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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最大的奢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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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用餘光看著這一切,猜得八九不離十。

人啊,就是這樣,擁有了這個,就沒了那個,誰也別對生活求全責備,正負相加之後,大家都差不多。老馬心想。

張文昊一言不發,躺了半天,才慢慢地坐起來。儘管護士堅持讓他繼續打點滴,他卻沒有理會,走出了門外。

「嘛去啊?老張。」老馬看著他說。

「去花園裡散散心,屋裡很悶。」張文昊說。

老馬想,他明明該是心裡很悶。看張文昊走了,老馬拿過他的手機,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那個號碼。那是一個一長串的號碼,該是個長途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聲音刻板而冷漠,還帶著那麼一絲說不出的猶豫。

「喂,你好。你是老張的閨女?」老馬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您是……」

「我是你爸的病友。」老馬說,「你要還認這個爸,就趕快回來看看他,他得了絕症,肝癌,活不了多久了。你可以埋怨記恨你爸所做的一切,但我想告訴你,你要是在你爸最後的一段時間都看不到他的話,你會後悔的。」老馬根本沒容那頭兒說話。「誰都有個錯,家裡的矛盾不算矛盾,再大的結也能解開,姑娘,你就聽我的,儘快過來看看你爸爸,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老馬乾脆利落。

「什麼?您是說他……得了……癌症……」女人斷斷續續地問。

「是……癌症,不治之症。」老馬強調著。

「我知道了,謝謝您的提醒。」女人的聲音溫和起來。

「他需要你。」老馬說。他想,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誤會能湮滅親情呢?人到了這個時候,求自己兒女過來看看自己,算是他媽的奢求嗎?

查賬、找人、調取監控錄影,一切都重新開始了。隨著林楠一次次地來說案情,老馬一次次地完成了介入療法。胃口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好了,幾次撓頭時竟掉下了大把的頭髮,走路也顫顫巍巍,幾次和林楠說事的時候都在恍惚著,前後說了半天也沒明白意思。老馬覺得時間過去的太快了,怎麼一下就到了秋末,還沒好好看看窗外的綠色,白楊樹便開始落葉,那一片片的樹葉乾涸枯萎,隨風飄散,最後消失在視線裡,看著讓人傷感,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看到這種嫩綠。病房的空調關了,病人們也換上了厚些的病號服,他幾次想去空中花園坐會兒,都因為體力不支而半路折回。林楠和馬剛都說,這只是介入療法的反應,等癌細胞控制住了、身體恢復好了,就沒事了。老馬願意信他們說的話,也逼著自己去相信,但是無奈,他是個警察,很難欺騙自己。他看過這方面的資料,無論是放療、化療,還是介入療法、射頻消融等,都是殺敵一萬,自損八千,較量來較量去,結果都只是暫時的拖延。老馬感到恐懼,感到黑暗慢慢在襲擾著他的雙眼,他害怕某個夜晚閉上眼就不再睜開,害怕脫了鞋再不能穿上,害怕……害怕很多從未害怕的東西。

原來總聽人說,人擁有的再多,走的時候也帶不走。今天總算是明白這種感受了。人在渴望擁有的時候欲壑難平,而一旦擁有卻又不知道珍惜,等到將要失去的時候才最痛苦。這也許就是命運的拋物線,誰也逃脫不了。

但老馬不甘心,張鷹那個案件還沒有破獲,自己還沒給自己一個交待。這壓抑的、寂寞的、自欺欺人的、渾渾噩噩的一生,怎麼這麼快就到了盡頭。自己的身體和案情一樣,都在駛向未知的迷途。大量無用、重複的工作,毫無進展,正如大量昂貴的治療一樣,毫無作用。林楠和醫生同樣說得信誓旦旦,好的結果、積極的過程、充滿樂觀。哎,扯淡啊,其實只有自己知道,那每一次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氣喘吁吁的萎靡,讓他越發深信,黑夜正在逼近。

張文昊又是幾次腹痛難忍,肩膀、胳膊整天讓護工揉也無濟於事。醫護只能開出杜冷丁和嗎啡為他緩解疼痛,這是國家管制的紅處方藥,不是每個病人都能使用。張文昊這時還咬著牙和老馬開玩笑,說他一輩子潔身自好,老了老了卻用起了毒品。

秦院長几乎天天都來,向張文昊噓寒問暖,解釋這是介入療法的副作用,整體看來還是起到積極作用的。但張文昊沒有再去細問,人到了這個時候,是不需要解釋的,也不需要自欺欺人。秦院長是好心,反覆勸張文昊去vip病房專門治療,接受特護。但張文昊還是婉言謝絕了,他捨不得老馬和老姚這些病友,他想在熱鬧的地方醒來,而不想在空曠的寂寞中睡去。

老姚急速衰弱,化療已經不能再做了,每一次治療在消磨癌細胞的同時,也摧毀著他早已疲憊不堪的肌體。他厭食、消瘦、劇痛、腹瀉、腹水積液,並開始出現了惡化的黃疸。黃疸的症狀說明他體內的膽管已經被癌症腫瘤堵塞住了,造成膽汁無法排到消化道,而流進其他內臟和血液,使病人全身皮膚和眼球都變成黃色。病人如果到了黃疸這步,就預示著真正危險的到來,也可以說是到了最後一個階段。老姚有時會努力地笑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但大多時間仍在昏睡和痛苦兩個極端中徘徊。老姚的親人整日都圍在他身邊,用勺子喂他喝水、給他擦汗、對他微笑、給他鼓勵,時刻注意著他尿袋的刻度,彷彿是共同與病魔戰鬥的戰團。老伴時常還會拿來自己做的四菜一湯,只不過每次都會剩下被大家打掃吃完。在這期間,他老伴被查出了嚴重的糖尿病,住了幾天院又堅持著出來陪他。他的大女兒和小呂有時間就陪在床前,用微薄的收入給老姚帶來營養品,兩人臉色菜青卻總是說自己剛剛吃過飯。老姚也很堅強,在醒著的時候,每次親屬來,他就會沒事似的努力微笑,從沒在他們面前表露出疼痛,只是在被子下面偷偷地用右拳狠狠地抵著肝部的位置。

老馬看在眼裡,想起了一個詞——涅槃。

君子蘭不好澆水,老姚讓女兒拿回家了,但總在打聽花的情況。而兒子總和老姚聊些鳥兒的事,說著說著老姚發黃的眼睛就放出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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