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開車到老馬家的時候,已經是下班高峰期了。這是個位於南城的大雜院,被周圍的高樓大廈裹得密不透風,它近乎于堅守似的保留著這個城市曾有過的最後一點兒原貌,而不久也將被淹沒在繁華之中。
老馬家的門沒有鎖,林楠進門差點兒踩到老馬的手機。他一抬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老馬,一動不動。
「師傅,師傅!」林楠慌了,一個箭步躥了過去,用力搖晃老馬。
「幹嗎……」老馬虛弱地抵抗。林楠細看,發現躺在地上的老馬是睜著眼的。
「師傅,您……您別想不開……」林楠不知道如何勸解。
「哎……」老馬深深嘆了一口氣,「這人吶,早晚都得走到這一步,甭管男女老少……」老馬用幾乎聽不見的聲調說:「想開點就好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林楠看著老馬的眼睛,裡面毫無生氣。他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往日師徒之間的親情、回憶,紛紛浮現出來。他環顧四周,這是一間什麼樣的屋子啊,不但狹小且雜亂不堪,只有那一側放花鳥魚蟲的地方非常乾淨,在陽光下顯得那麼透亮。
「哎,該給魚換水了。」老馬說著硬撐著要站起來。林楠忙扶住老馬。
「沒事……沒事……」老馬擺了擺手,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他用手撐了一下自己的腰,佝僂著身子去端一盆曬了一天的水。林楠想幫忙,又被他制止。
「這鳥兒啊,一天不餵食就跳籠兒;這魚啊,也要經常換水……你就說我這紅鸚鵡吧,養這麼大可不容易。這傢伙只要遊一天,這氣泵就得開一天……」老馬拿來另外一個盆,用嘴在換水的管子一頭嘬了一下,髒水就被吸了出來。
「這鳥啊、魚啊都通人性,你好好伺候它們啊,它們就認你,沒事還給你解悶兒,你要不好好伺候啊,它們就不好好叫、不好好遊……」老馬麻木的臉上竟有一絲笑容,自言自語。「其實啊,這人跟鳥啊,沒有什麼根本的區別,這區別就在於人啊,太難滿足了,而鳥啊、魚啊,卻很容易快樂。」老馬收起那僅有的一絲笑容。
「師傅。」林楠叫得自然懇切。「其實……我想您也知道了……這病耽誤不起啊,要馬上檢查治療。」林楠幫老馬端起曬好的水往缸裡倒。「我剛才找到了一個腫瘤醫院的關係,咱明天一早兒就去做全面檢查,憑您的身體,好好接受治療,應該能渡過這關的。」林楠說。
「哼哼……」老馬搖了搖頭,表情還在硬扛,「閻王讓人三更死,誰也留不到五更。徒弟啊,別瞞著我了,我知道的比你多,大夫都告訴我了,長不過六個月,沒準三個月就沒了。認命吧,人啊……他媽的都有這麼一天……只不過早點兒、晚點兒……」
「師傅,沒什麼事是確定的,一切要看最終的結果。還記得這句話嗎?這是您教我的啊!」林楠的眼睛裡閃過力量。「不僅要治,還要馬上治!我這就給您聯絡醫院!咱當警察的,還怕個死嗎?」林楠在反問中故意提到忌諱的字眼兒,他太瞭解老馬的性格了,不激出他的鬥性,就壓不住他的執拗。
「我……不是害怕啊……你懂嗎?我是留戀,留戀你懂嗎?」老馬轉頭看著林楠,表情複雜。「要說冤啊,我這輩子是最冤的,當民警的時候在混,幹了幾十年了也沒破幾個正經案子,快退休了吧,還是混,沒讓人正眼看過幾回。這終於熬到退休了吧,剛想好好地活幾年,閻王爺又要把我收了……哎……什麼叫荒廢啊,這就是荒廢啊……」老馬將眼光轉到缸中的紅鸚鵡。「死啊,年輕的時候沒怕過,到了這歲數了也更不怕了。但你知道嗎?話說得雖然好聽,但不到這個關口啊,是誰也說不出這種感覺的啊。你說我要是走了,這鳥啊、魚啊的都誰來管啊……」老馬說著說著,淚水決堤。
「師傅……您放心……」林楠拍了拍老馬的肩膀,「您這個揍性的,閻王爺不敢隨便收,他也怕您到那頭兒甩咧子說怪話。」
老馬頓了一下,努力做出了個笑容,說:「嗯,也沒準是這個理兒。要是他想提前讓我過去折騰,我就好好伺候伺候他!」
「嗯!也讓他連喝三杯!」林楠和老馬一起忍住淚水大笑。
「爸!」門突然被兒子馬剛撞開了。看父親和林楠都在,馬剛氣喘吁吁急切地說:「爸,您一定沒事兒,咱明天就去醫院好好檢查,就衝您這身體,一定能扛過來的。」馬剛的話與林楠如出一轍。
老馬和林楠虛浮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謊言總是經不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