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孟左頰登時紫漲起來,胤礽小聲道:「渾蟲!還不快跑?」賀孟頓時大悟,爬起身就往外逃,胤礽在後跳腳大罵:「落架鳳凰不如雞!連一味黨參你都捨不得用!爺再倒霉,也是龍子鳳孫!」叫罵著,已是淚流滿面追出來,就雨地裡又捉住了賀孟,劈臉又是兩掌,啐道:「你是什麼東西!撒泡狗尿照照你那副尊容!就敢來作踐我……」
這一來,宮人們都驚動得跑出來,守在門口的高連心裡清爽,趕著過來勸:「二爺和這種東西生什麼氣?他不過小人見識,牆倒眾人推,趕熱灶窩兒趨奉!您氣著了倒值多了……」說著朝滿身泥水狼狽不堪的賀孟屁股上又踢了兩腳,高聲叫道:「門上的人死絕了麼?還不趕緊把這不識人敬的東西攆出去!」守在門口的內務府太監早已看愣了,眼見胤礽主僕又追又罵又打,忙一窩蜂出來,有的勸胤礽,有的攆賀孟,「還不快走!」胤礽被人架著,兀自「氣」得發瘋,跳著赤腳還要追,眼見賀孟平安出了大門,才放下心,高聲道:「這叫人還能活麼?先頭他怎樣巴結我來!如今又是這般嘴臉……我若平時一點也忍不下,早就氣死了……娘啊,你怎麼死得這麼早,你曉得兒子受的什麼罪麼?」說著已是號啕大哭。眾人聽他如此悽惻,面面相覷無不傷情。
賀孟驚得三魂七魄不全,夾著那張紙在腑下,兀自心頭狂跳不止。冒著大雨,淋得水雞兒似的踉踉蹌蹌,高一腳、低一腳從皇極殿東側向南,儘量避開有人的去處,因不走大路,只從南三所過文華殿,從傳心殿門口出來。是時天已黑定,雷鳴電閃,雨似瓢潑,宮中黑魆魆的。倒也沒遇到什麼人。眼見到了東華門,剛剛舒了一口氣,便聽門口守護人高聲叫道:「什麼人?」
「我……」賀孟嚇得打一個哆嗦,定住神看時,卻是一等侍衛德楞泰,忙笑道:「是德軍門呀!您不是管著西華門麼?怎麼又在這兒?」「如今兩個門都歸我管。」德楞泰審視良久,才想起來,因道:「是賀太醫嘛!怎麼連個雨具也不帶?你進去給誰看病?記得你是從西華門進去的,怎麼從這裡出去。」賀孟定住了神,苦笑道:「今兒進去是給二阿哥瞧病,不想觸了他的黴頭……」遂將藥方的事一一回了,又道:「黨參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貴藥,況且都用的宮中錢,我何苦替二爺省?他積熱在心,不先疏散發表就用補藥,那怎麼得了……走西華門雖離家近一點,好德軍門,你瞧瞧這天兒,滿宮裡鬼影憧憧,我膽小,差點沒嚇死,只抄著近點的趕快出宮……」
德楞泰一聲不吭,只是上下打量賀孟,聽他嘮嘮叨叨說話,言語支吾,臉色青紅不定,心下暗自狐疑,便道:「賀太醫,你忍耐一時。如今四爺的規矩大,凡內官、太監、醫士深入宮禁,夤夜出入者,一概要搜身。對不起,你到那邊耳房,趁便換一身乾衣服,這麼大的雨,消停一下再走不遲。」賀孟心裡只得叫苦,想說話時,德楞泰已是踅過東華門外,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樣,只好跟著太監到南耳房去。
一時,胤禛的大轎在東華門外停下,扮作長隨的性音打著傘。一個小廝提燈引道拾級上來。德楞泰忙上前將胤禛扶到簷下,方躬身請安,道:「下這麼大雨,我還以為四爺今晚不查夜了呢,不想四爺仍舊來了!」
「查夜不查夜,也不對著你。你辦事認真,我沒個不放心的。」胤禛微微笑道,「我是惦記著二阿哥的病,下晚時他們稟我,說賀孟要進去。這會子想必早已走了?」德楞泰笑道:「趕早了不如趕巧了,姓賀的正要出宮,我叫他們檢視一下。可憐見的,凍得不成個模樣,就便兒給他換一身乾衣裳。」正說著,賀孟同著兩個太監出來,那太監笑道:「都搜過了,真的一絲不掛!除了一張開處方的白紙,什麼也沒有帶。」德楞泰笑謂賀孟:「你說你膽小,卻又放著乾清宮那邊一路燈火大路不走,連個雨具也不帶,臉又嚇得死人似的,怎麼怪我疑心?既然沒夾帶東西,你快回去拱熱炕頭去吧!」
賀孟巴不得這一聲兒,忙不迭答應一聲就要走,卻被胤禛叫住了:「你回來,怎麼這麼忙?這一出去不澆你個落湯雞才怪呢!」賀孟只好又站住,已被嚇得臉色煞白。胤禛來回踱了兩步,在賀孟面前站定了,刀子一樣的目光盯視移時,方道:「二阿哥害的什麼病?」
「回四爺,受了寒,傷風發熱。」
「大阿哥昨日病,也叫的是你吧?」
「是……」
「他是怎麼了?」
「大爺是中暑受熱……」
胤禛不禁噗嗤一笑,「好嘛,一個受寒,一個受熱,如今的時氣真是不得了,倒難為了你這郎中!寒熱攻心,想必他們心裡也有點什麼病罷?」賀孟陡地打了個寒顫,急速看了胤禛一眼,低頭喃喃道:「心裡是沒病,心裡是不打緊的……」
「心裡沒病,不怕吃涼藥。」胤禛咬著細牙笑道,「只是大哥、二哥病得太蹊蹺,我倒有些兒犯疑。《通鑑》有云,‘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絃歌而知雅意’,那張紙呢?拿出來給四爺瞧瞧。」
「……」
「咹?」
胤禛的話音不高,卻透著巨大的壓力,連旁邊的德楞泰也震得心裡格登一跳,賀孟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兒,抖著手取出那張紙,交給胤禛,說道:「奴才出來時因有些內急,帶了這張紙……因天黑下雨,心裡害怕,又怕在宮裡拉屎叫人看見,因此就沒用上。」
「休怪四爺刻薄。既然人都這麼說我,我越發立個刻薄榜樣。」胤禛接過紙來,湊到燈下細看那紙,普普通通的一張薛濤箋,並無異樣之處,只好解嘲地說道,「萬歲既把這個家交給我,不能不當心點兒。出一針一線的差錯,都是我的干係喲!」說罷便將紙一甩扔了回去。賀孟沒接著那張紙落在胤禛腳下溼地上。
「老天爺,」德楞泰一眼看見,驚呼一聲叫道,「字跡!字跡!」十幾個親兵太監聽他這一叫喚,嚇得一怔!
胤禛也是心中一顫,臉色變得異常蒼白,緩緩蹲下身子,抬手叫人掌燈過來,細看那紙時,果見幾行被水漬的字跡愈來愈顯。這原是一封信:
凌普奶兄轉王掞師傅並天保、嘉猷臺次一閱:礽自幽禁,自此七載有餘,囹圄望天,泣血淚乾!今如昔日之非伏地無緣相見。近悉西陲朝廷有事,盼得項斯之說,使礽有補過自新之道,重返慈躬膝下,為良臣孝子。耿耿此心,唯天鑑之!
愛新覺羅胤礽敬啟密書
一筆稍帶潦草的楷書,字型極為熟悉,正是久違了的「太子」親書!當場眾人無不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