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去他的頂戴!」
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驚呆了所有的人。陳潢等人忙退出大廳,在廊下呆立,臉色都是雪白。靳輔從容跪下,擺手止住上來摘頂子的戈什哈,自摘了帽子,用顫抖的手扭下珊瑚頂子遞了過去,口中說道:「臣,遵旨!」魏東亭卻在旁喝道:
「慢!」
欽差革一二品大員的頂戴,如不奉特旨,除緊急情況,是要請旨的。伊桑阿此舉屬越權行事,他是要打一個下馬威給魏東亭看。魏東亭當然明白,頓時氣得渾身直抖,跨前一步,揚著臉笑謂伊桑阿道:「請足下暫時迴避。」
「唔,唔?」伊桑阿勃然大怒,「你有何資格讓我回避?」
魏東亭臉色陰沉,一字一板說道:「我奉皇上密諭,有話要問靳輔!」
此言既出,滿廳人俱都面面相覷。但既是皇帝密諭,那是無論何人都必須迴避的,於是眾人紛紛起身肅然告退。伊桑阿不料魏東亭有這一手,臉上一青一紅,半日回不過神來,哆嗦著嘴唇「這個」了半晌,方無可奈何地立起身來,向魏東亭一躬,卻身退下。魏東亭見他萬分難堪,倒送了兩步,在廳門口拍了拍伊桑阿肩頭,誠摯地說:「仁兄,你自想想,不是你迫得我無法,我如何肯這樣?東亭跟了皇上多少年,深知當今乃不可欺之主——足下辦什麼差都得常想著這個,萬不可意氣用事,自招罪戾……」伊桑阿只茫然看了一眼未及革掉頂戴的靳輔,點了點頭,拖著灌了鉛似的腳步出去了。魏東亭這才轉身回來,盯著靳輔不語。
大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跪一立,久久沒有說話,只一座御賜自鳴鐘不緊不慢,有節奏地響著。
「靳輔,」移時,魏東亭方道,「東亭奉旨問你。」
「臣靳輔。」靳輔將頭輕叩三下,「恭聆聖訓!」
魏東亭窸窸窣窣展開了摺子。他每隔十日便有例行密摺直奏康熙,有關天氣陰晴、米價貴賤、河務賦稅、官場角逐、派系相爭、文詞學術,甚或地方軼聞、笑話、某地演某戲都無不周備。摺子裡的天地頭、邊角、行間盡是康熙的批註。魏東亭挑選著與靳輔有關的批語,逐項盤問。如:
前有人奏靳輔違旨不在河堤植樹,爾可詢問他,是何因由?該督何以確保大堤秋汛無虞?
北上漕船入駱馬湖一帶,今歲傾覆二十餘艘,問靳輔有無良策緩衝此段運道……
減水壩之役朝野均不以為然,朕不能親至一閱,甚悵。爾可問靳輔,此舉古時可有成法,果能減水否?爾可至河工上看看,若有需作援手處,暫從海關挪借一點亦可……
足足有十多條。只蕭家渡事康熙不知,尚未問及。
魏東亭仔細聽了靳輔一一奏辯,點頭說道:「大人請起吧。據我聽來,減水壩既然古無成法,今秋又有如此大的決潰,似要慎重從事。隔日我還要實地看幾處,然後奏明聖上——蕭家渡決口淹死一千三百餘人,葛禮已經具折實奏了。你有什麼奏陳,不便廷奏的,可轉告我,我可代為密陳。」
靳輔驚訝地看了一眼魏東亭,見魏東亭神情泰然自若,目光深邃,似乎時時都在沉思。靳輔不禁掂掇:真是個人物!早知如此,何必沾惹明珠,只與姓魏的周旋,何等牢靠!想著,一欠身說道:「大人既說到此,足見厚愛之情。靳某確有難言之隱……」便將和于成龍的激烈爭論細述了一遍。
「大人不要誤會。」魏東亭似乎看出靳輔的心思,笑道,「我與大人一樣,都是皇上的奴才,理當精誠同心。海關河運相聯相生,替大人如實代奏是職分所在。施琅將軍入朝請訓後,水師剋日南下。臺灣戰事將起,皇上命我統籌糧秣,我不能不關心吶!」
靳輔聽著這話,有點像撫慰,又有點像駁斥,不禁臉上一紅,忙岔開話題說道:「蕭家渡雖然決了,請大人代奏,我已有補救之策——」他瞟了一眼不動聲色的魏東亭,「明春過後,不用朝廷追加銀兩,便可修復減水壩。此時奏明,恐聖上說我規避處分,只好說以家產賠補。」
「嗯?」
「這次決潰實因蕭家渡減水壩工程未完所致,我之責任無可推諉。」靳輔按著與陳潢等人商定的計劃說道,「蕭家渡水流量一瞬間為一千五百,至清江水位下落七尺,河中流量為瞬間降為九百五十。這就是說,每瞬間有五百五十個流量的黃水從蕭家渡漫向下河。下河之地自永樂年間已成一片沼澤,黃水一過,可淤田二千五百頃。這些無主之地按每畝三兩銀子發賣,可得銀七十五萬。以銀換工,修復減水壩自足有餘……」
「我有點不明白。」魏東亭的目光有點憂鬱。「這麼好的事,為何不未雨綢繆?若是前年先放水漫了下河,豈不省了數十萬銀子?」
靳輔聽了忙道:「這就是我計劃不周之處,大人問得好,我無話可對——實是決潰之後,仔細審量後才得明白潰中有補——我自劾的摺子裡也沒敢寫明。敬請虎臣大人奏明靳輔知罪之意。」
「要問的就是這些。」魏東亭舒展了一下身子,啜了一口茶坐下,笑道,「紫桓,我說句閒話兒,你只聽聽就行了——你怎麼弄了個女人帶到北京,硬要人家認親?」
靳輔怔了半日,才想起是秀芝,不禁吃了一驚,忙問:「虎臣,你聽到這事了?皇上說的?」魏東亭笑道:「甭管誰說的。我看你這人老實得可以,這種事也管,那是犯大忌諱的。若是我,就花幾個銀子先養起她們母子,瞧著機會和光地私下了結,他面子也好看,你也成全了他們一家,何至於弄得大家心裡窩囊呢?」
靳輔陡地想起明珠收留秀芝的事,既不見信,又沒聽說李光地認親,這葫蘆裡裝的什麼藥?他張了張口,沒敢問出來:這裡頭人事太雜,他不敢。
「我這是隨便說說,這又不是國家大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魏東亭哈哈一笑,「請伊大人他們來吧——公事辦完,酒渴思飲,紫桓公,你得盡地主之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