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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捉社鼠平地掀巨瀾 破大案宴中贈火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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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高見’。」胤禩的臉白裡透青,已全然沒有酒意,斜靠在椅背上道,「就按四哥的話,著實拷問他。不信就尋不出後臺來!」

胤禛皺眉說道:「八弟,你想過沒有?任某在京慘淡經營二十餘年,威嚴足以挾制紫府臺臣,這後臺能是小可之輩?我仔細思量,任伯安乃城狐社鼠,為朝廷一大害,那是非除掉不可!但又恐打老鼠傷了花瓶兒,不能不心存疑忌……」說著便是一聲深長嘆息,言下頗覺為難。胤禟不覺心中一動,欠身笑道:「四哥,你慮得極是!挑明瞭說,這‘花瓶兒’不定是我兄弟裡的哪一位,確有投鼠之忌。我也以為不宜像八哥說的那樣硬追窮寇。主事兒的是你,你素來剛健穩重,主意拿得定,還是四哥斟酌,我們是悉聽尊便!」胤禛想了想,說道:「九弟聰明,這話說到我心裡頭了。實不相瞞,這案子審得太馬虎,父皇那裡交待不了;審得太紮實,恐怕就鬧出大清開國第一醜聞來!書之史冊、傳之後世都不好聽,就眼下說也不好辦。九弟,你既慮到這裡,很好。我想稟明太子,審任伯安的案就交給你,如何?」

「什麼?」胤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情不自禁地睨了胤禩一眼,因見胤禩微微頷首,忙道,「只怕我不能勝任吧!四哥難道不怕我就是‘花瓶兒’?」眾人聽了不禁都是破顏一笑。胤祉、胤祺、胤祐想攪和,自在一邊說笑;胤、胤原來矇在鼓裡,此刻也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遂都攛掇著胤禟接這差使。胤祥原是一門心思要大出風頭,聽胤禛改口叫胤禟管,有些不快。此刻已經明白,這案子是熱湯圓兒,弄不好就要得罪一大批人,便也道:「九哥素來有成算,工心計,接這個差使最好!」

當下眾人略覺放心,接著又吃酒行令。胤禛、胤祥破了這個巨案,又把火中栗夾給別人,自然心中熨帖,頻頻舉杯勸酒。其餘的人各懷鬼胎,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個什麼滋味。直到天黑,眾人方都冒雪辭去。

胤祥卻留下來,把抄店的情形備細告訴了胤禛,又問:「四哥既把差使交了九哥,那些箱籠是咱們留著,還是一併連人交過去?」

「東西封起來,連你我也不要看。稟明太子,看他是什麼章程!」胤禛拊掌微笑,說道,「祥弟,虧你這計!幹得漂亮!我們這一炮把他們所有人都轟懵了!叫他們坐蠟吧,咱們吃虧也吃到頭了!」

任伯安案,豐昇運案,加上清理貪賄案一齊發作。大理寺、刑部、順天府猶如熱油加水,炸鍋般熱鬧起來。司官以上的晝夜不停地辦理票擬。京師緹騎四出發文各地提拿人犯,真個傾動京華,震撼朝野。太子黨大臣們見胤礽一改昔日柔弱,大奮雄威,竟有要將八王黨一網打盡的氣勢,真個人人志得氣揚,個個精神抖擻,今日一個條陳,明日一個彈章,雪片似的飛向毓慶宮。但昔日保奏過胤禩的人畢竟更多,俱都驚慌不安,紛紛到上書房尋馬齊,有的請病假,有的要告老。都說:「皇上既然不要我們了,求中堂好事做到底,恩准還鄉,以全殘生……」還有一等兩不相干的,趁熱鬧起鬨兒,走宮串衙,察顏觀色,打聽資訊,或在朝房內說風涼話,打太平拳。馬齊深悔當日不老成,弄得如今代人受過,皇帝、太子都得罪了,又應付不了門生故吏一鬨而起日夜攪擾。自諒去和太子說不中用,遂在上書房拜折,陳明老年昏聵,不堪任事,求康熙恩准退歸泉林。橫了心,也不稟太子,徑在上書房用六百里加急直奏揚州康熙處。

康熙是十月初七自南京東下的。由魏東亭和江南織造司曹寅陪同,攜著方苞玩了個痛快。什麼梅花嶺、瘦西湖、香雪居、古渡橋……凡有好景緻的無不巡幸。魏東亭在金山、焦山、高旻寺、天寧寺為康熙修起四座行宮。在名山古剎、清麗園亭中遍植奇卉異草,極為奢華。

這日康熙遊過高橋,已是申末時牌。一行人在馬上放轡而行,但見村樹漸老,堤草一碧,樓影入湖,斜陽殘照,漁船往來於煙波之中,雁行翱翔於青霄之上。採菱女隔湖而歌,放鴨人泛舟擊柝。康熙不禁慨然說道:「此處野趣甚濃,朕看比行宮還好些。這左近有沒有驛館?宿在這裡多好!」

