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就好,朕的意思待人處事要講究忠恕之道。這個若芷忍辱侍母,朕看是個孝女。」康熙一邊說一邊想,轉臉問明珠道,「洪氏族中還有誰在做官?」明珠忙道:「承疇四公子洪士欽原任太常寺少卿。康熙七年,江南巡撫葉平秋劾他丁憂居喪不哀,奪官閒散在家。」「什麼居喪不哀!」康熙冷笑道,「欺侮人嘛。你發文吏部,洪士欽著即復職。」高士奇在旁笑道:「若芷,你是很有烈性的。也得想破一點——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抬——什麼時候不是這樣子!何必動不動就尋短見?」
康熙沉吟片刻,又問:「若芷,你許了人家不曾?」
「沒有……」若芷騰地紅了臉。
康熙轉臉問明珠:「記得你有兩個孩子,多大歲數了?」明珠一聽便知其意,正要回答,高士奇將手一拍,笑道:「妙!奴才正要做個媒呢,主子卻先說了,納蘭性德和她還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康熙蹺起腿來,點頭笑道:「就是這樣。性德這孩子朕瞧著很好,又有才學,叫他補進侍衛裡來吧!」
兒子進位為「侍衛」,又是天子指婚,哪裡巴望得這樣好事?明珠喜得合不攏嘴,說道:「奴才大兒子揆敘前年蒙恩進為侍衛,奴才自己也是侍衛,如今一家兒都是主子的侍衛了——又蒙賜婚,奴才是雙喜臨門了!」因解下腰間鑲金玉墜兒遞給若芷道,「這個權作聘禮,孩子你收著。明日我就派人送你母女進京安置。」
當下又說了移時,康熙方叫眾人散了,聽說各商船已經迴避,命武丹派人帶船隊從水路至宿遷等候,自要陸路而行。因思晚間還要幸韓劉氏家,吩咐靳輔自去辦事。這才躺下休息——他也真有些乏了。
靳輔沿著搭板下船,索額圖跟著出了艙,因見天色尚未到申時,緊走幾步趕了上來,拍了拍靳輔肩頭問道:「韓劉氏兒子的家在哪裡,你知道嗎?」靳輔素知此人對自己沒有好感,卻也招惹不起,忙笑道:「原先也不知道,去年和陳潢來這裡勘查地勢,遇見了韓春和。他在駱馬鎮西挨湖邊開著個茂生貨棧,專一做瓷器、茶葉兌換買賣,和虎臣他們海關也常走動,聽說已在內務府注了皇商……」索額圖笑道:「我又不是盤查你,說這麼細做什麼?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回船上換件便衣,咱們一塊兒到他家走走——皇上晚間要去他家做客呢!」靳輔聽了一怔,又想他必定是先去韓家打前站,笑著點點頭,自在岸邊柳陰下等候。一時索額圖返回來,就便兒乘著靳輔的雙人官轎迤邐前來。
韓春和的茂生貨棧西臨駱馬湖,東接黃河沿,坐南面北處在駱馬鎮的東南角,三面臨水,出門就是碼頭,十分便利。沿街一座垂花磚門,一帶粉牆向西又有個大車門,裡邊是存貨倉庫。遠遠望去,院裡兀立一座石樓,大概是作避盜用的。靳輔遠遠望去,笑著對索額圖指點道:「那就是了。這韓春和的精明比他娘也不差什麼,生意做得旺炭兒似的,還修了座避盜樓!」索額圖似乎有心事,點了點頭,笑道:「往日八個人抬你一個,今兒皇上在這兒,四個人抬咱們兩個。既到了,就早點下來,省得叫這些狗才心裡叫撞天屈罵人。」說著腳一頓,那轎立時停了。
韓劉氏在後頭正長篇大論地和陳潢說話,兒子韓春和、媳婦韓周氏在一旁湊趣兒取樂。聽得靳輔和索額圖二人已經進了府門,忙起身迎接,口中呵呵笑道:「好我的神天佛祖!靳大人是常客,不必說的了,哪陣風把索三爺也吹到我們家了?嘖嘖!快,快請呀!」說著便一一介紹。
「給索相請安!」陳潢彷彿有點勉強地行下禮去。聽說韓劉氏回來,他匆匆趕來,就為打聽阿秀情形。及韓劉氏說了奉天隆化鎮的事,眉飛色舞地講了阿秀如今如何得寵、怎樣尊貴,不知怎的,一種淡淡的哀愁和悵惘漸漸襲上來,愈來愈沉重地壓在陳潢的心頭。數年櫛風沐雨在河工上走動,拼命地幹,往日的情愫、遭遇幾乎都拋到了腦後,但一經提起,死灰復燃般又在灼燒他的心,燒得他神思恍惚,意馬心猿,呆呆坐了低頭不語。
