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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張五哥戀情說雍王 皇四子冒險探胤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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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旗人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聽了戴福宗的話,眼見胤禛從容不迫、不怒自威的神氣,一副龍子鳳孫氣質,誰敢有「二話」?遂亂鬨鬨說道:「打不散的父子兄弟,這是天理人情!慢說是萬歲差遣,就是平常要探監,也不能不叫見見……」至此,胤禛方道:「你們知趣,我自然感情。我的秉性都知道,向來有來有往——戴福宗,把這裡旗奴姓名開出來,明兒直接送我!」說罷,搖著步子徑自進去。

前院已經挪騰空了,是門房裡那乾子人住著。太監早已撤走,男丁們都移在東院窩著,裡邊二進院裡卻仍是胤祥住著。賈平正百無聊賴地守在二門口,一眼瞧見胤禛進來,嚇了一跳,忙上前打千兒道:「奴才在這守了七年門,沒見一個外人!四爺怎麼就來了?」說著便覺眼圈紅紅的,又問道:「是皇上要放十三爺吧?在裡真把人悶死了!」胤禛卻不理會他的心情,只一點頭,笑道:「悶你一下未嘗不好。省了你多少腿腳,只沒處詐財罷了——十三爺這會子做什麼呢?」賈平向里望望,賠笑道:「方才還下棋來著,這陣沒了聲息,不是念書就是睡覺了。」

胤禛不再說話,一直走進正室,卻見胤祥披衣坐在炕邊,一腳踏著木杌子,喬姐捧茶,阿蘭捶背,旁邊焚著百合香,正在讀一本書。聽見有人進來,連頭也不抬。胤禛站住腳,默默打量胤祥——整整七年了,同在京師,近在咫尺,卻如隔重山!喬姐、阿蘭倒變化不大,只是看去老成了些,因從不見外人,都放了腳。胤祥卻已蒼白了髮辮,眼角起了細細的魚尾紋,只一雙虎目尚自炯炯有神。胤禛聽時,胤祥正饒有興味地念:

……雨零金谷,綴為藉客之裀;露冷華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瘞玉,殘妝謝而翻飛,朱榭雕欄,雜珮紛其零落。減春光於旦夕,萬點正飄愁;覓殘紅於西東,五更非錯恨……

胤禛不禁痴了,好半日才道:「妙哉斯文,是何人佳作?我竟沒聽見過!」

「四哥!」胤祥一抬頭,先打了個愣怔,臉上似哭似笑的,半日說不出話,忽然丟了書,起身一揖,左右顧盼,結結巴巴地說道,「好……好好……四哥坐,坐……你是怎麼進來的?或者皇上叫你傳旨來的?對,一定是傳旨,我……我得跪了……」便張張皇皇跪了。胤禛見他久不見人,連話都說不麻利,心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忙雙手攙起,忍悲笑道:「兄弟你起來,並沒有旨意……我原想你不知憔悴成什麼樣兒呢!看來身子骨還……好——在此境遇之下,竟能紅袖添香,對書忘憂,兄弟真是豁達之士!」胤祥略鎮定了些,起身彈彈袍子,笑道:「四哥也見老了,看上去城府越發的深——我又不是美人燈兒香草稈,‘憔’哪門子的‘翠’?阿瑪恩典,乘此機會正好讀點書。比方方才唸的《討風賦》,就是海內孤本,恐怕四哥書房裡也尋不出來呢!」漸漸的,他說話也連貫了,只多少有點神經質,嘴唇時而抖動,看去有點可笑,「——東風雖惡,奈何我心已作沾泥之絮。管他孃的飄到哪裡,得——樂一日,樂一日——給四爺泡好茶!——這地方兒關起門,我就是朝廷!這不,一個東宮,一個西宮,只差一個昭陽正院了!」

胤禛坐了,接過阿蘭捧過的茶呷了一口,說道:「兄弟別說這些渾話,越發叫人心裡不是滋味。說點高興的吧,我進來也不容易。」胤祥正容說道:「渾話不渾話,這裡百無禁忌,家人一個也走不出去,外人一個也進不來!我講的是正經的話,‘東風惡’,吹的是你。我是在避風港。你能避過這頂頭石尤風,就後福不淺!」胤禛原覺他有點瘋瘋癲癲,至此才知道他心裡清明。從如今情勢看,自己確乎像個操舟於狂濤的漁夫,將來能不能比得上胤祥真是難說!

