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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傷別離(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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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聽見水聲,強一陣弱一陣的,從她耳邊潺潺而過,當中裹著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正和著槳划水聲,斷斷續續地哼唱著什麼。唱的似乎是漁歌,不知用的哪一方的土話,周翡聽不大懂,只覺頗為悠然。她以為自己尚在夢中,可是隨即,幾顆冰涼的水珠飛濺到她臉上,周翡驀地睜開眼,宏大的星河旋轉著撞進她眼裡,順著遠近山峰,穹廬一般地傾覆落下,蓋了她滿頭滿臉。

周翡艱難地把自己撐起來,手腳發麻得不聽使喚,才一抬頭,便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頭暈噁心,她眼前一黑,又仰面倒了回去,好一會,才藉著星輝看清周遭。

原來她在一條小船上,小船不緊不慢地在起伏的碧水中緩緩而行,水面澄澈,一把星子倒映其中,隨水流時聚時散……

雖然煞是好看,周翡卻被晃得更暈了。她趴在船邊乾嘔了幾下,可惜肚子裡前心貼後背,什麼都沒吐出來。周翡死狗似地在船邊吊了片刻,耳畔轟鳴作響,滿腦子空白,記憶好似斷了片,莫名其妙地尋思道:「我剛才幹什麼來著?怎麼會在這?」

這時,有人出聲道:「小姑娘,你這命是撿來的吧?怎麼一點也不知道惜著點呢。」

周翡愕然地眯起眼望過去,見船頭有個瘦高的人影,那是個老人,頭上戴著斗笠,赤著腳,後背佝僂,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正不緊不慢地撐著船。老人「嘿」了一聲,又衝她說道:「你中了蛇毒,手裡就攥著解藥,偏不吃,想試試自己能活多長時間是不是啊?」

蛇毒?

周翡腦子裡「嗡」一聲炸開了,好像一道生鏽的門轟然炸開,鬧劇一樣的徵北英雄會、活人死人山、楚天權、應何從……諸多種種,紛至沓來地從她眼前閃過,最後落在一個長身玉立的人身上。

對了,謝允呢!

周翡直挺挺地跳了起來,小船本就不過是一葉扁舟,被她這重重的一踩,立刻左搖右晃起來。

老人「哎喲」一聲,將手中大船槳輕輕擺了幾下,也不見他有多大動作,便將小船穩住了:「慢點啦,慢慢來……阿彌陀佛,你們這些慌里慌張的小施主啊。」

周翡這才看清,撐船的老人居然是個和尚。

他身上穿一件打著補丁的破袍子,留了一把花白的小鬍子,脖子上掛了一串被蟲啃得坑坑窪窪的舊佛珠,一雙洗得發白的僧履放在一邊。

周翡扶住船篷,指節扣得發白,艱難地問道:「老伯,跟……跟我一起的那個人呢?」

老和尚沒回答,只是一手夾著船槳,一手提掌豎在胸前,低低地誦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周翡呆立原地,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像,然後突然瑟瑟地發起抖來。

漫天的星光好似一下子跌落水中,黯淡成了鐵石,周遭的山鳴與水聲全都棄她而去。

來時,周翡身邊有李晟李妍,有楊瑾吳楚楚,她要看著謝允,防著他溜走,要在百忙之中勻出時間捉弄楊瑾,要保護吳楚楚,要和李晟吵架,還要看著李妍不讓她闖禍,整天被吵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忙得要命。

而今,她在千山萬水中,獨自站在一葉扁舟之上,忽然覺得天地無窮大,兩岸靜得連猿聲都沒有,是這樣的悽清寂寞。

周翡手上有刀,心裡裝著練不完的功夫,連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的片刻光景,都忙碌得很,她從來不會沒事做,有時候覺得整個人世都很吵、很麻煩,可是忽然之間,她心裡繁忙的樓閣傾頹了一半,砸出了一片曠野荒原似的廢墟,她茫然四顧,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孤獨的滋味。

老和尚卻不看她,依舊不緊不慢地划水,問道:「姑娘要往何處去,老衲送你一程。」

要往哪裡去呢?

