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四早已死了,我是清風。」清風慢慢掰開穆子煦的手,他雖平靜,卻不能漠不動情,「道人早有志剪除這個賊寺,只它受官府保護,勢孤力單,不能如願,今夜我帶你看個仔細!」穆子煦也冷靜下來,如果硬要認這個郝老四,那他依然是欽命重犯,不但魏東亭,連狼瞫也不免有縱兇之罪,對誰都沒好處,便拭淚道:「我也不想提舊事了,事情過後給你好好修一座觀!老胡呢?他沒來麼?」清風道:「他有歲數了,已經封山靜修——噓——有動靜!」說著順腳踢了於一士啞穴,二人急閃到門後。只聽腳步聲漸近,「吱」地一聲推開了門,癩頭和尚明玄伸頭進來,笑著說道:「老於,事完了還磨蹭什麼!——呀,你怎麼叫人綁——」話猶未完,穆子煦匕首一閃,明玄一聲不吭唿嗵一聲倒進門來。穆子煦跨過血泊,一把提起於一士,回頭對清風道,「此人舌頭有用,留著又怕意外,怎麼辦?」清風拱手道:「善哉無量壽佛!神庫後有一枯井,委屈他一下吧!」
二人處置了蘭若院的後事,抬頭看星星,估約已是亥正。黑暗中二人點頭會意,一縱身躍上高牆徑入禪山,但見裡邊一重重一疊疊崗巒起伏,房屋錯落,黑沉沉蒼茫茫的,竟似無路可尋。穆子煦沉吟一下說道:「這樣兒不是事,請隨我來!」便躥上牆徑至妙香花雨樓,方下到天井院。
院裡靜極了,間間房屋燈火全無。穆子煦上去推推樓門,竟是虛掩著,一閃身便進去,回頭看時,清風早隨進來已將門掩好。穆子煦悄悄摸到神案前,揭開了中堂畫兒,便用手搬那尊鍾三郎像,卻似生根一般。清風小聲道:「你放心,這裡沒住人,摸一摸,尋著機關自然就移開了。」穆子煦放下了心,只在神龕中亂摸胡撳,出了滿頭臭汗依舊不中用。正要下來,一手無意摸著了神像背上的笛子,但聽沙沙一陣響,鍾三郎像向西滑去,後壁的門無聲洞開,裡頭黑魆魆的像是夾牆石道,大約通著禪山,襲過來的風涼颼颼的。
穆子煦在清風道人身後緊緊廝跟著,沿著漆黑的夾牆,高一腳低一腳地摸了足有半頓飯光景,便見前面燈光閃爍,趨近了瞧時,夾牆的盡頭有一間石砌小屋,從窗欞往裡看,裡邊几榻椅櫃俱全,頗是精緻,覺圓和一個臉上長著疤的中年人正品茗說話。
「山長,」那中年人道,「你很不該讓那一男一女到你的妙香花雨樓。如今男的雖沒了,女的卻查不到蹤跡,這件事可疑而且可懼呀!」覺圓笑道:「那是明玄不懂事不會應付,我又恰恰去看性明,他沒法子只好帶到這樓上。男的死了,她一個女的會有多大能耐?放心!我自棄東正教皈依我佛,多承你楊先生照應,在此經營十年,還沒人能識破此山真面目呢!」
「楊先生!」穆子煦大吃一驚,「這就是楊起隆,假朱三太子?」他在康熙十二年隨皇帝夜訪牛街清真寺,曾與「三太子」有過一面之交,那是怎樣風流倜儻、儒雅俊秀的一個青年書生,十年歲月,怎麼就成了這樣一個乾瘦的半老頭兒?正自尋思,卻聽楊起隆冷笑道:「你好大口氣,要不是葛制臺,這山上的草早就被人踩平了,那還成什麼事!」覺圓不以為然地說道:「我真不知你在這兒下這麼大功夫做什麼,你不是還有幾十處黑店,還有洪澤湖的劉鐵成四五百號人嘛!這真有點守株待兔。再說,寺裡一個接一個殺人,外人見圓寂的多了,豈不起疑?」
「老百姓知道什麼?他們起不了疑。」楊起隆嘴裡嚼著一片茶葉說道,「南京知府,罷官了;張伯年,調走了;你怕什麼?那個主兒精明過人,卻有一宗兒毛病:好奇,愛作微服出訪。我在這上頭栽過他手裡,還要叫他在這上頭栽倒——別處我有別的安排,你只管聽我的就是了!」
