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麼名字?」
「若芷……」
「姓呢?」
「……姓黑。」
高士奇看了看康熙,見康熙正漫不經心地打扇,又問道:「你祖上可是仕宦人家?」姑娘聽問這話,低頭不言聲,只不住用腳尖跐著地。見她這樣,康熙倒留了心,用目光詢問高士奇。高士奇嘆道:「我觀此女有大家風範,不是書香敗落人家,必是祖上為宦。您聽聽她的名字,再說,哪有叫花子說‘求賜一碗排骨湯足矣’的?——你實說姓什麼?」
正在這時,兩個夥計一個端著八珍席條盤,一個捧著一鍋熱騰騰的熬雞湯進來,把雞湯專送到若芷面前,說道:「不知哪路神仙顯靈,你今兒倒好運氣,快拿去餵你那餓不死的娘去吧!」若芷聽了沒理會,只向康熙三人各叩了個頭,端起砂鍋不言聲去了。康熙笑道:「高江村倒細心,我就沒聽清楚。」韓劉氏嘆道:「世上事原本難說,我們祖上前明不也做過官來?可我也討過飯,這裡頭的苦惱就甭說了……」高士奇道:「這就是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了。」
三個人說著話,方吃得半飽,便聽滿街人吵嚷叫喊成一片,卻再聽不出喊的什麼。康熙便叫進夥計問道:「這起反了似的,是怎麼回事?」夥計躬身賠笑道:「劉鐵成再大的膽,白日也不敢來借糧——起反是沒有的事。那賤丫頭沒福消受老客的賞賜,出事兒了……」
「怎麼了?」康熙放下筷子問道。
夥計遲疑了一下,說道:「我也是聽人家一言半語說,河泊所齊管帶的小舅子方付清,和幾個閒漢在大河沿蔡家棚吃酒。見這叫花子端了一鍋雞湯往五通祠去,幾個醉貓要買來下酒,她自然不肯,被搶了去。不想她氣性大,一頭栽進黃河,人們都在岸上幹嚷救人呢——這是她命不濟,與客官不相干的——」
「竟有這等事!」康熙頓時勃然大怒,「啪」地一聲,拍得滿桌酒菜跳起老高——立起身便走。剛到店門口,便被那堂倌扯住,變了臉說道:「不會賬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想混吃不成?」
早已悄悄在店門口守望的武丹見康熙被人扯了,一聲不吭躍上來將夥計劈胸提起,一個老大耳刮子打去,又順手一搡,那夥計後退七八步,一屁股蹾在地下發怔,半邊臉早紫漲起來。高士奇顧不得說話,將一塊二十兩的大銀扔過去,便跟著康熙直奔黃河沿。
菜花汛汛頭已經到了。上游浩浩蕩蕩的黃水打著漩渦,裹挾著泥沙、麥草、樹葉向下傾瀉,渾濁的排浪散發著腥味,將駱馬湖石堤拍擊得刷刷作響。康熙趕到時,河岸上站滿了人,都張著眼看遠處時沉時浮的若芷——離岸已將有半里之遙——有的大聲喊「救人」,有的撮著牙花子看熱鬧,有的惶惶不安地議論。康熙在岸邊翹首而望,因附近無船,也只乾著急。回頭看時,韓劉氏合十念佛,高士奇一臉苦笑,知道他們也無良策。正懊惱間,康熙見一個絲瓜棚下幾個人醉醺醺地猜枚兒吃酒,那鍋雞湯兀自放在案上,臉色陡地一變,低聲吩咐高士奇:「命武丹叫侍衛們把這幾個狗才看好了,若芷死了,必拿他們抵命!」高士奇忙低頭一躬退下。
正沒奈何處,忽然上游一隻「水上漂」衝浪而下,一個黑瘦漢子站在船上點著竹篙,衝岸上人罵道:「原來你駱馬鎮有見死不救的風俗!可恨!」說著一撐,那水上漂輕盈地一轉,已是追向若芷。小船在滔天的渾浪中一隱一現,那人似仙人踏浪似的漸漸遠去。康熙猛地想起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此人。韓劉氏卻見是陳潢,張了張口,又怕認錯了人,沒喊出來。康熙鬆了一口氣,回頭對韓劉氏道:「這兒沒你的事了,準你兩天假,去看你的兒子吧,沒準兒我們還要去擾你呢!」說罷喟然一嘆,大聲道,「駕船人說得對,駱馬鎮果然風俗不好,朕——真不相信岸上這麼多人,就沒有會水的!」
「報應啊!」一個花白鬍子的鄉紳在旁捻鬚嘆道,「她這一家該遭天滅啊!」康熙氣極反笑,說道:「我看是人滅,不是天滅。搶了她的雞湯,這樣橫行霸道,沒有人管,逼得人投河自盡,沒有人救——這不是人滅麼?」老鄉紳見他氣色不善,說道:「也不盡是人心不古,前人造孽後輩承擔,這不是天意?」
「她是什麼人,娼妓還是樂戶?」
「她是……洪承疇的孫女兒。」
康熙的心一下子墜了下去,臉色變得慘白。洪承疇乃是前明時叱吒風雲的一代儒將,入仕本朝曾任九省經略大臣。才死了不到二十年,家道破敗,以致媳孫乞討為生,且在人們心目中連娼妓不如!康熙噓了一口氣,河風迎面撲來,竟打了個寒噤——他想起康熙四年洪承疇死時,朝臣們給他擬溢號,初擬「文成」。但和鰲拜、蘇克薩哈等輔政商議後,還是定了「文襄」。「文」字自不必說,洪是當之無愧,「襄」的意思是「甲冑有勞」,但君臣心裡都明白,是取襄字的「幫忙」之義。前不久又下特旨給熊賜履:洪承疇入明史「貳臣傳」。傳揚下去誰不知道!但百姓們順著「聖意」如此作踐洪家,康熙卻沒想到。豈不是自己作俑在前,駱馬湖人追隨於後?反思起來,這裡邊追思前明的意思不言而喻,豈可等閒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