑道,「哪裡有什麼‘訓誨’?這是幾件部議,還有魏相樞都御史的一份參折,皇上有御批在上頭,有些督責的話,並無處分。不過,老兄蕭家渡決河之事聖上尚不知道,心裡要有數才好。進退榮辱乃士子常情,公也不必過於在心。」說著遞過一疊厚厚的文書。

靳輔顫抖著結滿老繭的手接了過來。

奏議很多,這個場合不便件件細讀。除了昨日拜讀過的,還有戶部漢尚書梁清標、工部薩穆哈關於河工用銀過濫的奏議。這二位都是平定「三藩」的功臣,又是當朝最難惹的磨勘大臣,人稱「魔王」。別的不說,僅此兩件事便足以使人心寒了。再接著一件部議,是吏部考功司據靳輔去年黃河幾處小決口請處分的票擬,部議奪官。奏摺中靳輔原文「臣前請大修黃河,限三年水歸故道。今限滿,水未盡歸故道,請處分」下頭掐著一道深深的指甲痕,顯然是康熙讀時做的記號。下邊硃批卻是:

撤靳輔容易,誰可代者?河務甚難,而靳輔卻敢於承當,其餘臣工未必有此氣概!若遽議處,後任益難為力。著令其戴罪督修可也。

看了這一件,靳輔心中踏實一點。再看下頭正本,是赫赫有名的魏相樞的參劾本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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