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
西部天山的駕車旅行是非常令人愜意的,我已經橫跨南部天山,進入了塔里木盆地,在庫爾勒市住了一夜,於第二天中午趕到輪臺。我第一次知道輪臺這個古城還是通過少年時代背誦的唐詩,邊塞詩人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中有一句:「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詩中所說的輪臺就是這裡,不過當年的輪臺古城已經被湮沒在塔克拉瑪干大沙漠裡,現在的輪臺城歷史並不久遠,顯然這不是我要找的輪臺城。
謝天謝地,我在一張旅遊地圖上發現,古輪臺城遺址離沙漠公路直線距離只有不到30公里,這使我很驚喜,決定去看看。我在城裡四處打聽,想花錢僱個嚮導,結果是想掙錢的人倒是不少,卻沒有一個人認識路,大部分人甚至從沒聽說過沙漠裡還有座古輪臺城。
找不到嚮導,我只好一個人上路了。我買了兩箱礦泉水,還帶了兩桶備用汽油,開著切諾基義無反顧地進入大沙漠。我原以為沙漠裡只有光禿禿的沙丘,其實不然,這裡的地形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我沿著一條不知名的舊河道向西南方向前進,時時用指北針觀察著方位,車速只有每小時20公里,這裡荒漠、沙漠交集,舊河道里佈滿了沙棗、胡楊、紅柳,我要小心翼翼地繞過河谷臺地上稀落的紅柳沙包和枯死的胡楊林。值得一提的是沙漠中枯死的胡楊林,成片的死胡楊樹東倒西歪,枝杈張牙舞爪地刺向蒼穹,使我感到一種濃重的死亡氣息,其悲劇效果令人久久地震撼不已。
不知是因為地圖測繪得不精確還是因為地形太複雜,地圖上直線不到30公里的距離,我竟開車走了6個多小時,里程錶顯示,我已開出了150公里,竟然還沒有發現輪臺古城的蹤跡。順便提一句,我已經獲得了在沙漠裡駕車的經驗,原先我以為所有的沙丘都是鬆軟的,常見電影裡的沙漠旅行者艱難地跋涉,每一腳都深深地陷入流沙中。其實我發現沙丘分為兩種,除了這種鬆軟的,大部分沙丘都是比較堅硬的,只是表層有約1釐米厚的浮沙,走在上面並不困難。我聽一個塔里木油田的地質師說,他們用的沙漠地形圖很多都是20世紀50年代測繪的,幾十年來,大部分沙丘還保持著原貌。
在我幾乎放棄這次行動時,古輪臺城的廢墟便出現了,它的樣子和我想象得差不多,在如血的殘陽中,古城遺址半掩半露地展現在我的面前。遺址是一座方城,佔地10餘萬平方米,東西牆依稀可辨,城內街道脈絡分明,官署民舍界線清楚,一條河道穿城而過。舉目故城,殘牆斷壁,傾頹不堪。城中還有幾間儲存完整的房子,只是沒有了房頂,仍見高門大柱,朱漆樑棟,顯示出當年的豪華。還有一個院落,房柱歪七扭八,傾斜而立,胡楊木大門仍然半掩半開,似乎主人剛出家門,一會兒就會回來似的,使人想來不禁悚然。古輪臺城遺址沒有樓蘭、交河、尼雅等故城有名,由於離沙漠邊緣較近,不像樓蘭等古城在沙漠腹地,去一次要付出千辛萬苦的代價,因此古輪臺遺址反而默默無聞,據說其考古價值也不太大。
我在一座可俯瞰古城的土臺上默默坐了兩個小時,此時落日輝煌,整個古城沐浴在一片血色之中,我不由又想起了我們以前常說的那句話:「血色浪漫。」古城四周死一樣寂靜,在這萬古不滅的寂靜中,我似乎有了某種感悟……
高玥對鍾躍民的表現感到很憤怒,這傢伙已經走了兩個多月了,開始還打回過幾個電話,發來幾封電子郵件,聲稱回來後要出散文集,鬧不好中國會由此出現一個散文大家。他在最後一個電話裡說,他正準備從新疆進入青海,走崑崙山一線,他預料在戈壁沙漠地區手機會失去作用,要高玥不要擔心,他會在適當的時候打電話,通報自己的行蹤。這個電話打完後,這個傢伙就失去了蹤跡,似乎變成了一縷水汽,蒸發在西部的戈壁沙漠中。本來高玥對這種不近人情的做法抱著一種順其自然的態度,她從認識鍾躍民那天起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能和他走到一起,她已對他的行為方式有充足的心理準備,這個傢伙只要別出什麼事,就隨他去吧。但鍾躍民這次做得真有些過分了,他已經有1個多月沒動靜了,這太不像話了,你是死是活,總該有個訊息吧?
鍾躍民終於打回了電話,話筒裡他的聲音很小,好像是從很遙遠的空間傳來:「高玥,我是鍾躍民。」
「你還能記得我?真是謝天謝地,你總算還記得打個電話回來。鍾躍民,你真讓我感動,你現在在哪兒?」高玥忍住氣問道。
「嗨,他媽的,一言難盡,我在青海碰見一群可可西里反偷獵隊員,他們剛和偷獵分子打了場槍戰,一個隊員受了重傷。我和他們聊了一夜,覺得這些哥們兒挺不容易的,長年在荒原上和那些偷獵分子打交道,經費不足,待遇也極低,還時刻有生命危險。據說偷獵分子裡有不少神槍手,有的還是從部隊復員的,打起槍戰來,反偷獵隊員經常吃虧。當時我一聽就坐不住了,可可西里有這麼熱鬧,我聽著怎麼有點兒像西部片裡的故事?於是我決定以志願者的身份加入反偷獵隊,我還給他們演示了自己的槍法,那個隊長當時就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批准我參加反偷獵隊。這種生活方式很適合我,在一片茫茫無際的荒原上,我和一幫糙漢子扛著自動步槍,開著吉普車亂竄,時不時地和偷獵分子打上一場槍戰,這日子過得太刺激了……」
高玥帶著哭腔說:「躍民,你只顧自己玩得痛快,我怎麼辦?我不想妨礙你的生活方式,可我是個女人,我想你了,怎麼辦?」
「我還沒說完呢,你先聽著好不好?我剛一參加巡邏就發現了一夥偷獵者,這些渾蛋幹得太過分了,4個人竟殺了600多隻藏羚羊。他們把藏羚羊的皮剝走,把屍體扔在荒原上,真是屍橫遍野呀,簡直慘不忍睹,為了點兒錢就這樣傷天害理,真他媽的……得,不說了,我和你說點兒正事兒,我手裡沒錢了,你能給我寄些錢來嗎?我們這裡經費很緊張,我是帶著切諾基入的夥,這是我們這裡效能最好的車了,不過現在切諾基已經不成樣子了,昨天還趴了窩,我們沒有錢去修理。弟兄們平時生活很苦,我帶的那點兒錢都買了吃的了,現在我兜裡只有兩毛錢了,我是在可可西里邊緣的一個小鎮上給你打的電話,你看……」
高玥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你這個流浪漢呀,讓我說你什麼好?聽你說話有氣無力的,你是不是已經在捱餓了?躍民,你再堅持一下,我明天就坐飛機去西寧,我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你身邊,你等我……」
2002年8月31日第一稿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