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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暢春園太子破好夢 韻松軒阿哥亂蕭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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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主子爺這身泥!」何柱兒一邊走一邊賠笑道,「曉得的說是主子不小心自己滑倒了,不曉得的……還以為奴才不會侍候呢!四爺和十三爺剛從萬歲爺那邊過來,說李德全傳了旨意,催著奴才出來給主子送油衣。」

胤礽這才細看自己身上,前襟倒還乾淨,只稍零亂些,後襬上、袖子上,髮辮上盡是泥漿青苔,好似在洞裡打滾了似的,也難怪這奴才滿眼的狐疑,遂掩飾道:「洞裡漏雨,只得緊靠牆躲閃著,倒沒想弄得這麼髒。」接著,又回到了韻松軒。見胤禛、胤祥都在廊下站著,胤礽定住了神,說道:「我去更衣出來再說。」

好半日,胤礽才從東書房換了衣服出來。胤禛二人南面站定,將康熙方才的旨意說了。胤礽一跪三叩,口稱「遵旨」。待站起身來,這才兄弟見禮,由著胤禛、胤祥請安,賜座奉茶自不必細述。

「清理虧空積欠,是很不容易的。」胤礽啜了一口茶,望著院外雨漸漸停了,良久才道:「十三弟,這個差使是要得罪人的。其實前年皇上就有意叫老十四去戶部清查,老八和老九都到皇上跟前遊說,說古北口八旗旗營急需整頓,得有個皇子坐鎮,撮弄著換了這個差使。——怎麼樣?要不要我再奏一本,讓你們到西寧出一趟遠差逃一逃?」胤禛笑道:「這家當不是老八的,他當然樂得做好人!太子,我們不給你爭口氣,將來這爛攤子可不好收拾呀!」

胤祥忽閃著眼看了看太子,說道:「太子體恤我,我有什麼不曉得的?四哥說得對,我們都是一棵樹底下的人,不能看著樹心被蟲蛀了也不管。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先做起來,有您和四哥坐纛兒,心裡踏實著呢!」說罷手扶蓋碗,莞爾一笑。

「其志可嘉!」胤礽想想他二人的話,都是忠貞不渝保扶自己的意思,不由鼓起興來,讚歎一聲,又道:「既如此,明日你們就到戶部。我叫兵部下八百里加急,調施世綸進來。老四,你推薦到毓慶宮辦事的朱天保和陳嘉猷,雖然年輕卻都極有肝膽,王掞師傅曾向我誇獎過你很有眼力!我看不妨叫他們兩個跟著老十三去,一來有個幫手,二來也便於和我們兄弟聯絡,你看呢?」他和顏悅色,十分溫存體貼,胤祥聽得心裡熱乎乎的。但胤禛卻知道,太子和幾個侍衛、朝廷內大臣、部裡幾個親信幾次在一塊聚會吃酒,朱天保和陳嘉猷曾痛言切諫,君臣之間已不無芥蒂,不禁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我聽說朱天保很倔,十三弟的性子也暴,能合得來麼?」胤礽一笑,說道:「其實我是很器重天保的,我想抬舉他做長史,不歷練一下難在萬歲跟前說話!」

胤祥笑道:「四哥也忒多心了!朱天保、陳嘉猷我又不是不認識,還有那個施世綸,必定也和我合得來。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何況還有太子爺和你在後頭撐腰!」

「就是這個話!」胤礽也道,「兄弟裡頭,我看就十三、十四兩弟是真男子、大丈夫!老四,你深沉練達,氣概上終遜一籌啊!」胤礽說著抿嘴兒一笑。兄弟裡頭,覷覦這個太子位的大有人在。他深知大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雖說他們都各有雄心,大抵上都是八阿哥胤禩的羽翼。三阿哥不哼不哈,卻胸有成竹,一門心思投父皇所好,帶著一干宿學大儒修史編書。只這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他自信決無野心,父皇向來也只把他倆看成輔相之才。所以胤礽對他二人的忠心是從不懷疑的。他打發朱、陳二人跟胤祥從差,本心也還是想讓胤祥立好這一功,自己臉上光鮮,也可堵住老八總嘀咕太子「無魄力」的口風兒。

胤祥哪裡知道一霎兒工夫,兩個哥哥轉了這麼多的心思。胤礽因見何柱兒從西屋裡抱出一疊文書折本,便道:「放這兒,我和四爺、十三爺說完話再看。」看著何柱兒退出去,用手撫著稿本,含笑問胤禛道:「聽說老八昨晚去看你們了?」

「太子爺好靈通的耳目!」胤禛笑道,「我們一回到北京就碰上了老八,真是個伶俐人啊!」遂一長一短地把見到胤禩的情形報了太子。胤礽聽得很專注,待胤禛說完,便問道:「你看方苞這人到底保得保不得呢?」

