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勃然大怒:「你爺爺名叫天不管地不收!今兒這事,老子管定了!她多少身價銀子?我買了!」
「你有一萬銀子,胡爺不賣!」老胡跳腳罵道,「夜入民宅,非奸即盜!——李二、錢大麻子!把他捆起來,先叫他看我消遣這個賤妮子,明早送他進縣!」話沒說完,當胸又捱了胤祥一掌,踉蹌著退了幾步,依舊收不住腳,坐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來。胤祥還待進擊時,躲在角落的幾個奴僕也撲了過來,胤祥背後好像長了眼,身子一偏,順手提起,一手扳著膀子,一手提了辮子,因見此人滿臉麻子,胤祥不禁笑道:「想必你就是錢大麻子了?」腳下一個掃堂腿,上來的兩三個人已谷個子似的倒在地上……胤祥順勢猛地將手中的錢大麻子一摔,那五六個像人肉堆似地倒在一處。康熙皇帝遵從祖訓,不忘祖宗武備起家。他有規定,凡皇子每日必須習武。連胤禛那樣喜讀書的也不能例外。這些皇子們的師傅都是大內有名的侍衛,天下出尖兒的武林高手,自然個個身手不凡。何況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又在阿哥中最愛習武,既讀兵書,亦精武術,區區幾個野雞把式的豪奴何足掛齒!胤祥咬牙笑著抽出鞭子,就著院中燈光,也不分是臉是屁股就是一陣狂抽猛打,打得幾個人鬼哭狼嚎到處亂鑽。
院裡登時大亂,院外幾十個人擁進來,見胤祥縱跳橫躍,身手了得,只是乾著急。西房中幾個女孩子嚇得尖聲大叫。那老胡見來了援手,壯了膽子,高聲叫:「把角門封了,這是江洋大盜,不要放走他!」阿蘭早已驚醒過來,見老胡一隻腳正好立在自己身邊,一翻身便猛咬了一口。
「媽呀!」老胡大叫一聲,雙手捂住腿肚子又是打滾又是嚎叫,不防胤祥幾步跨過來,用皮條鞭繩向他脖子上一勒,擰轉胳膊,厲聲喝道:「叫角門上的人閃開,閃遠點!不然——」他緊了緊繩子,老胡立時張嘴吐舌,兩手亂擺。那角門上的人見頭兒被擒,對望一眼,只好無可奈何地閃出一條道。
「聽著!」胤祥一手提著吊得半死的老胡,走到角門口,立定了身子,炸雷般地喊了一聲,「爺爺不是什麼江洋大盜,乃是當今朝廷十三阿哥,路見不平,進來教訓教訓這個畜生!」他抽出馬鞭子指著披頭散髮的阿蘭,說道:「這個阿蘭,十三爺買定了!你們好生送到北京,傷了一根汗毛,九哥也救不了你們!哼!」說罷順手一推,將老胡摜出一丈開外。胤祥拍拍手,從容出了角門。胤禛早已等在那裡,見他出來,笑道:「我沒有功夫,見他們封門,真替你捏一把汗。要真到縣衙裡告皇阿哥,滿天下就無人不知了。我可怎麼回皇上的話呢?」「這幾個殺才何足道哉!」胤祥哈哈大笑,加一鞭,說道,「我抑暴安良,仗義行俠,真鬧出事來,父皇也未必就降罪!」說罷,二騎一陣疾馳,向十里廟方向奔去……
路上遭了這檔子事,胤禛兄弟倆不敢再耽誤。原打算登泰山觀日出,只好作罷。每日只避開巳午未三個最熱的時辰,馬不停蹄地趲行回京。走了兩天,才到了劉八女的地邊兒,二人不禁咋舌:這劉八女勢豪財雄,真個不含糊!回到北京時,正交立秋。聽說南方已經下了大雨,但京師仍是乾旱無雨,焦熱滾燙,好在北京天天颳風,不似桐城悶罐蒸籠似的。
兄弟二人在朝陽門下馬,天色已晚,康熙皇帝又住在西郊暢春園,不便覲見。但按規矩是欽差回京要向皇帝述職,不能回府。只好屏退了前來迎接的禮部官員,就歇在運河碼頭旁的接官廳,吃過晚飯,兩個人便漫步出來,在波光粼粼的運河旁觀景消食兒。沒說幾句話,高福兒從後頭趕上來,單膝跪地打著千兒稟道:「四爺,十三爺!八爺已到接官廳來看二位爺了。四爺府裡的大爺弘時,二爺弘曆帶著一干子家人,也來請安。請二位爺回步!」
