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半個小時的堵車之後,老馬走進了飯店預定好的包間,一進門,發現有幾個人早就到了。
「哎,老馬啊,好久不見了。」老謝走了過來。「哎呀,你小子可真是老了不少啊。」老謝是技術偵查處的副處長,滿面紅光頭髮卻已稀疏。
「呵呵,聽說你小子提前退休了?行啊,這幹什麼都走在我們前頭了。」老陳叼著一顆煙說。他是巡警總隊的大隊長,比老謝要低那麼一級。
「來來來,先坐先坐,一晃都多少年了,咱們都這歲數了。」老閆還是那副憨厚的樣子,一說話就像推心置腹。但老馬知道,這小子比誰都精,要不也不會三十多歲就爬上正科級。老閆現在是市局刑警的一個大隊長。
幾個人都圍著老馬調侃,但誰也沒把老馬放在眼裡。要不是這個場合,在他們任何一個人檢查工作時,老馬都要和其他民警一起列隊歡迎。要不是老馬提前退休,論起職位來老馬也是望塵莫及。幾個人一唱一和,都誇老馬退休是明智之舉,然後又相互恭維,說了半個小時全是官話。
這時,王志宇進來了。
「王局。」幾個人一起站了起來。老馬猶豫了一下,也站了起來。
「哎哎哎,幾位老同學全到了啊。」王志宇是城北分局的局長,在他們這些人中地位最高。「你到外面去等,把酒拿進來。」王局回首對他的司機說。
「馬慶啊,老夥計。」王志宇走過去一把握住老馬的手。「聽說你提前退休了,恭喜啊,人說炒股票的最佳狀態是高位出局,開飛機的最佳狀態是安全降落。你看你,年紀輕輕就回家享福,要我說啊,咱們這幫老傢伙裡,就屬你最懂得生活,最會享福了。大家說,是不是啊,哈哈哈哈……」王局調侃老馬,語氣裡還是領導的架勢。
幾個人一起捧腹大笑,接著話茬兒。
「哎,王局說的是啊,老馬是聰明人啊,急流勇退,安享晚年,不像咱們幾個啊,忙忙碌碌一輩子了啊,還想不明白。」老謝說。
「上次那事啊,哎,你這個老傢伙,太沖動。」王局小聲說,用手捅了老馬一下,點到為止。
「嗯,上次那事麻煩你了。」老馬一想到自己被取保候審的事,心裡就一陣壓抑。
「嗨,這些小事還說什麼。」王局無所謂地笑了一下。「來來來,大家都坐,都坐。」看昔日的同學都畢恭畢敬地站著,王局趕忙招呼,彷彿今天這頓飯不是老馬請的,而是他在請客。
老馬今天請的是他這屆警校同學中,實力最強的幾個人。實力最強指的不是別的,正是職務和級別。老謝、老陳和老閆,五十出頭兒都混到了處級,王志宇現在則是城北分局的一把手,響噹噹的副局級。而自己這個正科級提前退休的老民警自然不值一提。老馬花了幾天的時間,軟磨硬泡地請他們吃飯。無奈幾個領導都挺忙,不是開會就是應酬,硬是湊不到一個時間,於是老馬就先從級別最高的王志宇入手,請神先請大神,等王志宇約好了,就拿著王志宇的名義再去約別人,這下老謝幾個人便答應前來赴約了。畢竟大家時間都有限,吃飯應酬早就成了負擔,沒有目的的飯局就是在浪費生命。
今天這場合幾個人都明白,除了王志宇局長,沒有一個人是奔著老馬來的。
酒不錯,十五年的茅臺,一口下去醇香綿軟,讓人回味無窮。但菜就顯得一般了,沒有魚翅鮑魚象拔刺身,唯一的硬菜就是那個剁椒魚頭。就這些菜,老馬還是咬緊後槽牙點的。在這個酒店,沒有幾千元根本撐不起一桌子菜,就是這個點法也足以耗盡老馬的錢包。不一會兒,服務員又開了一瓶王局帶來的茅臺。老馬心一跳,在這裡吃飯,自帶酒水的開瓶費就是三百。
「來來來,我們再喝一杯,這麼多年都聚不到一起了,機會難得。」王局站起來舉杯。
老謝等人紛紛起來欠身敬酒。三錢小杯無一例外地碰在王局的杯底,顯得恭敬順從。
老馬猶豫了一下,用右手抵住腹部,也站起來舉杯。一陣針刺疼痛躥過,讓他哆嗦了一下。
「王局,大家聚在一起確實不易,別看咱們這些老同學都在一個城市,但要說聚齊了那真是奢望。要我說啊,咱以後就得多聚,我們幾個也要多向王局請教學習,老陳,是不是這理兒?」老謝說著看了一眼老陳。
「呵呵,是啊是啊,這一晃都成了老頭子了,回頭想想啊,還是咱們這些同學的感情深,關係純。去年要不是王局出手幫忙,我哪能走得這麼順。」老陳滿臉堆笑。「來,王局,我先乾了這杯。」老陳說著就一飲而盡。
而一旁的老閆也躍躍欲試,但老謝卻根本不給他插話的機會。「我說王局,您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幾個以後就要常聚,我在山上有個點兒,人少清淨待著也自在,過幾天等你空閒了,咱們一起過去。」老謝笑容可掬。他和老陳雖然沒有老閆提拔的早,但沒幾年後來居上,都跳到了老閆的頭上。而現在還是現職副處的老閆,曾在幾年前的一個案子上搶過老謝的風頭兒,這個樑子不大不小,卻擰了一個疙瘩一直懸在他們中間。
老閆想利用今天這個機會解解疙瘩,琢磨著如何開口。
大家酒都喝了,唯一沒說話的就是老馬。聽著幾個人的來言去語,老馬的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索性放下杯子一口不喝。
「哎哎哎,你這老小子怎麼耍賴啊?」老謝第一個發難,不依不饒地說,「喝了,必須喝掉,這王局敬的酒還能留著,快點,喝!」他一指老馬,似乎發號施令似的。
「對啊,老馬,這可不行啊,老謝不說我也得說話。」幾杯酒下肚,老陳的脖子都紅了,也大聲吵著說。
「喝了吧,哎,老馬,沒有你這樣的。」被冷落在一旁的老閆也說。
老馬氣不打一處來,卻又不想破壞今天的氣氛,畢竟這頓飯是他請客。他看了王局一眼,一把拿起了酒杯,抬手仰頭幹了下去。
「好!好樣的!」王局也一飲而盡。酒桌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你來我往,推杯換盞,見縫插針,左右逢源。
酒桌上的氣氛時而被某個笑話推到高潮,時而又被某個學校時的記憶拉到傷感。老謝等人上躥下跳,變著法地和王志宇套近乎。老馬看在眼裡,一陣一陣地在心裡較勁兒。他沒有想到,這些昔日的同學聚在一起,竟然是這個結果。原本想象的推心置腹變成了官話連篇的阿諛奉承,這些看似感動的回憶實則都是刪繁就簡、改頭換面的溜鬚拍馬。老馬有點兒恍然,也有點兒坐不住了。誰也沒有想到,就在老謝欠身給王局敬酒的時候,老馬會突然摔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