「當時人多,我沒有想好,只好那樣回答。」胤禛欠身說道,「京裡的情形不摸底兒,不曉得這案子萬歲爺是個什麼章程,這得視情形而定。」「你這話有理!」胤礽噓了一口氣,瞥了一眼文書。見最上頭一本,便是內務府遵旨遴選女宮進封的稟本,上頭第一名,便是「鄭春華」,不由心裡突突直跳。半晌才語無倫次地說道:「嗯……這個這個……皇上那邊……看來有點後悔戴名世案子辦得重了。老八是聽說老三要保方苞,如果要保呢,你就得搶先。如果不保呢……嗯,也好。保還是不保,就按你說的,這個這個……想好了再辦。」

胤禛、胤祥聽了不禁面面相覷。這都說的是什麼?胤礽雖說懦弱,可從來溫文爾雅,從沒有過這樣語無倫次的。正自納罕,胤礽說話又連貫了:「老四,這人情不要叫老八撈了去,既然老三來找過我,你不妨和他聯折去保,老八的摺子要是先到,我可以壓一天,先呈送你們的!」

「老八這人是太精明了!」胤禛冷冷說道,「這幾年他保了多少人!康熙四十二年為索中堂的事,受株連京官一百四十一員,他保下九十多員。順天府試賄案,他又保三十多員!心裡打的什麼主意,誰還不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妄為,是看準了皇上不願多生事這個心思!但將國家社稷又置於何處呢?」胤祥一笑道:「八哥這人的‘主意’,那是再清楚不過。說是不樹黨,不結派,結的黨比誰都大!可笑有些人以為只有請吃酒、說知心話、套近乎是營私結黨,不曉得這麼一保,被保的人銜恩銘骨,比什麼都厲害呢!這一回我去戶部挑刺兒,你們看著吧,他準要保人,他要再弄這一套,我和他這點兄弟情分也就夠了。太子放心,我一準兒拿出個樣兒給您瞧!」

胤礽聽得有些心煩意亂,站起身來踱步轉悠了半晌,才說道:「給你們說了多少次了,也不要盡把老八往壞處想。兄弟們這麼多,一個人一個脾氣,不能強求一律。從胸懷度量上,我看老四和你還得學著老八點。既然人家能邀結人心,我為什麼不能?」胤禛默然點頭,嘆道:「太子說的雖是,但我這人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明珠被抄後,書房門口曾貼有一副對聯,說‘勘透人情驚破膽,閱盡世事寒徹心’,其為人雖不足取,但這話卻是一榮一枯之後的真言偈語。我是個不信直中直,謹防仁不仁的人。八阿哥如果沒有私意兒,他就不該請什麼張德明給他看相,已經貴為皇子,還有何求?老八人稱‘八佛爺’,別的不敢說,於佛家精義,我大約比他略強些兒,佛以眾生為念,老八以眾官為念,已經入了邪道!難道不分良莠是非,一味包攬惡人,只念兩聲阿彌陀佛便能超生了?」

「什麼張德明?」胤祥和胤禛一道兒出巡數月,從沒聽他提起過此事,遂詫異地問道,「張德明是做什麼的?」

胤礽也是一怔,胤禛的訊息靈通也使他吃了一驚。自己坐在北京,居然比不上胤禛在外資訊靈便,使他有點不安。

「你們當然不曉得。」胤禛說道,「太子爺這樣身份,打聽這種事也很不相宜。但若連我也不知道,或知道了卻不說,那就是失了臣道。」

原來這位張德明是個雲遊道士,三年前來京時自稱是元代張三丰的師弟,蟄居峨嵋修行三百餘年,已得通幽知微之理。胤禛笑道:「戶部員外郎阿靈阿曾向我舉薦過,說這張德明道術精湛,不但能隔板猜枚,還能斷人生死禍福。」胤祥笑道:「你這麼一說,連我也想試一試!阿靈阿原是八哥的人。大約是想拜你的門子,沒成功,又改換了門庭的吧?」

「是這樣的。」胤禛說道,「阿靈阿的才識品行都不算下流,我瞧著是過於熱衷宦途,所以沒理會。我是天潢貴胄,幹什麼要問命?何況皇上屢次降旨,不許阿哥們私結外臣,這違旨的事我也不敢。」

胤礽兩眼出神地望著院外,良久,吁了一口氣,說道:「吾弟見識不凡,但也不無偏激。國家不以一格取才,豈可因事廢人?今後要有這樣的人投見,不可拒之門外,可以薦來試用,不要讓小人之輩藉以用來作亂生變。」說罷,起身道,「天已近午時了,你們在這裡用過膳再走吧?」兩個人哪肯在這裡吃飯,起身一揖便辭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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