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抬眼看時,果見康熙穿著米色葛紗袍,外頭套了件石青葛紗褂,也不戴帽子,搖著大摺扇進來。阿秀心裡一酸,眼淚早淌出來,只是皇家規矩錯不得,忙拭淚出來低頭跪了,小聲道:「奴婢阿秀給主子請安!」
「起來起來!」康熙熱得一頭是汗,一把挽起阿秀,「你這身子……往後免了這個禮兒,這屋裡也太熱,扇扇子也不相宜,該多拿點冰來,用花盆盛了放在屋角,涼浸浸的不好!」一邊說,一邊笑,回頭見精奇嬤嬤還跪在一邊,便道:「沒聽見朕說麼?去辦吧!」那嬤嬤方垂手退下。
康熙這才坐下細細打量阿秀,因見她鳳髻盤雲,珠光釵影,香腮微紅,低著頭只是搓弄衣襟,不禁說道:「出落得越發標緻了,你這身打扮,這身幽香,真叫人銷魂!——想朕了沒有?」說著挨近身來,撫著阿秀微微隆起的小腹,望著外頭火辣辣的陽光,就阿秀腮上親了一下,親暱地說道:「你要再生一個皇子,就是第十三個了!朕已替他想好了名字,叫胤祥,吉祥如意的祥,你中意不,嗯?」
阿秀偎依在康熙溫熱的懷裡,許久才點點頭嗯了一聲,心中不知是酸是甜,早已垂下淚來。康熙忙安慰道:「你別這樣。朕知道你在宮裡過不慣,慢慢日子久了就好了,如今正在熱河修行宮,到時候每逢夏天朕就帶你去,又涼快,離著蒙古又近,你想騎馬,想打獵什麼的,都成!」誰知不安慰還好,這些話說來阿秀聽得心裡越發不好過,竟抽抽噎噎地哭了。
「你是怎麼了?」康熙慢慢扳起阿秀淚光閃閃的臉,「身子不受用麼?」
「不是……」阿秀輕輕掙開了,說道,「主子西征,肯帶我去麼?」
原來為這個!康熙鬆開了阿秀,長長吁了一口氣,嘆道:「若是去,怎麼會不帶你?只是如今去不成啊!」看著阿秀詫異的目光,康熙徐徐說道,「這件事你也不用傷心,朕心裡自有主張。你也知道葛爾丹十分強悍,不能倉猝行事。老佛爺昨兒看了蘇麻喇姑,晚膳也沒好生用,太醫說是停了食不得克化,朕得去瞧瞧。蘇麻喇姑這次犯病來勢不輕,你們相好一場,也該去探望探望。唉,回北京這幾日過得真不順當,宮裡宮外七事八事,朕心裡也煩哪……」說罷,又叮囑了許多話方起身去了。
蘇麻喇姑生病的事阿秀昨天已聽說了,因她懷有身孕,太皇太后命人傳話過來,說病得不相干,怕病人房裡不乾淨,衝撞了胎氣,因命懷孕的阿秀和定妃萬琉哈氏都不必過去。如今聽康熙口氣,竟是病得不輕。阿秀送走康熙,即刻命人備轎去看望蘇麻喇姑。剛過儲秀宮垂花門,見高士奇迎面走來,便住轎問道:「你是給大師瞧病去了?到底病得怎樣?」
「是貴主兒啊!」高士奇打了個千兒請了安,皺眉沉吟道,「我原是奉旨進來給老佛爺看脈的,倒不想蘇大師一病至此,看來……」話到此處打住,他本想說看來有人將伍次友去世的訊息洩露出去;想想並無憑據,便嚥住了,只說:「我當初說過大師乃是燈幹油盡之症,看來時候到了!這不是人力能為的,也只好是這樣兒了。」阿秀點點頭,又問:「瞧過老佛爺了?」「還沒呢,」高士奇答道,「我奉旨去齋戒宮,那裡人說老佛爺回了慈寧宮,就又趕回來。」
阿秀看看左右無人,囁嚅了一下方道:「這次隨駕南巡,走的水路還是旱路,河工聽說修得不錯?」高士奇一聽便知這是問陳潢,他不敢沿著這個話題多說,因笑道:「河工修得很好,都是靳輔用人得當,一個保本上來,不少人要升官呢!——貴主兒是去看蘇大師麼?惠主兒和宜主兒、良主兒,都在那兒呢!」因見阿秀無話,垂手一禮自去了。
