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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康熙帝夜訪小周郎 高江村拙診太素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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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一手託著下巴據案而坐,邊聽邊點頭,不住地「嗯」著。待周培公將準葛爾的大略形勢說完,方道:「朕看葛爾丹這人陰險狡詐,反覆無常,又據此要津,倒真是勁敵!」周培公微微搖頭,輕聲道:「主上英明,洞鑑萬里,卻錯看了這個葛爾丹!」高士奇吃了一驚,不禁瞟了一眼周培公,自他入上書房,還沒聽說有哪個臣子敢當面說康熙「錯看」了人的。康熙卻毫不理會,身子一傾,盯著周培公道:「你說細點!他擅自滅掉喀爾喀三部,卻又修表稱臣入貢;說是請和,又與羅剎明來暗往;與羅剎勾結,也是這般閃爍,既與羅剎修好,卻又似存有戒心,難道不是反覆無常?」

「葛爾丹絕非反覆無常之人。」周培公正視著康熙的目光,斷然說道,「他用的是戰國合縱之計!」

「合縱!」

周培公一笑:「也就是遠交近攻之計。他在臨近準葛爾的西蒙古大打出手,兇殘無比,卻將一駝一駝的黃金、珍玩送給漠南漠北諸王公。他遣使來京進貢,卑詞稱臣,卻一舉吃掉喀爾喀三部,打掉了皇上西部屏障。他卑躬屈膝侍奉羅剎,是為了要火炮、裝備,一旦羽翼豐滿、爪牙鋒利,一定會東下先取內蒙,那時他就要和皇上翻臉了!」康熙想起阿秀說的,葛爾丹就在準葛爾掘金礦,送了科爾沁王五萬餘兩,不禁心中一動,今晚回去就要詢問此事。正要說話,高士奇笑道:「如今戰國已去兩千餘載,情勢大不一樣。皇上乃天下共主,九州劃一,政出一門,怎麼能和當日六國烏合之眾相比?」周培公目光灼灼,說道:「葛爾丹失算之處正在於此。」

康熙點頭道:「‘三藩’之亂,朕沒有親征。一旦與葛爾丹交戰,朕要親統三軍和他會獵!」

「奴才以為皇上親征,最要緊的是督糧。」周培公說得有些興奮,用手拍著地圖道,「天山南北兩路,有富八城、窮八城之說:北自烏魯木齊以西,南自阿克蘇以西,土沃泉甘物產豐殷,此乃所謂‘富八城’;自烏魯木齊向東四城地勢高寒、山溪多平川少,哈密之南向西四城地熱褊狹,多是戈壁瀚海,謂之‘窮八城’。主上若能確保我軍用糧,命一上將切斷葛爾丹西歸富八城之路,敵之糧道即斷,即便不戰,餓也將葛爾丹餓垮了!」

康熙聽了沉吟道:「培公,你看誰可為主將?索額圖如何?」

周培公默然良久,謹慎地選擇著詞兒說道:「索相職在中樞,統軍前敵,臣無把握。」

「那麼巴海呢?」

「不成。」周培公毫不猶豫地說道,「巴海在奉天與羅剎周旋多年,不宜棄長就短。」

康熙又連舉了五六個將軍,周培公都覺得不合適,長嘆一聲道:「惜乎圖海,得了中風之疾。」又想了半日,目光霍地一跳,說道,「皇上何不用飛揚古?奴才昔日在京,曾和他日多次論兵,實在是良將,老謀深算,持重有力而且善採眾議——這人行!」康熙聽周培公和熊賜履意思一致,舒了一口氣,說道:「聽說他是有名的‘瞌睡蟲’,不知是真是假?」

連皇上也知道飛揚古這個綽號,周培公不禁輕聲一笑,說道:「有人精明露在外頭,也有人深藏不露,自然難逃聖鑑。但奴才請皇上留意,最要緊的還是糧食,我軍糧道必須暢通,敵軍糧道應千方百計截斷,軍事即使小有失利也無礙大局。」高士奇道:「培公,你一再說糧,我就不懂,難道中原糧食不足以與葛爾丹相比麼?」康熙也覺得周培公太多慮,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周培公。周培公好像有點不知怎樣說才好,半晌才道:「高相,糧食得從東南運啊!路這麼遠,一旦有所不濟,便會功敗垂成。這件事我想得最多,除了有欽差專辦之外,皇上一定得親自掌握——皇上請看地圖,若在延安、榆林、伊克昭等地設衛設廳,衛廳長官不歸府縣轄治,也不問民政,只管奉皇命籌調應急用糧,如何?」康熙專心致志地隨周培公的手指在地圖上看著,邊聽邊想,移時,輕輕一拍案,說道:「好!可謂算無遺策!」

周培公的眼神卻黯淡下來,喟然嘆息一聲彷彿用盡了氣力,頹然說道:「兵無常法,戰無常道,人主統兵也是一樣的道理,切盼皇上聖心獨運。奴才說的這些膚淺之見,也未必就對,但皇上既然親征,不能不說是孤注一擲,志在必得,必須縝密行事。譬如說設衛廳籌糧,除了皇上和高相外,其餘的人不必讓其知曉。免得辦糧臣子心有僥倖,彼此推諉,倒誤了事。唉!臣真想隨主子揮戈西征,以此多餘之軀捐於疆場,奈何時運不濟,怕是難熬到那一天了!」說著周培公已是悽然淚下,注視著被風吹得一掀一動的窗紙,久久沒再言語。

