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在幹了。康熙十三年之後,他五下保定,分次換完了宮中太監,都是他一手經營。他做了領侍衛內大臣,紫禁城營官以上親兵都是親自選拔私人,侍衛裡頭也塞進了不少!難道非要等有一日禍起蕭牆,你才肯拼死保駕不成?」索額圖已吃了不少酒,卻是神色不變,侃侃說道,「你說他是乞丐出身,差點燒了。這只是一面理兒,明珠怎麼說,他說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已經是天字第一號的人物了,還要的什麼‘後福’?這個居心可怕不可怕?」
汪銘道聽著,覺得索額圖的話太露骨,李光地這會兒聽著有理,過後一想,難免打折扣,便插進來說道:「也難得聖上心裡明白,貼身侍衛調動換人,都是自己親手簡拔,一人不問、一人不靠。」說罷深長嘆息一聲。索額圖也回過神來,笑道:「是啊!魏東亭走後,明珠幾番請旨,要調穆子煦去做江寧布政使,後來又說讓穆子煦補圖海的撫遠大將軍缺,皇上只不吐口,他也是沒法子!皇上春秋鼎盛,天威赫赫,聖斷英明,奸邪小人一時之間不至於就有什麼妄想,但謀奪東宮之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晉卿,你可要心裡清楚,放遠一點看,太子,可是沒有親孃啊!」
「我這就寫本參他明珠!」李光地想到明珠處處掣肘,與自己為難,而且居然包藏奪嫡禍心,是可忍孰不可忍?握拳向桌上一砸,說道,「參倒了他,就化掉了胤禔的冰山,太子復有何憂!」
兜了半日圈子,終於將李光地引到了本題上。李光地康熙九年未入仕時就與康熙有交往,做了翰林,又回福建,在耿精忠叛亂當日,從藩庫中抽了三十萬兩軍餉捲款逃走,寄蠟丸書密報軍情,種種功勳加上力排眾議計取臺灣,已是名傾朝野的棟樑大臣。以他此時的身份,參本一上,康熙決不至於無動一於衷,留中不發;只要發到部裡,必定一鬨而起,圍而攻之;即便不能一下子送他到繩匠衚衕,上書房的職位是肯定保不住的。索額圖和汪銘道交換了一下眼色,說道:「早就看你是血性兒男,柱國棟樑!不然,今日一席話寧死也不敢講的。你只管參,不必瞻前顧後,有我在裡頭擔待著呢!就是南京科場一案,連明珠帶徐乾學一兜兒包了,還有餘國柱,都是些什麼東西!這些個國賊不去,朝廷哪得安生?你這一舉,進上書房已是不值一提的身外之事。」當下三人在席上邊吃,邊計議,直到天斷黑,李光地才辭了出去。
索額圖直送李光地至儀門才返回來,請汪銘道安歇了,因見蔡代帶著小廝們拾掇殘席、掃地抹桌,便道:「這些營生叫他們做。蔡代,你跟我來,我有話說!」蔡代忙答應一聲,跟著索額圖出來。因見索額圖並不回正房,徑自踅向花園西壓水涼亭上,蔡代不禁一怔,忙緊走幾步跟上。
是時正是七月中旬,孟秋時節,涼風漸起,薄雲遮月。塘荷倩影搖曳,清香沁人,四周煞是寂靜,只有蟋蟀此起彼落的鳴叫聲和青蛙咕咕咯咯的呼應聲。
「蔡代,」暗中,看不清索額圖的臉色,只能瞧見他蹺足坐在涼亭上的身影,「你是康熙十年來我府裡的吧?」
「是……」蔡代茫然地回道,「奴才是山東逃荒來京的。康熙元年圈了奴才的地,沒有吃的,沒法子進京混碗飯吃,就在東園種菜,……後來熊大人看我可憐,薦到您這兒……」索額圖笑道:「你履歷背得好熟!只怕種菜那陣子,就在十三衙門當差了吧?」蔡代一聽這話,幾乎魂兒嚇出了竅,好半日才回過神來,說道:「小的不明白爺的意思,小的哪裡知道十三衙門是怎麼回事?」
原來清朝立國之後沿襲明制,效法前明東廠錦衣衛制度,設立十三衙門,專門偵探各家大臣臧否行動。索額圖揭出蔡代系康熙皇帝派到自己身邊的坐探,聽蔡代嚇得聲音發抖,支吾搪塞,便道:「還是聽我來說你的履歷:順治十六年你逃荒來京,在東園種菜,熊賜履就住在附近,見你年輕精幹,薦到十三衙門當差,後來十三衙門撤裁,你到內務府跟魏東亭,在他府裡裝成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直到鰲中堂壞了事,你的「差事」辦完。嗯……九年到十年……你又種了一年‘菜’,老熊又叫你來我這裡——我說的不錯吧?」索額圖說完,格格一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蔡代。
