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至此,康熙「砰」地一拳擊在案上,霍地站起身來。他激動得臉色紫漲,伸手去摸摺子,卻一手插進硃砂硯中,氣得順勢就是一腳,只聽「嘩啦」一陣亂響,滿案文書、箋兒、硯兒、鎮紙、圖章、茶杯並幾碟子細巧宮點,全打翻在地下!熊賜履等幾人一撩袍子,「撲通」一聲都跪在地下。
外頭守護的穆子煦、武丹不知出了什麼事,三步兩步搶進來,見明珠等四個上書房大臣誠惶誠恐地伏在地下,幾個蘇拉太監、宮女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拾掇著。康熙暴怒得五官錯位,渾身直抖,見他們進來,反身摘下壁上懸劍,厲聲吩咐道:「穆子煦,你持此劍星夜趕赴南京,將這兩個大膽妄為的狗官就地正法,取了首級傳送北京!」穆子煦只好答應著,請旨道:「乞主子賜下應斬官員姓名,奴才好遵諭承辦。」
「萬歲暫息雷霆之怒!」熊賜履膝行數步湊近康熙,連連叩頭道,「此事還須查明再辦。臣以為應交部議處,依律治罪!」他心裡很明白,外人並不知道兩個主考是明珠關照自己推薦的。人頭一落地,自己就永遠分辨不清,這個黑鍋是好背的?
「你看看!」康熙又甩下一份摺子,「這哪裡是考試!簡直是受賄賣官!博學鴻儒科開後,南方稍稍安寧一點,沒人罵街了,左玉興竟如此壞朕名聲!」
熊賜履檢起摺子,揩了一把頭上滲出的汗珠,看時,卻是幾百名舉人的聯名揭帖。
「讀!」康熙吼道。
「喳!」熊賜履忙叩頭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讀道:
朝廷科目,原以網羅實學,振拔真才,非為主考納賄營私、逢迎權要之具。況聖天子加意文教,嚴飭吏治,凡屬在官,自宜洗滌肺腸以應明詔。不意應天大主考左玉興、趙泰明等,絕滅天理,全昧人心,上不思特簡之恩,下不念寒士之苦。白鏹燻心,炎威炫目。中堂四五家,盡列前茅;部院數十人,悉居高第。王景曾、李天保以相公奧援,猶供現物三千;熊本、蔣仁錫以部堂之親,直獻囊金滿萬。史貽直、潘維震因乃父皆為房官,遂交易而得售;韓孝基、張三第因若父現居禮部,恐磨勘而全收……
熊賜履越讀,越覺膽戰心驚。他原覺自己一身乾淨,但摺子裡姓熊的,保不定就是族中哪一房的子侄。後邊又點到數十人,俱都是指名道姓,通了誰的關節,送了多少銀子,無不清清楚楚,也虧了這幹孝廉們打聽得如此仔細!眾人雖未直接請託,聽點了的人名中,頗有耳熟的,也難保不打著自己的旗號走門路的,這就是說不清的事……正想得心裡發毛,聽熊賜履讀到最後:
朝廷待其不為薄矣,二君設心何其謬哉?獨不念天聽若雷、神目如電?嗚呼噫嘻!吾輩進退不苟,死生惟命,務請尚方之劍,斬彼元兇。當路風聞既確,目擊又真,何惜彈劾之章,達諸天聽。不然苟白簡之遲遲,致郡情之洶洶。一旦有義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國門,或殺之輦下,四方聞之,恐笑士大夫之無人也!
