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召你來京,朕不放你回廣東了。往後就能常常見面了。」康熙坐起來,正容說道。見武丹睜大了眼注目自己,又緩緩說道:「你來任直隸總督。北京的拱衛交給你。狼瞫在承德駐軍,想見面,也很容易。人老念舊,最怕寂寞,你在這裡,朕心裡安帖……」說罷垂頭嘆了一口氣。武丹情知康熙是對政局不放心,所以調了自己來,這自然是絕大的信任,但想到魏東亭說的「京師如今好似龍潭虎穴」,不禁襲上一陣寒意。正尋思如何回話,康熙又道:「先前在承德,侍衛們都交了大阿哥。他是皇子,於身份不合;還有胤祉,又做王爺又是侍衛,於體例上也不妥。本來想叫魏東亭來,他身子骨兒又太差,想來想去,只好這樣,你不可推辭。」
武丹心念一動,覺得康熙對胤禔似也不放心。忙道:「只是奴才也老朽了,這差使要緊。侍衛得侍候站班,外頭直隸總督衙門事情也多,奴才又是個使力不使心的,恐怕顧不來。有個閃失,奴才獲罪事小,只怎麼對得起主子幾十年的洪恩呢?」
「放心吧!」康熙笑道,「京畿防務你不過掛個名兒。朕聽說直隸衙門的山向,於總督不利,已命欽天監去看,說衙門口正南正北,不利主官,朕叫他們趕著改造。收拾好了,你就放心住進去。朕心裡並不糊塗,你武丹必是見了魏東亭。怕沾惹上阿哥們的事,朕方才已經訓誡過阿哥們,不許任何人擅自到你那裡去攪和。你是有旨免死兩次的人,怎麼生出這個怕事的念頭?朕並不要你進來站規矩,只借重你的名聲,替朕彈壓好這個北京城。」武丹聽康熙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萬般滋味齊湧心頭,想說什麼,嗓子哽著說不出來。半晌才道:「主子這麼信任奴才,奴才就是死了,磨成粉也是報不了恩。奴才出身綠林,不過一個馬賊,能有今日,還不都是萬歲給的?主子既這樣說,奴才在京,總不叫萬歲為紫禁城防務操半點心!」「就是這個話。」康熙點頭笑道,「你是出了名的魔王,就在這養心殿院裡,你殺了多少人!就取你這份狠心,這裡的太監們聽見你名兒都怕,京畿多少武官都是你的老部屬,只怕還鎮得住。」說罷,又叮嚀了許多保重的話,才命武丹跪安。
武丹滿心悽楚退出殿外,見李德全手裡捧著個熱氣騰騰的大藥罐子從垂花門那邊過來,胤禛走在前面,便迎上前,正要請安,胤禛一把扶住了,笑道:「我可不敢受你的禮!見過皇上了?」
「見過了,」武丹說道,「四爺是侍候皇上用藥的吧?奴才代嘗一口如何?」胤禛笑著點點頭,看著武丹喝了一口,問道:「你現在去哪裡?」武丹抹了一把嘴,滿不在乎地說道:「去大阿哥那裡。他領侍衛的差使交給我了!」胤禛收了笑容,說道:「他剛剛回去。皇上今個發落怡貝勒,他掌的刑。唉……老十三這四十杖可怎麼受啊!」武丹想了半日,不知該怎麼回這個話,只好說道:「十三爺是金枝玉葉,要是奴才這粗皮糙肉,就一百杖也稀鬆。奴才那裡倒有好棒瘡藥,回頭給十三爺送一點。」
胤禛嘆道:「他拘押在養蜂夾道,怕送不進去。這樣吧,你叫人送到我府裡,我代你轉送就是了。」武丹實在怕沿著這種話題談下去,趁著話縫兒,便告辭道:「四爺沒別的事,奴才就去了。」胤禛卻叫住了,「別忙嘛!我又沒叫你結交我,你怕個什麼?」一句話說得兩人都笑了。胤禛問道:「聽說三爺府的孟光祖在南京,你見著沒有?」
武丹詫異地看了胤禛一眼:誠郡王胤祉的門人孟光祖,何止到過南京!由四川而云貴,還到過兩廣。武丹在南京,早聽魏東亭說了。只是胤禛訊息這樣快,實在叫人納悶。思量半晌,武丹方道:「四爺,這事我委實不知端底。我在南京燕子磯只逗留了不到兩個時辰。根本沒下船。只會了會魏東亭,恍惚聽說三爺府有人在南京。是不是孟光祖,我沒問。虎臣這人四爺知道,事不關己,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只聽說那人到南京才三天,我一路不停,就來了北京。」
「你回去吧!」胤禛淡淡一笑,「我們改日再談,別忘了藥。」說罷彈了彈袍角,一點頭便進殿去了。