蔡代完全被驚呆了,如此機密大事,授受之間根本不允許有第三人知道,除了奉特旨查閱內務府檔案,那就是永久的秘密。但像索額圖這樣的宰輔重臣,覺察了自己的身份,回去按規矩也得死!蔡代木然呆立良久,囁嚅著說道:「中堂揭破了這層紙,再瞞也沒意思。不過您說是熊中堂派我來,許是誤聽人言,其實我也不知道是誰派的差使。既如此,明日請中堂辭了我。這些年中堂待我恩重如山,我也從沒見您有什麼不檢點處,捅出去於您也無益。有道是山高水長峰迴路轉,將來蔡代再報你的恩罷了。」
「我從不在暗中做昧心的事,自然不怕你這樣的小人告狀。」索額圖冷笑一聲道,「你在這裡勤謹辦差,並無失誤之處,我辭了你豈不叫人犯疑?你得留下,除了為內務府辦差,還得真心為我辦差,我加三倍的月例給你,如何?」
「這個斷斷使不得!」蔡代被他陰森森的話音嚇得打了一個冷戰,聯想到這些日子索府清客們說的「奪嫡」,他縱然不敢如實向內務府回報,也絕不敢為索額圖打聽內廷訊息。他慌亂地雙膝跪下,擺著雙手道:「這是有幹禁例的,一個不慎,連中堂也要……」說罷搗蒜價似的只是叩頭。
索額圖「唿」地立起身來,咬著牙,從齒縫裡說道:「你不肯?好,我來告訴你,我乃極品宰相!皇上自康熙三年已下明詔,鑑於明亡於東廠之禍,永遠撤裁監視大臣之十三衙門,不知何人輒敢大膽,冒充內務府人潛入我府達十二年之久!我不難為你,自上摺奏明聖上清查此事,這在我職權之中!」說罷抽身便走。
「中堂,中堂爺!」蔡代爬跪幾步,緊緊抱住了索額圖的腿,哭著央告道,「求中堂……超生!我聽爺的吩咐……就是……」良久,才聽索額圖吁了一口長氣,說道:「你起來吧,我不奏就是!我扶皇上,保太子,是大清忠臣,又不叫你謀逆造反,你拿腔作勢地做什麼?不過叫你為我打聽著點,防著小人害我誤國,就如此害怕!你不是看中了四奶奶的陪房丫頭明璫了麼?賞你了!」
李光地匆匆趕回府邸,早有門上長隨李祿接著,掌燈帶路,一邊走,一邊回道:「老爺,李福從福建來了,有老爺的家書。我叫他在疊翠軒等著。爺是這會子見他,還是等用過晚飯再叫他?」
「嗯。」李光地一路都在打彈劾明珠的腹稿,此時方回過神來,說道:「我已經吃過飯,叫他到書房來吧!」說罷沉思著進了書房,目光炯炯地構思奏章裡的警句。一時李福進來,忙向李光地叩了安,呈了家書,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這是三爺寫的?老太太安否?」
「老太太……歿了!」李福一臉哭相,撲通一聲長跪在地說道:「三老爺怕老爺傷心著急,不叫我穿孝服報喪,叫我進京面稟老爺,家裡的事都由他老人家一人主持,一定風風光光把老太太的後事辦了……」話未說完,李光地早已倒坐椅中,伏身失聲痛哭:「母親,母親哪!你……好苦……一日福沒享就……去了……李光地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逆子……這次回福建辦差,只在家半天就……走了——我真渾!我……」他用手拍擊著腦門,渾身顫抖得不能自持。
李光地並不是書香名門出身,家雖豪富,卻是行商巨賈。弟兄四個他最小,因聰明伶俐、酷愛讀書,常受父親的白眼,惟太夫人出身鄉宦,最鍾愛這個讀書種子。恰當年前明遺老伍稚遜遊歷福建,偶爾乏資,來李家教書,李光地才有今日之榮,其中多虧了老太太全力維持。如今驟然之間噩耗傳來,李光地真如五雷轟頂,哪裡止得住淚水走珠兒般滾落?
「四老爺,您得節哀……」李祿含淚勸道,「三爺說了,老爺如今是入閣的一品當朝,不定皇上要奪情,既是皇上的人,難免忠孝不能兩全,請老爺仔細思量——老太太臨終有話,說‘四兒不必一定回來,他只要為皇上百姓多操點心,我在九泉之下心裡也是歡……喜的。’」
李光地先還睜著淚眼怔怔地聽,聽至母親遺命時,忙跪了叩頭領命,沒有聽完,已是哭軟在地上:「……李光地不孝通天,禍延先妣……皇上要我這不孝之人有什麼用……」
正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外頭家人進來,見李光地兀自跪著,忙也跪了稟道:「老爺,外頭高士奇相爺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