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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查庫銀康熙倒噎氣 整吏治胤禛上條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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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廷玉卻不吭聲,在旁以寫起居注作掩飾。吏治拆爛汙,貪賄成風,他比誰都清楚,但他認為根子正在康熙身上,諸如明珠、高士奇、餘國柱、徐乾學,都是明擺著的貪官,即使垮臺致休,也不治貪罪,大官不管,下頭的吏治怎麼整飭?佟國維說整吏治,其實根子還是衝著太子。吏治不好,是太子無能;整頓好了,是他佟國維有先見之明;整不好炭簍子依舊扣到太子和胤禛、胤祥頭上……這份居心便叫人膽寒!正想著,卻聽康熙問道:「整頓吏治,朕贊成,只是從何著手呢?」

「四阿哥有個條陳,」馬齊說道,「奴才見了已經呈交太子,大約這幾日就能遞上來——治貪治亂,應立嚴刑峻法!如像明珠的兒子揆敘,在籍的貪吏徐乾學、餘國柱至今逍遙法外,為什麼不可以辦幾個,斬幾個?要整就得像個整的樣子,賄案一千兩以上者,一經查清,該抄的抄,該殺的殺,該剮的剮,使貪官無立錐之地,便有貪心者知國法不可違——四爺說如此做法,數年之內如無起色,請萬歲治臣妄言之罪。奴才尋思,倒不妨按四爺的條陳試一試!」

佟國維一聽,胤禛要處置的都是八爺胤禩的人,由不得心頭起火:人說胤禛殘忍成性,薄恩寡義,真是半點不假!他厭惡地看了一眼說得滿口白沫的馬齊,正要說話,卻聽康熙道:「四阿哥有治事之才,但似乎不識大體。治亂用重典,這話不錯。但眼下既無外患,又無內亂,何妨從容行之!朕以為官吏操守是最要緊的,應下詔獎勵廉吏,如於成龍、彭鵬、張玉書、張伯年、陳璸等人,沒死的要優撫,死了的要厚恤,使人知道廉吏不但當為,也可為!重新整理吏治是一篇極難做的真文章,平地一聲雷地鬧騰起來,是要出亂子的!所以得緩緩來,從易處著手,平平安安地把事情辦下來。」佟國維介面道:「萬歲聖慮深遠,奴才愚不能及!倘若為清吏治,引起朝野騷亂,燒香引鬼,拒狼入虎,反倒更難善後!那年于成龍在山東,試行官紳一體納糧,弄得讀書人罷考,差點激出民變!殷鑑不遠,豈可忘懷!治標不如治本,據奴才想來,不妨先從讀書人做起。讀書人沒有廉恥,做了官能夠清廉?所以應下詔切責各省督學,直到訓導、教諭,逢十宣講聖訓,激發天良,挽回頹風。吏部考功司,糾察一個貪官,辦一個,兩頭夾著,庶幾可以慢慢澄清。」

「這是老生常談。」馬齊聽佟國維漫天撒網,說得不痛不癢,冷冷頂了一句,「恐怕於事無補!」

「我說宣講聖諭,馬齊也以為錯了?」佟國維自恃國舅,原本就沒有把這個才進上書房不久的漢人放在眼裡。聽馬齊當面譏諷,佟國維頓時漲紅了臉,冷笑道:「不宣講聖諭,不讀先哲之書,拿住就抄、就殺!這叫不教而誅!」馬齊也紅了臉,說道:「佟中堂!貪官墨吏有一個糾察一個,辦一個,這能叫不教而誅麼?皇上的聖訓十六條已經頒佈幾十年了,四書五經也不是去年寫出來的,我說老生常談,是客氣。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那是迂腐無能!」

康熙原本還在靜靜地聽,見他們動了意氣,「啪」地把手中扇子一扔站了起來,沉著臉道:「像什麼樣子?憑你們這躁性,還做宰相,協理陰陽,主持大政!回去都好生揀幾本修心養德的書讀讀!」見兩個人都低頭住口,康熙踱了兩步,突然轉臉笑問張廷玉:「你是什麼主意?」

「佟馬二位說的都有道理。」張廷玉忙跪下說道,「目下吏治確到了非嚴肅整飭不可的地步,但誠如皇上所說,操之過急亦似不必。據奴才所知,戶部賬目存銀五千萬,其實庫存沒有這許多,都快叫官員借空了——所以四爺就地籌銀,也真是不得已。這一條他雖不便明說,但萬歲您……您得心中有數!」「聽你的口氣,像是已經查過,實存銀兩到底有多少?」康熙狐疑地看著張廷玉,又道,「你起來回話!」張廷玉嚥了一口氣,並沒有起身,重重叩頭道:「奴才是聽四爺沒出京時說的,原來還不敢信,四爺走後,到底不放心,又去查了查——真是駭人聽聞!」

「你囉嗦什麼!到底是多少?」

「奴才沒敢細查,不知確實的細數,大約——不足一千萬兩……」

「一千萬!」

康熙突然覺得頭一陣眩暈,兩腿一軟,跌坐在炕上,倒抽了一口冷氣,臉色蒼白。官員們借債他是知道的,但將國庫借空,聞之能不驚心!良久,康熙方拈鬚長嘆道:「好一個太子……理的什麼家,都到了這地步,還瞞著朕!」

「四爺的條陳就是衝這個來的。」張廷玉道,「說是借債,其實還是吏風不正,不可掉以輕心!奴才想,吏治千頭萬緒,從何清理?查處虧空似乎是一條門徑。這件事不但比獄訟、納賄容易辦,而且也是當務之急。否則國家一旦有事,庫中無銀可支,那是不得了的!」

康熙愈聽愈覺心驚,臉一仰叫道:「李德全呢?」

「喳!奴才在!」副總管太監李德全就站在自鳴鐘旁侍候,忙答應著過來,躬身道:「萬歲有什麼旨意?」「你去韻松軒,傳旨給胤礽、胤禛和胤祥,即刻著手預備清理戶部虧空積欠,先計議一下,明兒遞牌子過來見朕!」

「喳!」

「傳旨:現任戶部尚書梁清標年老體弱,著恩准致休!」

「喳!」

「去吧!」

「喳!」

康熙這才回過神來,呷了一口茶,默謀良久,笑道:「講聖諭也好,讀四書五經也好,無非為調理好這個天下。太子胤礽過於懦弱,你們幾個也不能事事順著他,像這樣的大事,今兒不翻騰出來,朕仍舊被蒙著,這怎麼成?」

這話詞色雖然緩和,三個大臣都掂出了分量,佟國維和馬齊忙也跪下,叩頭道:「是,奴才們奉職不謹,請賜處分!」張廷玉道:「雖說清理虧空,憑藉條收欠款,但年深月久,辦起來也很不容易,奴才請旨,願隨太子爺往戶部辦差!」

「你們幾個都不用去,誰釀的酒誰喝。」康熙沉吟道,「讓阿哥們歷練點實事不無好處。恐怕有些人你們未必惹得起,叫他們去碰碰吧。要是人手不夠,像施世綸這樣的,調幾個幫忙也就是了。」正說著,李德全已經回來,稟道:「太子爺出去了,奴才沒見著。四爺、十三爺還等在韻松軒,他們明兒過來回主子的話。」康熙聽了無話,半晌,說道:「跪安吧,朕有點乏了。明兒再遞牌子。」

眾人紛紛起身辭了出來。到了院中仰臉看天色時,已過巳牌時分,一大塊烏雲從西邊正慢慢壓過來。張廷玉嘆息一聲,心裡暗道:「就是清理債務,又談何容易!兩個阿哥又要給太子招怨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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