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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康熙帝病宿興隆店 韓劉氏夜闖隆化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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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人都說我老婆子心眼多,其實是個傻子!」韓劉氏坐在暖暖的熱炕上,聽聽外邊人聲已靜,只有呼呼的風捲著大雪落地的沙沙聲,方慢吞吞說道,「你知道麼,住在天王廟的那個金和尚,竟是個賊和尚!」

高士奇看看韓劉氏和阿秀慘然色變的面容,追憶著自己落魄住廟的情景,身上一凜,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們去後不久,老天爺就下起連陰雨,」韓劉氏啜著茶,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這一剎那,高士奇突然覺得,這個韓劉氏年輕時一定是個美貌絕倫的女郎。他點點頭,用火筷子撥著炭盆,聽老太太繼續說道,「我家後園有座孤墳,你是知道的,我打山東搬去,立起宅子就沒動它,原想一個無主野墳,暴屍露骨的,也是罪過。因天下雨,誰知那墳就塌了個大洞,雨水一個勁地往裡灌。我見總也灌不滿,心裡起了疑,天一晴,就叫人把墳上那棵大楊樹放倒了,想掘開看看,埋的什麼東西,要真是死人,也得給他挪個地方兒,省得在水裡受罪不安。」

「您掘開了?」高士奇問道,「裡頭埋的什麼?」

阿秀沒言聲,從袖子裡取出棒子大一個東西,高士奇一看,竟是一顆祖母綠。在燭火的映照下,阿秀柔嫩的掌心裡放出綠幽幽的光!

「就是這個,還有貓眼睛、紅寶石,裝了一匣子。」韓劉氏喟然說道,「其餘幾個箱子沉得很,搬不動,我也沒敢動,大約是金磚銀元寶……」高士奇興奮得有點喘不過氣,瞪著眼問道:「後來呢?」

「後來我才知道,大樹一鋸,就給金和尚報了信兒。」韓劉氏道,「我雖沒見識,也知道園後埋著這一庫金銀,是個惹禍的根兒。這種事既不敢打聽,也不能露風聲,第三日早晨我就帶了阿秀、兒子和媳婦抱著孫子出了門,只給家裡人說要去武當山金頂,給祖師爺進香。繞了個大彎子,到晚間才悄悄躲進黃粱夢周親家家,想看看風色再作打算。

「一連半個月沒動靜。我心想這必是前明哪家財主,兵荒馬亂時埋的,後來人一死,變成沒主兒的財。正想著回去,那天晚上半夜裡,我的那個管家馬貴,失急慌張地跑到周家,說金和尚、於一士帶了百十個大漢,都是山東口音,先說要借宿,言語不合就動了手,家人叫他殺了三個。請親家拿主張。

「我的那個親家你也曉得是個老火爆性子,一聽就上了火,當下點起家人就要過去廝殺。我在屏風後頭聽著不對,就出來了。倒把馬貴嚇了一個怔,說:‘老太太……你……你不是去湖北了麼?’」

「我說:‘馬貴,你回去對姓金的說,人人都知道我去武當,匣子我帶走了,要匣子沒有,要命一條!其餘的隨他搬、任他拿。臨洺關就幾十個驛兵,離邯鄲又很遠,憑親家的這點子人,還不是蛾子撲火?等馬貴回去,這邊的人也出去,遠遠在黑地裡篩鑼擂鼓喊叫,把他們嚇跑算完!」

「就這樣,沒半個時辰。金和尚、於一士忙著弄走了那幾箱金銀,也沒再殺人,臨走點了一把火,又碰著下雨,火也沒燒起來。」韓劉氏說完,長長舒了一口氣。

高士奇也鬆了一口氣,笑道:「招惹這麼大的事,要放別人身上,還不知怎麼樣呢!你真是一點虧也吃不起的人!後來你們沒有回去麼?」阿秀說道:「我倒說是回去的,媽媽講這個家已經不是她的安全之地,就把宅子讓給了周員外。」

「金和尚不死,我這輩子也難得安生了。」韓劉氏笑道,「我就那麼笨,守在家裡等他來殺?想想沒辦法,就帶了一家子坐船去了杭州春和他二伯那裡。他二伯是個生意人,二嫂子眼裡又不容人,想著我是敗了家產投奔他們的,有事沒事,丟勺子敲鍋,指桑罵槐地數落人。我原不是窮,是富極避仇的,哪裡受得了?就把他二伯在駱馬湖鎮的一處綢緞鋪子原字號盤買過來,叫兒子媳婦有個安身處,因閨女急著想見萬歲爺,就帶著她一道出來,竟似闖江湖一般兒的了!」說罷抿嘴而笑。

高士奇聽了格格一笑,說道:「也虧了你是個智多星,要換了別的婦道人家,還不知怎麼樣呢!你雖是輕描淡寫,據我想來,實在也是驚心動魄。秀格格,你急著見皇上,還是為請兵報仇麼?」

「皇上如今在哪兒?」阿秀目光一閃,問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高士奇說著,看了看外頭上房的燈光,又低聲道,「皇上這次奉天之行,明面兒上說是為謁祖陵,其實更要緊的是大會蒙古王公,這裡頭的文章婦人女子難以盡知啊!秀格格,恕我直言,這次來會的王公,有車臣汗、有葛爾丹的使臣,你的仇人不少,皇上如今都要籠絡,你公然露面,怕不太好呀!」

阿秀聽了冷笑一聲,說道:「有仇人也有親人嘛!我的叔叔溫都爾汗也要來的。皇上若真的不管我們,我阿秀也不想活了,拼著大家見面時來一場熱鬧的,只怕你還後悔不及呢!」高士奇一愣,愕然說道:「你怎麼全知道?真了不得,溫都爾汗要來,我還不曉得呢!怪不得陳潢這小子沒緣分,你竟是個神仙!」阿秀見他說話輕狂,坐直了身子說道:「高先生自重,別忘了彼此身份。」

「是,格格教訓的是!」高士奇臉一紅,一欠身,訕訕笑道,「士奇因和天一是湖海故舊,說話就忘了情——不知後來你們又見著天一不曾?」韓劉氏見阿秀別轉了臉不答,遂嘆道:「這是前世結的冤孽,人再沒法子的!從杭州坐船去駱馬湖,倒是路過清江,我看著閨女臉色白得紙一樣,也勸過不如下船去見見陳先生。也不知她怎麼想的,掉著淚搖頭,只是不肯。後來在駱馬湖,聽說靳大人因蕭家渡決了口被參,朝廷派欽差把靳大人和陳先生鎖到北京,阿秀才發了慌,急著要上北京,誰想到北京才知道是訛傳……唉……」說至此,三個人都是神色黯然,阿秀憋了半日,眼淚還是無聲地淌了出來。高士奇一也無可安慰,便告辭出來。這一夜裡外間燭光輝煌,誰也沒有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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