索額圖見他神態傲慢,心中自然不快,但這幾年歷練過來,他早已學會了韜晦之術,略一頓,笑吟吟說道:「與陳先生一向未曾謀面,可是心交已久了!今兒萬歲還誇你是博古通今的治河奇才哩,升發只是眼前的事了!你既來了,很好,呆會兒萬歲駕到,就便兒引見就是——老靳,你說呢?」靳輔忙笑道:「當然要依著中堂了——天一,還不快謝過索相!」
「天爺,主子真的要來?」韓劉氏一拍巴掌,「我還以為主子說著玩兒呢!」這個足智多謀的老太婆頓時有點慌神了。忙立起來說道:「和兒,你和媳婦甭在這兒站規矩了,著人叫一班戲來,把這裡最好的廚子請來侍候!只這關防的事可怎麼辦好呢?」
韓春和忙起身連連答應著,又道:「不妨事的,如今太平天下,怕什麼?兒子這院子都是仿著您在黃粱夢的宅子造的。哪裡那麼晦氣,剛好就有盜賊呢?」說著便和周氏一同出去,滿宅中百十號人立時開鍋般忙碌起來。這裡索額圖等三個人只坐著吃點心閒聊。直到天將斷黑,靳輔才辭出去回船上為康熙引路。其餘的人忙到大門耳房中專候。
一時,便聽外頭馬蹄得得,康熙說笑聲愈來愈近:「靳輔,朕還以為有多遠呢,這麼一點路,安步當車多好,又弄這幾匹馬來!」眾人忙都出來跪接。康熙一擺手便跨進了院子,笑道:「聽說陳河伯也在此,好得很嘛!叫過來,朕好好瞧瞧!」陳潢聽康熙這樣說,腦子「轟」的一聲,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湧動起來,臉立時漲得通紅,等康熙坐定了,忙上前撲通一聲跪倒:
「布衣書生陳潢叩見天顏,願吾皇萬萬歲!」
「好好!」康熙上下打量著陳潢,滿面都是笑容,「我們不是初會了,可還記得朕麼?」
陳潢一下子愣了,想了半日,叩頭說道:「萬歲恕罪,陳潢實在想不起何時曾睹過聖顏……」跟在康熙身後的高士奇接過韓劉氏奉過的茶杯,一邊捧到康熙面前,一邊笑道:「天一,你見過皇上,怎麼也不寫信告訴我一聲兒?」見陳潢愣著不言語,康熙哈哈一笑,說道:「那年朕巡視開封,在鐵牛鎮黃河沿見過面,還在一個棚子下頭吃飯。門口那個武丹,還罵你是‘戴個草帽沒有頂兒’——記得麼?朕好好一桌酒菜你都吃了嘛!」一邊說著一邊就呷了一口茶。
「哦……」陳潢一下子想起來了,連連叩頭道,「臣有眼不識天顏,言語多有冒犯……皇上這一說,真使臣無地自容……」
「起來坐著說話吧。」康熙說道。因見高士奇認識陳潢,又道:「高江村,原來你和陳潢、韓劉氏他們早就認識?」高士奇因將自己進京時與陳潢、韓劉氏那段奇遇講了一遍,卻隱了陳潢與阿秀那一段情節,引得眾人無不大笑。韓劉氏因湊到明珠跟前小聲道:「主子只帶了你們幾個?這地方情形不熟,還該多來幾個人才是……」明珠道:「主子不想前呼後擁地招惹眼目。他的脾性你還不知道?再說這又不是前幾年,哪裡會出事呢?」韓劉氏到底不放心,忙又出來命人出去,在宅子周圍望風。
閒話一會兒,康熙見韓劉氏忙著要擺酒唱戲,便止住了道:「來你家是圖個清閒,看看小戶人家的日子,你要折騰,朕就去了。」又叫過韓春和,細問買賣輸贏、本地莊稼收成,末了又捻鬚說道:「朕親政之初,心中三件大事,一是要撤藩;二是河務;三是漕運。不想撤藩惹出那麼大的麻煩,花了那麼多的錢,把河務漕運的事也延誤了幾年。如今這三件事總算都有了個好的歸宿,所以朕心裡是很歡喜的。朕開了海禁,魏東亭在南京就辦這個差。韓春和,你做了皇商這也不壞,但不要想著只掙中國人的錢,瓷器、茶葉、大黃、當歸這些東西,多收些,向海關上點稅,運出外國一船,能換回半船銀子,這麼好的事,為什麼不幹?不要輕看了經商,士農工商,商在四民之列嘛,春秋時鉅商范蠡還做過宰相呢!四川巴寡婦聚財有術,祖龍和她平禮相見,鄭國弦高也是商人,不一樣有功社稷?」
康熙娓娓而言,說家常似的十分親切。韓春和聽得心下暗自佩服,連連答應著。韓劉氏原想為兒子求個出身,也自嚥了回去。一干人說笑得正熱鬧,前頭管家馬貴失急慌忙地闖進來,大聲稟道:「老太太,劉……劉鐵成他……他們衝進鎮裡借……借糧來了!南街幾個店鋪都起了火,馬隊朝……朝咱們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