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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謀奪位太子暗招兵 起疑心康熙論五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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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們兄弟一徑出去,王掞默然良久,起身來,冷冷看了一眼陳嘉猷和朱天保,嘆息一聲,道:「我身子不爽,得回去了。太子回來,替我稟一聲吧。」說罷蹣跚而去。

方苞在暢春園陪著康熙,因天下大雨,整整悶了一日沒出門。先是演練數學,下了一陣子棋,又寫了會兒字,眼見天色仍不轉晴,便要辭出來回城。恰這時李德全走來稟道:「萬歲,太子爺和張廷玉、馬齊在東門遞牌子請見!」

「方苞,你不要回去了。園裡雖不便留宿,園子外的菩提寺,叫人去吩咐一聲,你今晚就住那裡。」康熙看著殿外的大雨,說道:「李德全去傳旨,叫他們幾個在松鶴書房候著,朕一會兒就過去。」

方苞笑道:「皇上,王法無親,臣雖布衣,既是上書房的人,也該過去侍候才是。再不然,叫他們過來豈不便當?也省得萬歲冒雨過去了。」

「不要理他們。」康熙說道,「你坐下,有件事早想聽你的意見,只是朕還想再看看,再想想——一說出來,就潑水難收啊!」方苞見康熙神色異常莊重,疑惑地斜簽著身子坐在對面,正想問,卻聽康熙突兀道:「方先生,設如今日有人要陳橋兵變,你看看有幾分把握?」

方苞嚇得一跳,鬍子急速地抖了幾抖,目中射出賊亮的光,驚呼道:「焉有此事?焉有此理?焉有此情?」

「有的。」康熙平靜地說道,「已經有人揹著朕,從古北口調一萬五千兵,要進駐順義。銳健營揹著兵部,鑄紅衣大炮十門——已經磨尖了牙齒,要咬過來了!」方苞打了個冷顫,盯視康熙移時,身子微微向椅背一靠,說道:「兵者,兇也!皇上疑得極是!不過據我看,別說那才一萬多人,就是四十萬,也是徒勞!因為形勢與柴世宗時已大不相同。趙匡胤當時已經掏空了朝廷兵力。而今之世,權柄在人主之手,登城一呼,頃刻瓦解!」康熙冷笑道:「是嘛!可憐有人利令智昏,硬要雞蛋碰石頭,朕有什麼法子?可惜這造逆的,又是朕的骨肉,這就頗有為難之處啊!」

方苞怔了一下,一時沒有吱聲,事關國運,連著天家骨肉,他不能不多想想。沉默移時,方苞方苦笑道:「臣已知道皇上指的是誰了。這種事,要趁著尚無實跡之時趕緊處置。一旦釀成大變,皇上雖然仁慈,恐怕也難免得依國法動用刑典!君臣大義、父子之情就不能兩全。唉……天下儲君,一廢而再廢,終非社稷之福……」

康熙的心情也很沉重,深深吁了一口氣,「朕已經是仁至義盡。他要罷誰的官,朕就替他罷;他要升賞誰,朕雖不願,朕也替他升賞。如今他又想要朕的命,難道也依著他?」方苞急急道:「皇上既不願按謀逆治罪,臣請皇上寬懷,不要總這樣想。若偶露一句,便會惹出大事!再說,憂慮傷肝,於龍體也甚不利。」康熙點點頭,說道:「你說的是。」遂起身喊道:「更衣,到松鶴書房!方苞你不要去,迴避一下。」

方苞忙躬身道:「臣既許身於君,不應事事迴避,只求一身安全。再說,這些日子臣一直陪駕,此刻迴避,反增人疑心。臣請隨駕前往!」

胤礽等人在松鶴書房早等得不耐煩了。遠遠聽雨地裡邢年吆呼:「萬歲爺啟駕了!」忙都走出廊下一字排開跪了。待康熙上了丹墀,胤礽忙頓首道:「兒臣胤礽恭請皇阿瑪金安!」方苞跟在康熙身後,只向馬齊等人注目會意,便跟了進來。良久,方聽康熙輕咳一聲,吩咐道:「都進來吧。」

眾人魚貫而入,見康熙頭上戴著青氈緞臺冠,石青緞面小羊皮褂套著醬色江綢棉袍,腳下一雙青緞涼裡皂靴蹬在木杌子上,端莊凝坐在大炕茶几旁。大家不免納罕:又不是朝會,何必穿戴得這麼齊整呢?

「下這麼大的雨,難為你們進來。」康熙彷彿什麼事也沒出,和藹地說道,「有什麼要緊事?」胤礽忙把方才在毓慶宮議的事一一奏明,又道:「兒臣與胤祥、胤都願親統大軍西征。兒臣幼長深宮,素乏歷練,願藉此機為國家立功,求父皇定奪!」康熙靜靜聽了,一笑說道:「都是有大志的人啊!但恐你們紙上談兵、臨陣未必中用。據朕素日看,對將軍一道,似乎胤稍有成見,你說是麼,馬齊?」

馬齊忙道:「是。十四阿哥曾在奉天練過綠營兵,搜剿長白山土匪,頗有章法。這兩年管兵部,亦很見成效。不過據奴才愚見,藏王雖然呈請兵奏摺,似乎有未雨綢繆之意,事態並非十分險惡。我軍聞驚即出,勝不足以昭示武威,偶有小挫,反為外夷所輕。所以應該慎重從事。以期全功!」「你長進了!」康熙笑道,「朕原看你粗心浮躁,只取你的‘忠心’,真個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件事現在不宜大動干戈。朝廷應派一上將,至甘陝一帶閱軍,盛陳威儀大張聲勢。策零敦多布若知難而退,那最好不過,要一意孤行,朝廷待準備好了,再行征討不遲。」胤礽聽了,知道自己沒指望,便道:「父皇聖明!既如此,請皇上降旨,著兵部尚書耿額前往西寧!」

「耿額?」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耿額貪賄的案子,你保了下來,如今又要保他去帶兵,可謂用心良苦!」胤礽一聽口風不對,忙叩頭道:「耿額一案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他畢竟幾次出兵放馬,如今能領兵的將軍已經不多了,兒子保他並無私情,求父皇聖鑑!」康熙哼地冷笑一聲道:「什麼神明聖鑑?你嘴裡說的賽似蜜甜!在下頭做了些什麼事,想來令人心寒!」

這已經不是議政了。除了方苞,眾人俱都駭然變色,不知康熙何以突然震怒,而且驟然而來,事前毫無徵候!胤礽被問得目瞪口呆,許久,才痴痴地說道:「兒子在下頭並沒有做非禮越軌之舉,請父皇明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的事自己曉得!」康熙格格笑道,「《尚書·洪範》中有‘五福’之說,朕專叫三阿哥去檢視了,這五福之內的‘壽’字,朕有這把子年紀,夠得上了;‘富’字,朕有四海,也不消說得;這‘康寧’二字,雖小有遺憾,也還過得去的;這‘攸好德’,朕之德政也很看得過去——在這五福之內,朕為什麼要把‘考終命’放到最後呢?朕看這‘得善終’是最難的。漢質帝聰明靈秀,難逃毒餅之劫,趙匡胤英雄一世,臨死燭影斧聲,竟成千古之謎!朕雖不敏,前轍俱在,豈能輕易墮入鼠輩之手!」說罷,狠狠地朝胤礽啐了一口,起身猛地推開門,竟自揚長而去!

一陣嘯風裹著雨點撲進書房,胤礽等人伏在地上驚得半身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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