至此戛然收住,熊賜履看時,下頭一大片人名字,領頭的一個還是那個鄔思道。他低垂了頭一聲兒不敢言語,上書房一時靜得掉根針也聽得見。
明珠原聽康熙講「各人有各人的賬」,只因賄銀尚未交來,略鬆了一口氣。及至聽此文中連揭十數名封疆大吏,有一些是平日深交的朋友,又事涉徐乾學說的人情,暗指自己授意,不禁嚇得六神不寧。高士奇雖與案子不相干,但他知道,前朝處置科場案件極為嚴酷,興動大獄,一殺就是幾百人,不禁心中震動,雙手也自捏出了汗。
「熊賜履,朕想你說的‘依律’治罪。」康熙緩緩說道,「不知這事該怎麼處置才合律例?」
熊賜履仰臉想了想,答道:「我大清律沿自明律,也應遵循前明之例。此案的主考副主考貪賄壞法,不是尋常的辜恩瀆職,應處棄市,明正典刑,十八房考官按罪情輕重,分別處以絞刑、立決、緩決或賜自盡,其餘涉案大臣或殺或流放,亦應據情分別處置——至於法外施恩,權柄在人主,臣不敢妄擬。」
康熙聽了一呆,什麼棄市、絞決、自盡,雖然等級不同,終歸都是個死。想到一下子殺這麼多的人,他有些遲疑了。但這些日子他讀到幾本抄來的書,什麼呂留良的《春秋大義》,嚴伯安的《性理論說》,仍舊在那裡說什麼「夷狄異類,詈如禽獸」,「明君失德,中原陸沉」之類的話,「朱三太子」捉了一個又一個,仍時有所聞。一旦處置不當,連現有計程車人也將對朝廷不滿,豈不是禍根?想至此,遂冷笑道:「朕此番沒有什麼‘恩’施給他們,倒要誅幾個大人物給天下人瞧瞧!」
「萬歲……」幾個大臣一齊叩頭哀懇道。
康熙哼了一聲拔腳便走,至殿外上輿,仍不住揮手激憤地說道:「非誅掉幾個封疆大吏不可!」
明珠坐在轎裡悶悶不樂。回到府上,剛一下轎,司閽的老王頭便迎上來,賠笑請安道:「老爺回來了?徐乾學和餘國柱二位大人早就來了,在後頭等著爺呢!」明珠放下臉來,問道:「他們來有什麼事?」
「奴才不曉得。」老王頭看明珠氣色不善,加倍小心回道,「只聽他們閒說,山東孔尚任編了一齣什麼《桃花扇》,大柵欄演得紅火,二位老爺就點了堂會,說中堂爺這些日子清閒高興,要請爺賞戲……」
「清閒——高興?」明珠冷笑一聲,陰沉著臉抬腳便進了二門。見家人們吆吆喝喝七手八腳地忙活著在水榭子上張羅搭戲臺,忍了一肚皮的氣站住了看。他覺得頭嗡嗡直叫,哆嗦著嘴唇不知說什麼好。恰恰府裡副總管黃明印遠遠見他過來,便趕著獻殷勤兒,笑道:「相爺瞧著這臺子還可意兒?」明珠聽了也不言語,只抬手「啪」地一掌摑將去,打得黃明印就地一個磨旋兒,半邊臉早紫漲了,驚慌地抬頭看時,明珠早大步去了。
餘國柱和徐乾學兩個人下圍棋正到收小官子兒局面。餘國柱本來贏棋,卻被徐乾學憑空出個劫來,招架不住,搔頭撮牙地要悔棋。徐乾學一眼見明珠過來,便起身笑道:「明相瞧瞧,這也是個讀書人!讓六子的棋兒賭一臺戲的東道,竟悔了三步。得,我惹不起他這守財奴!」餘國柱咧著大嘴呵呵笑道:「誰叫你是財神來?」
「戲?」明珠一哂,冷冰冰問道,「什麼戲?」
「好戲!南京城都轟動了!」餘國柱瞧著棋盤,興致勃勃地說道,「孔家才子的《桃花扇》,那文筆、那詞藻好極了。」
「拉雞巴倒吧!」明珠憋了半天的火突然爆發了,什麼宰相體面、大臣風度全都忘了,大聲吼著,順勢一腳將一盤殘棋踢了老高,那棋盤在空中翻了個兒落在地上,像下了「棋雨」,黑白子兒叮叮噹噹撒了滿屋。
明珠在官場從不發威動怒,是個有名的「笑明珠」。剎那間變得這般猙獰,不但徐乾學、餘國柱,連整日侍候的家人們也全都嚇呆了。明珠罵道:「不出半月你們就得去繩匠衚衕去見王士禎蹲獄神廟吃死人飯,還有閒情逸致下什麼鳥棋,聽什麼鳥戲!」
「明相!」餘國柱見明珠氣得像豬頭瘟似的,忙賠笑道,「就是天大的事,我們禍滅九族、該犯剮也好,您得給我們說個明白呀!」明珠嘿嘿冷笑一聲,說道:「我竟不知道,你們在南闈都幹了些什麼!忒煞的膽大過頭!用你徐乾學的狗屁文話說,你們‘東窗事發’了!這會子葛禮坐鎮,年羹堯帶兵封了貢院,正一房一房地查,滾湯潑老鼠,一個也走不脫!這回不死十個八個封疆大吏,不黜一二百官才怪呢!剛才我踢了你們的棋盤,今兒皇上連龍案都掀了!等著看他孃的好戲吧!」說罷,一屁股坐在椅上,深深地伏下了身子,不住摩挲著稀疏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