康熙也沒有說話,只看了看斜倚在桌旁萎頓不堪的周培公,站起身來走至桌旁,提筆疾書,方大聲道:「魏東亭進來!」

「奴才在!」滿身大雪的魏東亭應聲而入,甩袖子打下千兒道:「主子有何旨意?」

「你不能在奉天多呆,要儘快趕回江南,這裡沒有多少事要你辦。海關厘金要全部用來買糧。回京後朕再給你旨意!」

「喳!」魏東亭忙道,「奴才明日就啟程!」

「還有,」康熙將紙交給魏東亭,「你繞道北京,傳旨給太醫院,派最好的醫正,帶最好的藥來為周培公診疾!」

「喳!請示下,帶什麼藥?」

「明早你問高士奇,由他來定。」康熙說著,掏出懷錶看了看,溫和地朝周培公一笑,說道,「朕還有事,得去了,你好生養著,這病必不相干。讓高士奇留下,你們談談。他也做醫,參酌個方兒出來。你是有專奏之權的臣子,要什麼東西,只管繕折告訴朕!」說罷,帶著侍衛們去了。

屋裡只剩下了高士奇和周培公。大約方才精神耗得太多,周培公顯得疲倦,臉上潮紅退去,變得蠟一樣毫無血色,卻還勉強招呼高士奇就坐,又命人看茶。

「你不用張羅照應我,」高士奇自掇了把椅子,坐近了周培公床前,笑嘻嘻說道,「如今你是病人,我是郎中,請診脈。」周培公擺擺手,說道:「高先生何必客氣,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的病自己心中有數,治也罷不治也罷,只在兩年之內了。」高士奇笑道:「周郎何必英雄氣短?你正在英年,往後日子比樹葉還稠呢!再說我奉聖命為你診視,不看脈,怎麼交旨呢?」說著便搭脈。

周培公因見他並不在尺關寸上用指,只用二指輕叩手背太素穴,不禁吃了一驚,問道:「先生原來精於太素脈!這在當今已是絕學,先生真是無書不讀!」高士奇道:「你能識得這叫太素脈,也就見識不凡。我看君與我一樣,讀書不拘一門,不過你進了武道,我進了文道,如此而已。」

原來高士奇察顏觀色,已知周培公病症難治,便想以年命之學動之,聊作撫慰。聽周培公話音,似乎對太素卜命的書不曾讀過,心中暗喜,便拿腔作勢閉目診了半日「太素」脈,方丟開了手,口內吟誦道:「斷橋秋水柳如煙,孤影空懸天際邊。黃落蕭索殘枝搖,風雨昏夕猶翩躚——按此脈象,乃是一隻驚鴻孤雁,力窮而志遠,心高而膽寒。主——」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主壽考而有促徵,貧賤而有貴徵,——怪哉!促而壽、賤而貴,怎麼會是這樣?但脈象如此,高某隻能據實而言。」

「高先生不愧為詭譎文人。」周培公微笑道,「為什麼將‘驚弓’改為‘驚鴻’?後頭還有四句判語:蛇無足、歸有穴,委曲而行,中道而僵——怎麼不一併說了?」

高士奇突然一陣氣餒,尷尬地一笑,說道:「原來你比我還精熟,這還有什麼說的。據我看,什麼子平術、太素脈,都是那幹下流文人吃飽了撐得發慌,編出的話,說得有模似樣地哄世人。培公是達人,也不用我多餘的話來勸。」周培公淡然說道:「你用心如此良苦,我豈有不感激的?但太素脈也不盡都是謊言。比如方才說的‘驚弓’我就體味極深。」高士奇抽了一口冷氣,驚訝地問道:「驚弓?倒要請教,驚誰的弓?」

「即便聰明過人的人,得意時也常忘其形啊……」周培公模稜兩可地說道。因見高士奇腰間佩著一串絲結,便轉開話題問道,「這是不吉之物,你怎麼佩在身上?」

「哦……」高士奇低頭看了看,笑道:「這是內務府老何夫人臨終給老何的,無人能解得。我看著像瑪瑙珠子似的,挺愛人的,就佩上了,倒不知是不吉之物。」周培公伸出枯瘦的手要了過來,在手裡把玩著,瑩光明亮,鮮紅鮮紅的,像滴滴紅淚串了起來,遂漫不經心地說道:「此串名曰‘冤孽串’,據民間說,死者心有怨憤,一日解不開,一日生魂不能超度,其實是死人自己和自己過不去——老何!哪個老何?」高士奇道:「叫何桂柱,最是庸人厚福的一個人……」

高士奇還待往下說,周培公已是神情大變,臉上蒼白得全無半點血色,伏在枕上喘息著,似乎壓抑著內心極度的激動。高士奇忙起身問道:「你身上很不好麼?」

「沒什麼……不知怎的心裡一陣發慌……」周培公苦笑道,「看來這位夫人的結子要由我來解了……」高士奇不禁失聲笑道:「想不到你一個聖人門徒,竟也和婆娘們一樣相信神佛了!這結子我不知參詳了多少次,你哪裡能解得開。」

周培公一言不發,將那串子放在手上仔細看了半日,輕輕一抖,丟進了火盆裡!那絲結上打過桐油,一見火,「噗」地躥起一股殷紅的火苗,絲結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了幾下,化成白白的灰線……周培公用火筷子輕輕一撥,早已無影無蹤——將金瓜子挾起,放在几上,呆呆出神。

「解化開了!」高士奇擊掌笑道,「真有你的!我就想不到用這法子!」

周培公無所謂地一笑,撿起那隻金瓜子,猶自微微發燙,痴痴說道:「這是黃金所制,爐火難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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