武丹如釋重負,出了西華門,已是午牌時分,倒猶豫起來:這時候拜會直郡王胤禔,正趕上午餐,必定留自己吃飯,吃是不吃呢?遲疑了好一陣,決定還是先去直隸總督衙門接印,安置好了,再從容去和胤禔辦交接。剛要上轎,遠遠見誠郡王胤祉出來。武丹絕不想再見這位阿哥,便慌忙上轎,吩咐道:「起轎,去總督衙門!」
誠郡王不同於平日溫文爾雅的風度,臉繃得鐵青,手中緊握著一柄湘妃竹摺扇,踩著積雪一路帶風出來,站在西華門口,一腳跐著臺階,大聲喝道:「我的轎呢?」
「千歲爺,奴才們在這兒候著呢!」管家就守在門北的大石獅子旁,他從沒見過他主子這般氣勢,忙不迭連聲答應著跑過來,賠笑道:「爺進去這半日,定必餓了,快給爺看轎!」胤祉冷笑一聲,說道:「別看這半日,長了多少見識!萬歲爺差點沒把我的心扒了!」他頓了一下,發覺自己有些失態,便放緩了口氣又道:「叫人回去傳話給陳夢雷、魏廷珍、蔡升元、法海四位先生,原打算請他們吃飯,現在有事回不去。叫皇孫們都去陪著,代我謝個罪兒!」管家聽一句答應一聲,又道:「請爺示下,如今打轎去哪兒?」胤祉一哈腰進了轎,大聲道:「直郡王府!」
直郡王府坐落槐樹斜街。原是前明福王京邸,最是軒昂壯麗,明珠未壞事前就住這裡。康熙二十九年明珠被抄家,舉族搬了出去,漸漸冷落。大阿哥被封貝勒之後,便佔了這塊寶地。胤祉到府前,氣嘟嘟地下轎,也不叫人通報,竟自直趨後堂。胤禔正和福晉吃飯,幾個侍妾立在旁邊侍候,不防胤祉一頭撞進來,嚇得眾女人一個個避閃不及。
「老三,是你來了?」胤禔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又變得和顏悅色,叫住了妻妾們,「是三叔來了嘛,你們躲什麼?老三,坐嘛——添一副杯匙來!」
胤祉瀟灑地將辮子向腦後一甩,一撩袍子坐了,說道:「我飽得很,不用飯了。叫嫂子這邊吃飯,我有話和大哥說,那邊書房裡談,如何?」胤禔將眼風一掃,福晉章佳氏忙起身笑道:「我早就飽了。你們哥倆邊吃邊嘮吧!」說罷領著家人都退了出去。胤禔放下筷子問道:「老三,你這麼風風火火的,不像平日氣色,出了什麼事?」
「我來向大哥領罪!」胤祉別轉臉哂道,「出了什麼事,大哥不比我更清楚?」
胤禔一怔,打量胤祉移時方笑道:「你這麼葫蘆不是葫蘆,瓢不是瓢的,叫人怎麼說話?」「好說!」胤祉冷冷一笑,說道,「今兒皇上批下來個條兒,叫我明白回話,我背給你聽聽——據江南巡撫馬軍奏,有孟光祖者,自稱誠邸門人,遊說於陝川廣鄂之間,傳播內廷新聞,語多隱晦,稱道誠郡王。近日來寧,曾赴總督佟某府,將軍年某府,提督薛某府,代王賜送綢緞、馬匹等物,且至臣府饋贈如意。臣思我朝國法,凡過往官員均須有關防勘合,各官方可接待。該員系誠邸門人,通行數省而無執照,甚屬可疑。臣驚駭之餘,思及諸阿哥差人賜外官物件,依律合應具奏聖躬,遂冒不諱具此密摺,六百里加急請旨應如何處置孟某。謹奏,不勝悚惶!——如何,我背得可全麼?」
「久聞三弟有過目不忘之才,果不其然!」胤禔聽著,心裡已是瞭然,遂溫語說道,「不要聽馬軍放屁!他雖是從我府裡出去的,歷來撒野不成體統。三弟你這樣的君子,我斷不信有這樣的事!要真的是孟光祖冒充你的差遣在外招搖,三弟,你得把這事在萬歲跟前撕擄開了,我自然要替你說話!」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胤祉眼中冒火,「你的門人柳鳳鳴在外頭不在?還有薛佔魁,你以為我不曉得?要不是你指使,馬軍他有幾個膽子,拿我來作伐?」
胤禔忽地拉長了臉,「砰」地拍案而起,「老三,你還有點規矩沒有?什麼柳鳳鳴、薛佔魁?我不知道!你的人在外頭搗鬼,被人舉發,你纏我幹什麼?可見你自己就不正派!真沒想到,你這麼不要臉!」胤祉勃然大怒,扇子一摔也霍地起身:「別以為太子廢了,你就是主子!事情還不一定呢!實話告你,我也不是省油燈!」「你省油不省油關我屁事!」胤禔吼道,「兩個山字疊起,你給我出去!」
「好……」胤祉氣得無話可說,半晌才當胸一揖,惡狠狠笑道,「勿悔勿悔!」一跺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