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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解四書欺貓掩鼠行 訓皇子打騾給馬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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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穿一身灰府綢夾袍跟著邢年進了殿。他身上還在發燒,彷彿不勝其寒似地瑟瑟發抖,見了康熙,痛苦地囁嚅了一下,頹然伏倒在地,顫聲說道:「罪臣……兒胤礽叩請皇阿瑪金安……」他的出現立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們以詫異的神色看著這位已被廢黜了七年的太子。他曾經高踞於一切朝臣之上,如今卻淪落到這種狼狽的境地,都有說不出的悵惘和感慨。

「胤礽。」康熙沒想到他真的病著,眼中閃過一絲柔和憐憫的光,但很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冷冷問道,「曉得朕為什麼傳你來麼?」

胤礽怔了一下,叩頭道:「兒臣不知。」康熙頓了一下,說道:「你囚了幾年,外頭的事自然不知道。如今阿拉布坦的兵攻陷青海,準葛爾部大將策零率兵佔領拉薩。原來你在位時安置了傳爾丹、祁德里鎮守阿爾泰,額魯特守西安,朕原以為千妥萬當,不料竟是一敗塗地,片甲不還!六萬多人戰死戈壁灘,令人思之心驚!」胤礽聽康熙口氣並不嚴厲,似乎是追究責任又似乎是諮詢方略,難道這麼快就有人保薦了自己?想著,忙叩頭道:「兒臣當初調這幾個將軍駐守西疆,因是他們都曾隨飛揚古征討過準葛爾,西邊的情形略熟悉些。其實傳爾丹為人自大浮躁,額魯特粗疏愚魯,都不是將才。只一時選不出人才勉強任命。今喪師辱君,都是兒子當初排程無方,乞父皇重重降罪。既然當初因兒臣之過釀出今日之亂,求父皇開一線之恩,允兒臣戴罪立功將兵出征,補過於萬一。」

「你毛遂自薦,勇於承當責任,這原本很好。」康熙嘆道,「可惜你去不成。就因為舉薦者非其人,被舉者又太少了點光明正大!」胤礽心裡格登一下,一時揣摩不透康熙的話意,遂試探著道:「兒臣以戴罪之身,閉門讀書七年,深知昔日之非。本意只願終生面壁思過,在父皇庇佑之下安度天年。但如今國家有事,主憂臣辱,半朽之木良工不棄,求皇上勿以昔日之非使兒飲恨終生……」說至此,不知哪一句觸動自己情腸,胤礽已是淚流滿面。

康熙冷笑一聲道:「你未免太聰明。又裝鬼又做鍾馗,一個人就想演一臺戲!你一輩子吃虧就在於又不老實又無能!」他霍地跳起身來,抓過那張白紙一下子甩到胤礽面前,厲聲道:「上書房大臣和你的弟弟們都在這裡,你大聲點說,這是什麼東西?」胤礽一見這紙,嚇得幾乎昏厥過去,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豆大的汗珠滴落下來,卻一句也回不出話來!

「用礬水寫字,用計策送信,這心思,這能耐,你們誰會?誰能想得出?」康熙兇狠地掃視著皇阿哥們,「使這種小人見識就想蒙過朕去?說什麼只願面壁思過,怎麼信裡又說‘囹圄望天,泣血淚乾’?你想當良臣孝子,朕巴都巴不得呢,又為什麼施這種鬼蜮伎倆?」

「父皇!」胤礽心裡又驚又悲,「兒臣實在無由自陳,不得已出此下策……」

「放屁!」康熙「呸」地啐了一口,「你一言一動一飲一食,沒有一件朕不知道的!有奏陳不能叫內務府代轉麼?就你這樣的見識,朕就把兵權給你,你能稱兵構難、奪了朕的基業?」胤礽嚇得臉上毫無血色,連連頓首,語不成聲地道:「兒臣沒有這心思,兒臣豈敢……」

「你當然敢,你已經敢了!你若不敢,焉能有今日?」康熙怒吼道,「你雖是庸夫,膽子並不小!」

眾人此時全嚇傻了,大殿被震得嗡嗡作響,全是康熙震怒的咆哮:「你以為朕出了個題目,叫‘太甲放於桐宮’,又輪到你出來張翅了?告訴你,無論是誰,只要存了梟獍之心,在朕手裡就沒有日子過!朕雖精力不濟了,心裡清明著呢!」說至此,康熙粗重地喘了一口氣,端起茶來呷了一口。張廷玉、馬齊早嚇得長跪在地。方苞雖略撐得住些,心頭也是突突亂跳,好容易見是話縫兒,忙近前一躬道:「主上,胤礽不過是籠中一鳥,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教訓幾句,還讓他回去算了。」馬齊也忙道:「請皇上保重龍體。」一時,胤禛等皇阿哥也忙叩頭為胤礽乞恩。胤一邊叩頭,口中胡言道:「也怨不得皇上生氣,其實追根兒,都是傳爾丹的不是……」

當下人聲鼎沸亂糟糟的,胤不過胡說八道混在裡頭打太平拳湊熱鬧兒。偏是十七阿哥胤禮有意出他的醜,待人靜後方問道:「方才十哥說父皇生氣怨傳爾丹,兄弟怎麼就弄不明白?」

「傳爾丹嘛……」胤被他揭得一愣,瞪著眼想了半日,說道,「我聽說他在阿爾泰亂殺蒙古人,挑起邊釁又應付不了,叫人家包了餃子餡兒,朝廷還得給他賜諡號。他要不激惱了阿拉布坦,哪有今日這事?」眾人見他滿口胡言要笑又不敢。胤禮卻裝作不懂,問道:「莫不成叫蒙古人多殺幾個八旗子弟,佔了青藏再佔中原,我朝被殺得屍橫遍野,父皇就不生氣了?」

此時人聲漸稀,弟兄二人拌嘴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想笑又不敢。康熙氣得臉色鐵青,大吼一聲:「來人!」

德楞泰、張五哥、劉鐵成一干侍衛忙上前答應一聲:「在!」

「把這兩個畜生揎出去,每人二十藤條,狠狠打!」

「喳……」

三個侍衛對視一眼,因見無人出面討情,只好把胤和胤禮架了出去。一時便聽到外頭噼噼啪啪的藤條聲。

「方苞說得對,你不過是一隻籠中鳥。」康熙見眾人無不面色慘白,毛骨悚然地偷覷自己,冷酷地一笑道:「大約這籠子是金絲所編,所以你胤礽還存著些非分之想。朕本想今日殺了你,又怕人說虎毒不食子。你死罪可免,活罪難恕。你不能住在咸安宮,因為這裡‘安’不住你的心。所以,將你移到上駟院——邢年呢?」

「奴才在!」

「帶他去吧!」

眾人都散去了。康熙留住了方苞,問道:「今日這事,朕處置得如何?」「皇上打騾子驚馬,用心極善。」方苞嘆道,「至於馬驚不驚,臣不敢斷言。」康熙被他一語道中心思,目光霍地一跳,沉思半晌才道:「不談這事了。明日你進來,叫上張廷玉,朕有密諭給你們。」

「胤礽在病中。」方苞道,「皇上不宜處分過重。」

康熙略帶心酸地一笑:「不要緊。上駟院其實並不壞。咸安宮到底是宮,這名字容易叫他想入非非。就是別人,朕也不要他們驚得筋軟骨酥,只要知道朕這個馭手不好惹的就成了。左右是左右,誰叫朕養出這麼一群孽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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