「回老主子話。」魏東亭似乎心思很重,在馬上欠身說道,「天寧寺那邊御膳已預備好了,這裡並沒有驛館。」曹寅在旁笑道:「主子一定想在這裡過夜,奴才的茶庫就在附近,只是事前沒有準備,怕委屈了主子。」康熙興致勃勃地說道:「何不早說?咱們就住這兒了!」

於是一干人又跟著曹寅向東。緊挨瘦西湖畔有一座木橋,過了橋有烏沉沉一大片房舍。門前頭立一塊虎頭牌,上頭寫著「內務府江南織造司庫署,閒雜人等不得擅入」。庫司一見本主兒到了,屁滾尿流地攆起全庫執事人丁,又是收拾房子,又是打掃庭院,張羅著茶飯。一大群人昏天黑地只圍著曹寅巴結。方苞笑道:「老曹,看來是不怕官,只怕管吶!今晚你倒成了正經主子了。」

「方先生這笑話我可當不起。」曹寅見康熙並不介意,遂笑道,「這些殺才狗眼窩兒淺,哪裡瞧得見主子的主子呢?」說罷叫過庫司來,吩咐道:「這幾位是北京內務府的長官。他們住上房,我住東廂。飯菜不必多,收拾潔淨點。好生侍候,完了我自然賞你們。」那庫司才明白,來的這群人,竟是曹寅的官最小。一迭連聲答應著去了。

吃過晚飯已是酉時,眼見金烏西墜,落日照在湖面上,散金碎銀般盪漾。康熙散穿一件銀灰寧綢袍,帶著方苞出來,見湖邊三個老漢在大槐樹下吃茶下棋。一個丫頭在棚下扇爐子燒水。槐樹上掛著個布幌子,寫著「喬婆子茶」四個大字。康熙招呼方苞,踱過來聽老漢們擺龍門陣。

「喂,康老二,回車吧!」一個老頭子神氣地挪了一步馬,說道,「鐵門栓,高吊馬,嘿!還有救兒麼?喬妮兒,叫你康二爺開茶錢,他輸了!」

「忙什麼?」康二爺皺著眉頭想招兒。這老人有點輸不起。旁邊觀局的老頭子見他為難,急忙插言:「退馬,退馬!你退馬呀!他將個狗屁!」說著提起康二爺的馬就挪到相眼上:「叫你吹——宋老大,你將呀!」

「你是哪路神仙?」宋老大的棋也很危急,緩一步就要挨悶宮。無可奈何地回車擋炮,口裡不乾不淨罵道:「喪門星!有種,你羅鍋子下場來!」羅鍋子卻不理會宋老大,依舊直著脖子叫:「康老二,上馬踩炮,你踩呀!吃了他當頭,非叫宋老大掏茶錢不可!」說著又要伸手捉棋,誰知剛落子兒,早被宋老大「啪」地一炮吃了,死死捏住子兒不放。

這一來康二爺也不滿意了,仰起臉道:「羅鍋子,是你下還是我下!雞巴毛炒韭菜——亂七八糟!你這走的是什麼臭棋?」說著便要悔子兒,宋老大哪裡肯?羅鍋子看了看棋盤,不言聲又提起康二爺的黑馬,一個臥槽,紅帥竟被憋死在宮裡出不來。幾個老漢立時又是一陣大吵大嚷,把個康熙笑得前合後仰。方苞也笑道:「觀棋的家兒忠心保國,吃沒趣也面不改色。有意思!」

「不下了,不下了!」

幾個老漢原是朋友,爭了半日也覺好笑。羅鍋子一邊亂了局,一邊笑問宋老大:「你是皇帝麼?只許贏,不許輸?」宋老大拈著山羊鬍子笑道:「我要是皇帝,還會和你下棋?這會子正叫孫女兒給爺爺端一盤子芝麻糕吃哩,爺不耐煩頓頓吃糙米白薯!」

康二爺笑道:「你好沒見過世面!皇帝天天都吃油貨!我要是皇帝,床頭上支起油鍋來,炸湯圓兒、炸雞蛋餅、炸油條、炸餡餅兒、炸年糕!吃膩了就炸蓮藕、菱角!」康熙忍俊不禁,「噴」地一笑。羅鍋子揶揄道:「二位真有學問,皇帝就你們這副饞相!」那扇爐子的喬妮兒銀鈴鐺兒似的格格一笑,說道:「爺爺們別吵了!好好積德,下輩子也當個皇帝!咱們康熙爺也吃茶,穩穩重重,哪有你們這德性樣?」

「這小丫頭。」康熙原本要走,聽見這丫頭誇自己「吃茶穩重」不禁一笑,「你倒伶俐,你見過皇帝麼?」

羅鍋子笑道:「你可別輕看喬家。先頭勢派著啦!喬妮的奶奶見過康熙爺,還討了一張詔書回來呢!」

「是麼?」康熙見他說得鄭重,仰起臉來,卻再想不起有這檔子事。宋老大起身,伸了個懶腰笑道:「康熙爺還說要來吃喬婆子的茶來著——可等到今天也沒見過皇帝來喝茶——今兒散了,明日再戰三百回合!」說罷,下棋的、觀戰的紛紛離去。康熙正冥思苦索間,聽喬妮兒甜甜叫了一聲:「奶奶,我收了幌子就回去,您又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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