「太子是誰!」半晌,胤祥又道,「大約八爺已經冊立了?」胤禛陰沉沉瞟了喬姐、阿蘭一眼,說道:「已經有旨意,不立東宮了。」胤祥拍手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這麼看才公平,誰本事大,誰接龍位!」

胤禛驚訝地看著胤祥,這麼大的見識,虧他應口就說了出來?遂嘆道:「我卻擔心,有朝一日不可開交,那可怎麼好!」胤祥一哂,道:「只防著八王之亂,有什麼鳥事?四哥何必杞人憂天?」胤禛不敢久坐,見胤祥不肯屏人密談,躊躇再三,只好問道:「十三弟,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萬歲那日提及鄭貴人的事,到底是怎樣的?」

「鄭春華嘛……」胤祥目光霍地一跳,半晌方道,「……這是個可憐人哪!如今還不知淪落到什麼地步兒呢!」「什麼?!」胤禛幾乎跳起來,「她……她沒有……」胤祥點點頭,說道:「對,沒死。殺這樣的人太喪天良了,我沒動手……這件事四哥不提,我也要說,她現在通州吳家花園,你一定給她換個安全地方兒。」

屋裡一時誰也沒說話,外間茶吊子已翻滾水花,咕嚕嚕直響。喬姐七年前就奉胤禟之命調查這事,一直推諉到胤祥圈禁,想不到胤祥此刻毫無忌諱,一口氣說了出來!想著,看了一眼阿蘭,二人目光一對,頓時火花一閃,忙避閃開來。胤禛原也怪他毫不戒備,仔細一想,這裡封得水洩不通,什麼敵我,什麼狐媚子、正經人統都一樣的,便也釋然。思量許久,胤禛從齒縫裡迸出幾個字。「我知道這是胤礽作孽,你既說出來,我也直言相告,你下不了手,我代你處置好了。」

「你不可如此!」胤祥先是氣餒地一縮身子,只一彈又跳了起來。剛剛壓抑下去的情緒突然變得亢奮不可遏止,額上青筋凸起,臉被灼得漲紅起來,「你要還想要我這個弟弟,就不能殺她!你是歷過磨難的人,你曉得我此刻什麼心境?我如今正在難中!我的心都要裂了!我……我悽苦難當!這個囚籠,我蹲了兩千五百八十天!每天只能看四方天,看青磚地,看螞蟻上樹,看花開花落,看天陰天晴!」他暴跳如雷,雙手緊攥著不停地抖,氣急敗壞地在屋裡轉來轉去,話也越說越快:「你看見過愛你護你的人被火燒死,你忘不了她臨死那雙眼睛,於是你的血冷了,結了冰——但我不能,不能,不能——你不用瞪我,她不愛我,我也不愛她,但她比我更慘!一個人叫人家始亂終棄,你有過麼?一個貴婦人淪為洗衣奴,你家有過麼?一個人吃了那麼多苦,有多少罪孽也應恕過了!你殺她,不是落井下石?我和她——」他怔了一下,大叫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憐,同病相憐,同病相憐!哈哈哈哈……」他狂笑著,「嗚」地一聲又哭了。

胤禛雙手緊攥著椅背僵立著,滿把俱是冷汗,目不轉睛地看著瘋子一樣的弟弟,他已經嚇呆了。喬姐驚得臉色慘白,阿蘭一個失神,手中茶盤「當」地摔得稀碎!胤禛這才驚醒過來,他畢竟老於世故,已是鎮靜下來,嘆息一聲,吩咐阿蘭:「扶你十三爺坐下。老十三,我的痴兄弟,你要嚇死四哥麼?」說著,淚珠已滾落出來。

一陣歇斯底里發作過後,胤祥變得疲倦不堪,渾身無力,由喬姐、阿蘭攙回椅中,竟似癱了一樣耷拉下頭。許久,才抬起頭,眼睛已不再亮得叫人發瘮:「……四哥……你還來瞧我麼?」

「別說得這麼可憐。好好靜養,得變著法子慰恤自己。」胤禛默然說道,「有機會,我當然還要來。你又沒犯大逆的罪,我要保本,連你,還有大阿哥、二阿哥都得放出去——在這活棺材裡頭,好人也要急瘋的。」本來他進來還要問問駐在京師的軍營將官的事的,見胤祥這樣,只好暫時作罷了。胤祥慘然一笑,說道:「方才我是失態了,其實這裡挺好,能釣魚,能看書,能下棋,能捉鳥……四哥,梁園雖好,不是久處之地,你……回去吧。」阿蘭看著胤祥頹然無力、呆滯茫然的眼神,由不得想著自家身世處境,滿腹心思無處傾訴,一陣酸熱,竟抽抽咽咽哭了。

胤禛起身正要走,詫異地問道:「你怎麼了?」阿蘭忙拭淚道:「十三爺的話,叫人傷心!我們女人終年不出二門,圈禁不圈禁一個樣兒,像爺這樣兒,生龍活虎似的,一鎖就是七八年,可怎麼受……」喬姐兒也泣道:「四爺您在萬歲跟前是說得上話的。就求您……」說著,也自哽咽難禁。胤祥眼淚幾乎又要湧出來,卻嗔道:「這裡沒你們插的口。道乏罷,四哥,我的老家人文七十四,圈禁前給他出了籍,就住在西便門內,得便兒你叫人照料一下。可憐他戀主,竟不肯回山西去……」說罷,起身一揖,帶著喬姐、阿蘭竟自出去,取了釣魚竿走了。胤禛茫然出來時,天已黃昏,一輪血紅的太陽一半已掩在灰濛濛的西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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