阿秀進了鍾粹宮小佛堂,恰逢惠妃納蘭氏和宜妃郭絡羅氏、良妃衛氏從裡頭辭出來,四個人便都窩著花盆底見禮。良妃衛氏是罪奴出身,身份微賤,見人極少說話,向阿秀行了禮便默默退至一邊,郭絡羅氏卻是正黃旗旗主格格,身份高貴,入宮六年連生三子,不大搭理人,只乾笑一聲,揚著臉風擺楊柳般去了。只惠妃和哥哥明珠一樣玲瓏剔透,含笑過來妹妹長妹妹短拉著手說了好一陣淡話,才和良妃一路去了。阿秀知道宜妃和納蘭氏過從密切,雖一冷一熱,骨子裡都瞧不起她這沒孃家的格格。但這兩個人,一個是滿洲鐵帽子王的嬌女,一個是顯赫的輔政大臣的堂妹,明知是招惹不起,心裡雖寒,面上卻不敢帶出來,在日頭下怔了好一會兒才自挑簾進了佛堂。
蘇麻喇姑半躺在榻上,蓬鬆的蒼髮只鬆鬆挽了一下,從玄色大迎枕上直垂下來,大熱的天,蓋著夾被,仍彷彿不勝其寒似的瑟瑟發抖。但精神看上去還好,蒼白的面孔雖然毫無血色,臉上仍帶著微笑,見阿秀進來,忽閃著明亮的眼睛,氣息微弱地說道:「坐吧,挨著我近點,好說話。」阿秀聽著這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禁打了個寒顫,挨著蘇麻喇姑坐了,溫聲說道:「大師到底怎麼樣?好歹也體恤著點自己……」說著便覺眼眶兒發潮。
「好妹妹,」蘇麻喇姑伸出手來,撫著阿秀的背,眼睛望著佛堂頂的藻井說道,「大限到了,怕是挨不了幾日,多謝你惦記著還來看我……」
阿秀拭淚替她掖掖被角,說道:「別這樣說,這只是一時之災,高士奇說不相干。災星過後,你還去我那講佛經,我愛聽著呢!」蘇麻喇姑嘆息一聲,說道:「我一生造孽太多,薄命是自找的。這十幾年反躬自省,才知道我本就不該來這人間,更不合做了滿人進宮。如今歸真返璞,這個話竟只能對你和四格格講講!」
「嗯,我聽著哩……」阿秀哽咽著道,「你得把心放寬些,這病不就是咳嗽麼?真的是不要緊的。」
蘇麻喇姑搖搖頭,緩緩說道:「有一句話我得告訴你,你初入宮,我曾勸主子放你出去,如今你既然有了……這話只當罷論。只是你得留心,這裡頭十幾個嬪妃,好心的少。有的明面兒上好,心裡使勁,有的不哼不哈,獨自打主意,都在替自己兒子作打算——你明白麼?入宮已是進了牢坑,你若生了兒子,跟著鬧起家務,像你這樣勢單力薄的,只能當餡兒叫人吃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好歹記著,安分躲在一邊是上策……」說著,突然「吭吭」地咳嗽起來,將一口帶著血的痰吐在了漱盂裡,阿秀忙替她收拾著,抽泣道:「大師……別說了,我已經明白了。平日你雖不說,我知道你心裡待我好,我也是苦命人,我知道你的心!」「我六歲就進了宮,知道這裡是怎麼回事,下一輩子不再來了。」蘇麻喇姑說著,閉目養了半日神,忽然睜開眼說道:「有一次我到翊坤宮,聽你彈箜篌,真好聽,就像回了老家。我家不知在滿洲什麼地方,反正離著草原不遠,你彈得真好……可惜我這裡沒有箜篌……」
阿秀聽她這樣說,心都要碎了,因見櫥上放著古琴,便起身取下來,拂了浮塵,見那君弦中間斷了,拳曲著,心裡一動,想起自己扯斷了弦的箜篌。一邊按弦,一邊含淚笑道:「大師既喜歡聽,我就給你奏一曲。」她調了調宮商,輕輕一抹,右手高挑,清泠的琴聲叮叮咚咚破空而出,卻不是什麼《平沙落雁》、《夜深沉》,卻是數年前在叢冢彈過的《奈何橋》。只口中不敢吟誦詞句,心領意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