「我真服你這水滴石穿的拗性子。」覺圓嘆道,「難道事情成功,還能輪到閣下坐龍廷?還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這,我知道。我恨,我只要解恨!」楊起隆站起身來,眼中發出綠幽幽的光,「山林遺老們只會做文章,如今又一個個去拍當今的馬屁,我要羞辱他們,叫他們知道大明孤臣孽子的心永不會和滿韃子貼在一起!」說罷,目光一轉道,「時候到了,咱們走吧——我記得今晚該輪到十四號饅頭餡了?」說罷二人推開石屋西小門一徑出去。穆子煦和清風交換了一下神色,翻窗穿過石屋,在後遙遙跟著。
乍從石壁夾牆出來,但見禪山外氣寒風急,暗夜中竹樹婆娑,楓葉嗚咽,伴著山下揚子江的咆哮聲,陰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楊起隆二人掌著西瓜燈飄忽不定向山下迤邐而去,一路偶爾說笑,並不知身後跟著兩個身負武功的人。穆子煦卻滿腹狐疑,揣度著「饅頭餡」是什麼意思。
移時,楊起隆和覺圓來到一片黑沉沉的僧舍跟前,這裡點著幾盞昏暗的羊角風燈,在風中閃動。一個沙彌見他們來,忙迎上來,合掌說道:「弟子性空,迎候舵主,堂頭大和尚!」
「預備好了?」覺圓問道。
「十四號僧智通已經起駕!」
「在老地方?」
「江水落潮,圓寂蒲團向前移動七尺。」
覺圓聽了回頭來,將手一讓,說道:「楊舵主,請!」楊起隆也不答話,一頷首便向江畔走去。
穆子煦突然感到一種極大的恐怖襲上心頭,大冷的天,冷汗涔然流下,脖子裡又溼又癢,正自心神不定,清風拍著他的肩頭,陰沉沉說道:「跟著,看看他們怎樣殺人。」
圓寂之地很快就到了,長江岸邊沙灘上堆著一垛乾柴,足有房子來高,上小下大疊得齊整。江岸淺灘壓水亭搭著一個木架,岸上不遠處放著一塊兩扇門大的厚木板。板中央刀刃向上插一把磨得風快的鋸齒刀,在幾盞羊角燈下隱隱閃著寒光,近刀柄處還有茶杯大的一個洞用來放血。楊起隆儘管已看過幾次這種慘劇,到此仍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被架上來的智通肥白得麵糰一樣,沒有一點血色。大約自入廟當了饅頭餡便被強用藥水餵了,合掌趺坐在沙地上一動不動,除了眼睛偶爾轉一下,全不似活人。清風知道這群惡僧中高手甚多,也不敢太靠近,遠遠地看不分明,只聽覺圓柔聲喚道:
「智通……」
智通嚅動了一下嘴唇,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你本是囚牢待死之人,剃度三年即成正果,舍地獄之門,登極樂世界,你好造化。」覺圓輕聲說道,「自今而後,爾永無膏油果腹之樂,亦無枯坐禪床之苦,無眼耳鼻舌身意,亦無喜怒哀欲愛惡。萬緣俱空,入大羅漢至境。今日師父送你——舍利子塔你坐穩了!」說罷將手一擺,四個膀粗腰圓的沙彌熟練地將刀板架在江上,攙過智通,將刀尖對準下部肛門猛力一按……很簡單,穆子煦和清風還沒弄清怎麼回事,智通已是「圓寂」了——血水從下邊木板竅竇處汩汩直瀉,淌入川流不息的江中。
「阿彌陀佛!」楊起隆和覺圓一齊合掌低頌佛號,「寂滅世界諸無生相,舍利子,於智通捨身求法,則苦海超脫——設有地獄諸相,舍利子求法不吝吾身。吾輩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在場的幾十個和尚也都口中唸唸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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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庫:寺院破敗,佛像埋葬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