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時間像靜止了一樣,沒人敢去破壞這種莊嚴的寂靜。
在擁擠的人群前,醫護人員緩緩推出了一輛擔架車,上面蒙著白布。一切自欺欺人的奢望都在瞬間土崩瓦解,一個墜落的花瓶終將破碎。
那裡靜靜躺著張文昊的肉身,他的靈魂已經走遠。
夏爾痛哭起來,小郭拉著她也淚流滿面。記者們想要拍照,卻被幾個人阻攔在外。現場混亂起來。
「老張!老張……」老馬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失聲痛哭。這些天積攢在心裡的那些彷徨、猶豫、無助、絕望,如開閘的洪水,一股腦兒地化作奔流的淚水。
這時,走過來一位vip房的特護護士,把一封信交給了老馬。
老馬接過來看,上面的字跡很工整,寫道:
老馬: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對不起,我想我已經走了。我不知道你此時會有怎樣的心情,就像你不知道我寫這封信的心情一樣。但我想,大概都不會好。
你是我在生命的彌留之際認識的一個特殊的人,沒想到竟然是對立了二十年的人。我知道,你人生的最後期望就是將我繩之以法。我也覺得,你早晚一天會查到我,因為這是你人生中的最後一個任務,沒有什麼能比這個更讓你認真,更讓你執著了。但是我告訴你,你也許太專注於探求了,將力量都用在了某些不重要的細節上,卻忽略了許多重要的環節,比如我如何獲得的第一桶金。你不算是一個好警察,起碼我覺得不是。但是我想,如果我能敗在你的手上,也許是該慶幸的。因為我拿你當朋友,我最後的一個朋友。
但是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你還是輸了,起碼你沒有親手將我抓住,讓我付出應有的代價。但你還是雖敗猶榮,我想告訴你,這代價我卻早就已經付出了,從張鷹死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堪重負,都在用生命贖罪。我的一生早已沒了什麼可歌可泣的信仰,一切的生活就像癌症的蔓延一樣,令我慌不擇路。這是命運對我的懲罰,我逃脫不掉。反而是在我身患絕症之後,特別是在遇到你之後,才覺得有了希望、有了鬥志,甚至有了生機。和你鬥,讓我感到了久違的年輕,這很奇怪吧,真是奇怪。
是的,正如你所說。真正的寬恕,並不是別人給予的,而是自己給自己的,只有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才能解開自己的心結。我不該帶著良心債走。二十年前的那場浩劫,不但使許多無辜的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也讓我失去了好兄弟珍貴的生命,背上不堪重負的孽債。我是個懦夫,選擇了逃避和隱藏,一直努力讓自己去遺忘。我可以從法律上做得天衣無縫,讓你們找不到漏洞,尋不到證據。但從良心上,我卻一日都沒有寧靜,根本無法逃避。人啊,越是想藏在黑暗中就越害怕被曝光於天下。身體離罪惡越來越遠,而心卻永遠逃不出那個牢籠。我逃啊、跑啊,一輩子了,還是於事無補、無濟於事、無法挽回。
幸虧遇到了你,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警察。我才發現自己不是贖罪無門,我還有選擇的機會。你說過,我們還有贖罪的機會,我想我聽懂了,也想通了。我不是故意輸給你,是你幫我戰勝了自己,是你成就了我對自己的救贖。我要感謝你,我的老夥計,我怎能想到,竟是你這樣一個難纏的對手陪我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這段時間,你和病友們讓我知道了什麼是最快樂的笑和最痛苦的疼,知道了什麼是揮散不去的悲傷和最有力量的希望,讓我找到了生命的真諦。我終於可以安靜地坐下來,與幾個人踏踏實實地聊天,我很慶幸能找到這種感覺,很慶幸。
同時,我也希望能幫你完成你的救贖。不要再愧疚了,也不要自責。張鷹的死,責任或許在我、在你,但最重要的還是在他自己。不錯,是我利用了他,將他引入歧途,是你抓住了他,讓他陷入困局。但如果沒有他自己內心慾望的膨脹,沒有他接連不斷地繼續作案,就不會有罪大惡極的死亡和墜落。是貪婪吞噬了他,讓他萬劫不復。有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啊,死亡,到底算不算是一種救贖。現在我懂了,它只是一種逃避,真正的救贖,只有依靠自己。
最後,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也原諒我不情願的逃避。也許你還會為我戴上手銬,但已經無所謂了,我的心結解開了,我不再害怕自己名譽掃地、一無所有。我餘下的款項已經通過律師做了分割,除去部分留給我的親人外,其餘的股份和款項都要變現,轉入抗癌基金會的賬戶。老夥計,從今天開始,你所有的治療費也都由我出,不必推辭,如果實在不要的話,可以扔在地上,但依然會有人撿起來還給你,這點兒不要再去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