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姚的病情開始惡化了,什麼治療也抵擋不了生命的衰弱。親人們有時間便來陪他,老姚幾次問小呂那盆君子蘭怎麼樣了,小呂開啟手機圖片讓他看,圖片中的君子蘭鬱鬱蔥蔥,長勢喜人。老姚又會叫他的兒子來,囑咐要勤給家裡的畫眉洗澡、餵食,但說著說著就犯起了糊塗,嘟嘟囔囔地不知說著什麼。家人誰也聽不懂,只有老伴用手撫著他的額頭輕輕地說話,他才會慢慢停止、慢慢平靜。老伴說,他這是想起了許多年以前的事。
人血白蛋白已經不能再打了,高醫生告訴老姚的家屬說,這種昂貴的藥雖然可以有效緩解老姚的腹水,卻會給老姚的心臟和腎臟造成壓力。老姚現在的身體已經是千瘡百孔,任何突發的情況都會危及他的生命。家人們怕他孤獨,就都守在他身旁。醫院的凳子不夠了,就都站在床旁,到了飯點從外面買些饅頭充飢。
張文昊在心裡感嘆,無論如何,老姚這輩子也是該知足了。親人們對他不離不棄,用滾燙的親情溫暖他最後的生活,陪伴他走過人生的彌留旅程,還有什麼能比這種情感更真實懇切呢?到了這個時候啊,親人的定義就變得越發簡單了。真正的親人啊,就是能堅持天天過來送飯的人。能堅持住這雷打不動的每日兩餐,就勝過再多的營養補品和噓寒問暖。上帝對待每一個人其實都很公平,擁有了權力就少了親情,擁有美貌就少了智慧,擁有財富就少了憧憬,擁有平淡就少了激盪。張文昊問自己,相比之下,自己的所謂成功又算得了什麼?
小欣還總會跑到屋裡來玩。有時聽不到姜鴻彈琴,他就靜靜地坐在老姚的床邊,看老姚難受痛苦了,就趴在老姚耳邊說:「爺爺,爺爺,你別怕,感冒發燒一會兒就好了。」老姚清醒時會笑著拿手撫摩小欣的圓臉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小欣的天真,是無法抵擋住那種劇烈的疼痛的。那種被撕裂、被針刺的疼痛,那種腫脹的、無法喘息的壓抑,讓老姚痛苦不堪。小呂呼叫醫生護士,他們也沒有辦法,只能用含有嗎啡的針劑給老姚止痛,讓他麻木。生命到了這個時候,存在成了最後的價值。
老姚渾身顫抖,突然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伸手就要想拔掉插在自己身上的管子。「不治了!不治了!該死不死的,還為難兒女!不治了!」老姚聲音不大,卻撕心裂肺。
小呂一下就撲了過來,用手攔住姥爺枯萎的雙手,抱住那冰冷的身體。「姥爺,很疼吧,我知道,但努力啊,堅持一下,就會好的。堅持一下……」小呂聲音哽咽,淚眼朦朧。
「大孫子啊,你知道嗎?」老姚顫巍巍地指著點滴中的化療藥。「我每天都打這個東西,我算過了,每一滴就要十多塊錢啊!回家吧,我不治了!不治了!」老姚竟然像孩子一樣地固執起來。
小呂用力伏在老姚身上。老姚還是掙扎著,幾根管子都掉落下來,手上的針頭也回了血。
「讓我死了好了,死了就不給你們再添麻煩了……」老姚哽咽著。「死了……就不疼了……」老姚孩子般地哭了,讓人聽著揪心。
小呂感到姥爺的力量迅速地衰減,自己卻突然地爆發。「姥爺,您說什麼啊!您怎麼能這麼軟弱呢!」小呂痛哭流涕。「您不是告訴過我嗎?戰鬥,戰鬥,再戰鬥!您忘了自己說的話了嗎!您不能放棄啊!您放棄了,我們怎麼辦?您忘了嗎?我們是和你一起戰鬥的啊!」小呂握著姥爺那瘦到了極限的手臂,上面密佈著化療、點滴後的針眼,那曾經是一雙多麼粗壯的手啊,曾經自己兩個手都無法將它扳倒。
老姚默默地流淚,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小呂擦了一把眼淚,用盡全力恢復著表情,用手撫摩著姥爺的額頭說。「姥爺,我們和你一起堅持!一起戰鬥!咱們不放棄!咱們誰也不怕!啊?」小呂說。
「嗯……」老姚睜開了眼睛,重重地呼吸,淚從眼角流淌下來。
這時,小欣從外面跑了回來。「爺爺,吃蘋果。」他手捧著被切成兩半的蘋果,遞到老姚面前,他又把媽媽給他的蘋果拿來了。
老姚在疼痛中微笑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接過蘋果,然後吃力地咬了一口。小呂久久凝視著姥爺,用毛巾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姥爺,您是好樣的。」小呂靠在老姚的背後,支撐著他的身體。
張文昊在旁邊看得動容,卻不想小欣轉過身又跑到了他的面前。「爺爺,爺爺,您也吃一口蘋果吧。」小欣的小手髒髒的,把另一半蘋果遞到他面前。
「哎,爺爺不吃,謝謝你了。」張文昊笑著拒絕。
「不嘛,爺爺吃,爺爺吃嘛。」小欣挺倔強,一雙大眼睛裡滿含著期望。
「哎,爺爺真的不吃,乖孩子,你吃,你吃。」張文昊還是拒絕,他有潔癖。
小欣這孩子挺軸,非要把蘋果往張文昊手裡遞,張文昊這麼一拒絕,蘋果一下掉在了地上。這一下,小欣眼淚差點兒出來。他低下了頭,挺委屈的樣子,再也沒說話,轉過身慢慢地往外走,彷彿受到了多大傷害。
張文昊也覺得愧疚,就叫住小欣。「哎,小欣,你看張爺爺這裡有什麼?」張文昊拿出了一包高階的巧克力。小欣轉過頭看了看,卻並沒有驚喜。「我不吃……」他喃喃地說了一句,消失在樓道里。
這個孩子比一般的同齡孩子堅強許多,醫生和護士都這麼說。雖然才八歲,但卻是個腫瘤老患者了。患癌症的孩子都長不高,營養因病患無法正常吸收。小欣又瘦又小,有時拿著自己的ct片子玩,還沒有片子高。但就是這麼一個瘦小的孩子,無論在檢查或治療時,都特別的聽話和堅強,從來不哭,讓醫護人員都覺得感動。他記得媽媽說過的話,男孩子要堅強,哭鼻子不是男子漢。小欣還是由母親陪著,父親來過幾次,都因工作太忙來去匆匆。夫妻倆也不過都才三十多歲的年紀,卻都顯得過早蒼老,他們現在的生活就是捱著,一點看不到希望,那是種摘心摘肝的感覺,心裡空空如也。小欣怎麼會知道,在這次的檢查結果出來之後,母親在醫院的空中花園裡哭得死去活來,她不知是問著老天還是自己,自己的孩子為什麼會這麼苦命,這麼小便走向末路。自己,到底能不能替孩子去死。
幾個病友過來安慰她也無濟於事,病友們都知道這個孩子,記得他臉上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