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老人們忙歸了位次,俯伏在地高聲呼道。立時鼓樂大作,六十四名滿裝宮女,踏著節拍,揮著流蘇扇載舞載歌:
中天盛世鬯安寧,瑞麥嘉禾表歲成。騶虞白象出效坰,共祝吾皇聖,嵩嶽欣傳萬歲聲……蔥蘢佳氣滿都城,萬里皇圖鞏帝京,衣冠文物際時亨,海隅寧謐無邊警,巷舞衢歌樂太平。喜今日,金甌一統萬年清!
歌舞聲中康熙徐徐下轎,在太和殿簷下南面而立靜聽,因聽到「一統萬年清」,猛地想起高士奇,便轉臉問身旁的張廷玉:「澹人怎麼沒來?」
「萬歲細看,」張廷玉低聲賠笑道,「他在第三排,挨著白頭髮的是三爺府的陳夢雷。」
康熙看時,果然見了。他用目光搜尋著,方苞、李光地都在裡頭,接著又看見了黨務禮、薩穆哈一對老搭檔。想起當年三藩亂起他們兩個從廣州倉皇奔命回京報信的往事,康熙不禁慨然一嘆。正自神不守舍,已是樂止歌歇。馬齊見他怔怔的,忙道:「萬歲,賜筵罷?」
「唔!」康熙驚醒過來,忙點點頭笑道,「朕已用過早膳,飽漢不知餓漢飢,快開宴吧!」
剎那間熱鬧起來,幾百名太監從御膳房走來,擺著冷盤,水陸八珍布成奇巧花樣。胤祉為首,下面胤祺等十七個皇阿哥執壺捧盞,先至太和殿下首席為康熙上壽。康熙因問胤祉,「怎麼不見四阿哥、八阿哥?」
「回阿瑪話。」胤祉滿臉笑容,躬身答道,「四阿哥在御茶房照料茶水,立時就過來。八弟嘛……他的病仍不見好,怕衝了萬歲的喜氣,請假了。」
康熙木著臉,心中一陣不快,因見冷盤中的二龍戲珠、兩條龍活靈活現張牙舞爪奪那顆紫紅鵝蛋,便道:「傳旨給胤禛,這些時累了,不必過來站規矩——把這個盤子賞他!」又換了笑臉,說道,「這群老人家都是朕請來的客。譬如家人,你們子侄輩還該各桌去輪番勸酒——不要恃強,有用不慣大麴酒的,用點山葡萄酒也罷了——可惜朕身邊共事元老,今兒來的太少了。」
「是嘛!」胤一本正經地給康熙斟一杯葡萄酒,說道,「也真可惜。兒子昨兒聽說魏老叔去世了。別說主子,就是我,也難過了一夜呢……」康熙只吃了半杯酒,聽見這話,便放了杯,臉色甚是悽楚。胤祉隨即明白了胤的用心,抬頭看胤禟時,正目光幽幽地盯著康熙,胤祉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康熙早抱定了主意,決不與這幹包藏禍心的兒子們慪氣,倒拿得穩。因見兒子們畢恭畢敬挨桌勸了酒,便起身來,慢慢在席間踱步,招呼眾人吃酒。走到後排第四桌,康熙見兩個老人坐在桌邊吃悶酒,他細一審量,失驚道:「這不是封志仁、彭學仁嘛!」兩個人不防康熙點到名字,忙起身道:「是!主子安康,難得還記得我們!」康熙笑道:「那怎麼會忘?你們兩人都是治河能臣,和陳潢一起,先跟著靳輔,後跟著于成龍,黃河都治清了幾次——來!朕與你們共飲此杯!」說罷,舉杯一碰,飲了,拍拍二人肩頭又向李光地的筵席走去。一路轉過來,和二十幾個故舊勳臣飲過,待轉到高士奇身邊時,康熙已覺步履飄忽。
高士奇也已白髮蒼蒼,因保養得好,倒是紅光滿面精神矍鑠,只氣質中顯得十分穩沉,沒了昔年那種揮灑飄逸,詼諧滑稽的神氣。不知道的人,誰也不會想到他曾是與明珠、索額圖並稱的熙朝四大機樞重臣。高士奇見康熙過來,忙站起身,笑道:「萬歲,奴才在史館編書,不隔幾日就見主子一面。主子勸酒奴才是不辭的,只勸主子別飲了……」
「怎麼?」康熙笑道,「你說朕的酒量不如你麼?」高士奇忙道,「豈敢!主子知道,奴才略知醫道,酒乃傷身之物,還是少飲為好!主子既這麼說,奴才願代主子一併喝了。」說罷,端起盅來,連斟兩杯,一杯向康熙面前一擎,自飲了,接著又自吃了一盅。康熙嘆道:「你精通醫道,朕也不是門外漢。朕的身子自己心中有數。既這麼說,這杯酒朕就免了。」說罷便去了。
回到御座上,康熙更覺乏力,連四腳都懶得動。馬齊見他臉上一陣紅一陣青,便拽了拽張廷玉衣角,悄聲說道:「皇上氣色不好,你看見了麼?」張廷玉早已看見,正在想法子,遂道:「原定的申時罷宴,一定得挺住。不然要惹出許多閒事的……」馬齊掏出表來看看,還有小半個時辰,便道:「能不能在鐘上做點文章?」
「好!」張廷王雙手一合,「真有你的!我這就去安排!」說罷,轉身出去,叫過拱辰房太監,小聲交待幾句,那太監點點頭,過來請旨:「主子,申時已到,各宮內眷都在裡頭候著。請旨歇宴……」康熙便站起身來。月臺上千餘人見他起身,忙都離席俯伏,叩頭道:「謝萬歲恩!」
康熙覺得心頭急跳,衝得耳朵直鳴,強拿捏著定了定神,爽朗地笑道:「都是有年紀的人了,相聚不易,本應多留你們一會兒,只千里搭長棚,盛筵終有期。我們一道兒努力加餐,待過七十大壽,朕再請諸位暢敘!」
「萬歲!」
康熙含笑點點頭,由李德全、邢年攙扶著,到中和殿略事休息:這裡擺著各省貢來的賀禮,他想看看。中和殿裡琳琅滿目,殿內四周擺著壽禮,什麼瓊、瑤、棋、琳、璞、璆、琬、瑜、圭、璧、璋、瑚……應有盡有,還有的投康熙所好,獻的珍版書、宋紙、宋墨、董香光字畫,貼著黃籤,堆得到處都是。康熙看了一會兒,至南窗前,拿起一塊黑乎乎的石頭,問道:「這是什麼物件?」
「這是十四爺獻的。」邢年答道,「說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隕石,上頭還有字……」
康熙戴上花鏡仔細把玩。石頭是鐵青色,茶碗般大小。細審時,背面果有幾個篆書字順石筋突起,卻是「百年長運」四字。不知怎的,他陡地想起《燒餅歌》裡朱元璋的一句話「自古胡人無百年運」不禁手一抖,喃喃說道:「秦皇晏駕,有隕石落……」一句話沒說完,心頭猛地一悸,眼前金花四射,雙腿一軟,幾乎栽倒在地。嚇得李德全、邢年二人死勁架著,張廷玉和馬齊兩個人臉色雪白,驚呼一聲撲上來架住癱軟無力的康熙。一邊輕聲呼叫,一邊架到須彌座上暫息。張廷玉向慌做一團的人們喝道:「不要亂!即刻傳太醫院醫正,不許張揚!」
「叫……」康熙神智略有恢復,臉色潮紅,半倚在椅上,無力地說道:「叫……傳高……高士奇也進來看……看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