「唔?」胤禛目光一閃,看了一眼胤祥。兩個人同時止了步。八貝勒胤禩府,就在碼頭附近,對面燈火一片輝煌。胤禩這人禮數周到,來看望不足為奇,只是聽說他到甘陝察看旱情,賑濟去了,怎麼也回來了?兩個人都覺有點意外,不約而同轉步回來。早見接官廳旁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穿著四爪蟒袍,石青補服,二層金龍朝冠上,顫巍巍綴著一枝金花,腰間佩絛上飾著兩顆東珠。他長得很像胤禛,面白如月,目如點漆,只右頰下有一笑暈,不像胤禛那樣嘴角微翹,總帶著一絲冷意——看去十分雍容華貴,精明老練中帶著深沉大度。
「四哥!」見胤禛、胤祥相跟回來,立在階前的胤禩跨前一步,躬身一揖說道:「四哥鞍馬勞頓,實在辛苦了。按理,我該早來的,因這幾日天熱,皇上略感頭暈,下午去暢春園給皇上請安,剛剛兒回來,聽說四哥和十三弟回來,我就趕著來了。」胤禛見說康熙有病,驚問道:「老八,你說細點,父皇到底怎樣?要不要我即刻去暢春園請安?」
胤禩不禁一笑:「四哥向來不是這樣婆婆媽媽的嘛!我今日下午去時,皇上還說不相干,用不著每日兩次進園。瞧他的氣色還好,明兒你一見就知道了。唉,皇上到底老了,身子骨兒不比從前了。」說罷,看著胤祥含笑問道:「跟著四哥,既不能吃酒,又不能看歌舞,悶壞了吧?」胤祥大咧咧地抱手一揖,笑道:「叫八哥猜著了。有道是戲臺小世界,世界大戲臺,也沒少看熱鬧兒!」
胤禛的兩個兒子,大的弘時,剛滿九歲,小的弘曆,不過六歲。見他們小大人兒似的垂手站在一旁,胤禛便板著臉道:「見過八叔了?怎麼見了十三叔連個安也不請?」「罷罷罷!」胤祥一擺手,呵呵笑道,「不用了,過幾日見了再補這個禮。」蹲身上前一手摟了一個,問長問短,十分親熱。胤禛卻道:「放開你十三叔,我們還要說話呢!」胤禩知道胤禛家教一向如此,只一笑便跟著進來。
「四哥!」見禮過後,胤禩略顯得隨便了點,脫去了外頭袍褂,散穿一身石青府綢衫,一條烏青油亮的髮辮甩在椅後,啜著茶問道:「聽說你到桐城去了?見著方苞了麼?」胤禛微一欠身,答道:「見著了,極平常的一個人。他文名那麼高,我原想定是個倜儻風流的才子!一見之下,大失所望啊!他已解來北京,你想見他還不容易?」胤禩含蓄地一笑,說道:「四哥笑話了!他是大逆不道之人,我怎麼好到牢裡去看他?只是我想,首惡戴名世寫的那本《南山集》,實在是罪無可逭,但方苞這人只是寫序。如今的名士有一種風氣,不看本書就提筆為之吹噓。無論如何,桐城古文大家,一派宗師,就這樣辦他為逆案,實在太過。四哥,我很想救他,又有點瞻前顧後,怕父皇震怒。您是阿哥里頭最聰明的,特地來向您請教。」
胤禛聽他侃侃而言,詞令十分中肯,一笑說道:「你這個老八也真是的,我算什麼聰明人?據我看來,還是聽其自然好。這些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他那個大明天下,皇上為招攬這些文士,生了多少辦法,又是恩科,又是特簡,還專一辦了個博學鴻儒科,他照舊不服,不給點苦頭讓他們嚐嚐成了什麼體統?」胤禛一向以刻薄寡恩著稱,碰壁是意料中的事。胤禩不過圖個「有言在先」,遂一笑而罷。對坐沉默良久,胤禩笑道:「四哥不救,我可要試試看了!」於是,轉臉對胤祥道,「這回出去聽說幹了件痛快事?」
胤禛、胤祥心頭都是一驚:江夏的事怎麼這麼快就傳到他耳中了!胤祥滿不在乎地說道:「是啊!我正要找九哥賠罪呢!」「你給九哥賠什麼罪?」胤禩愕然說道,「這事與老九還有瓜葛?」胤祥一愣,說道:「你問的什麼事,把我也弄糊塗了!」
「施世綸的事嘛!安徽布政使已經有保本遞上來了!」胤禩爽朗地笑著,「你這個十三阿哥,裝成私鹽販子,這白龍魚服,要真叫施世綸瘟頭瘟腦地敲一頓板子,這戲就有得唱的了。」
原來為這個!胤祥鬆了一口氣,說道:「我還當九哥的耳報神告訴了八哥呢!」遂把夜宿江夏鎮、揍了一頓老胡的事一一說了。
「有趣!」胤禩聽得開懷大笑:「為一風塵女子,皇阿哥仗義行俠,不但古風可佩,而且說不定這中間還有一段天湊奇緣呢!只怕是有人借用阿哥的名義拐賣人口。要真的是老九的人,一切你放心,都包在八哥身上!」遂起身向胤禛一躬,說道,「四哥,十三弟勞乏了。等見過了皇上,我為你們洗塵!」說罷,笑容滿面地辭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