周翡說不出。

老和尚見她不答,便不再追問。小船順著時寬時窄的江流往前走,他操著沙啞的嗓音,悠然地哼起漁歌來。周翡暈得有點站不住,不知是凝露的後遺症還是她天生暈船,便順著落了簾子的船篷頹然坐在船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往什麼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

人的一生中,好似總有那種時候,覺得自己過去的若干年都活到了狗肚子裡,一瞬間便被打回了原型。

周翡突然覺得,過去那些日子,她從北往南,遇見的無數人與無數事,都如浮光掠影的一場夢,如今夜幕之下,她大夢方醒,獨當一面的魄力和千里縱橫的勇氣都是她的臆想,她渾渾噩噩,還是那個被關在四十八寨山門裡的小女孩。

她胸口堵得難過極了,有生以來從未學過大哭大叫,而此時身在這搖搖擺擺的小舟上,更是連揮刀亂砍都做不到,那些痛苦好似暴虐的洪水,盤旋在她淺淺的胸口裡,竟是無從傾吐,所幸她自小心志堅定,即便這樣,倒沒想從船上跳下去,泡成一條浮屍。

周翡突然開口道:「老伯,你有酒嗎?」

老和尚答道:「酒乃八戒之一,老衲倒不曾預備,船篷上掛著個水壺,裡頭煮了些水,姑娘若不嫌棄,可自取飲用。」

周翡便伸長了胳膊,摘下船篷上的酒水壺,湊在鼻尖聞了聞,聞到水壺裡有一股清涼的草藥味,她懶得去想裡頭有些什麼,也不在意陌生人給的東西入不入得口,便直接灌了半瓶下去,發澀的苦味順著喉嚨下去,一直流入她胸口,藥味衝得周翡直皺眉,頭暈的症狀卻似乎緩解了不少,人也終於清醒了一點。

老和尚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珠終於會轉了,便同她說道:「咱們已經出了永州城了,再往前走,便徹底離開這方地界啦,你想好自己要去何處了嗎?」

周翡交代過楊瑾,要和他們在永州城外碰頭,本該往回走,可是話到了嘴邊,她又懶得說了。

碰了頭,然後呢?

大概要繼續追查海天一色吧,但周翡已經沒有興趣了,她一條腿懶散地伸著,另一條腿蜷縮在身前,一時間,覺得自己對什麼都沒興趣,連刀都懶得琢磨了,只想隨著這條破船漫無目的地呆坐。

老和尚背對著她,說道:「想不出來也不要緊,你記得自己為何而來便是了。」

周翡把玩著鐵壺,低著頭說道:「我為一個人而來。」

可是那個人已經沒了。

老和尚道:「不對。」

周翡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那老和尚一撐船槳,後背凸起的肩胛好像兩片快折斷的蝶翼,一縮一展地上下移動著。

周翡見他似乎吃力,便道:「我幫你吧。」

老和尚也不推辭,將一人高長的大船槳遞給她,自己把斗笠摘下來放在一邊,一絲不苟地將鞋穿好,又對著水面整了整自己那身袍子,從容不迫,十分講究,好像他穿的不是補丁羅補丁的破僧袍,而是件大有神通的聖袍法衣。

周翡將船槳在手裡掂了掂,發現這東西還怪沉,比她慣常用的刀還要壓手,她學著那老和尚的動作,將船槳斜插入水中,往後划水,誰知把式學得挺像,卻不知哪裡不得法,那小船在原地轉了七八圈,然後長了尾巴似的,一寸都不肯往前走。

周翡問道:「大師,怎麼讓這玩意往前走?」

老和尚盤腿坐在一邊,不指導也不催促,答非所問道:「怎麼往前走?你不如再好好想想,何為前?何為後?想通了,你就知道怎麼往前走了。」

小船又歪歪扭扭地與她想法背道而馳,周翡手忙腳亂地擺弄著這根大船槳,懷疑自己碰上了一個瘋和尚。

老和尚端坐默誦佛號,一粒一粒地掐著佛珠,笑道:「你說你為一人而來,可你所說的那人,也不過是途中一段起落聚散皆無常的緣分,既然是偶遇,怎能說是為他而來呢?」

周翡拎著不得要領的船槳,茫然地在船頭上佇立。

一開始,是李瑾容叫她去接晨飛師兄和吳將軍家眷,誰知晨飛師兄半路殞命,吳氏三口人也只剩一個孤女,她風餐露宿地被追殺回四十八寨,又遇上浩劫一般的兵禍……

周翡輕聲道:「大師,你又不認識我,你知道什麼?」

老和尚將佛珠繞到四根併攏的手指上,問道:「你認得那人之前,整天都在做些什麼呢?」

大概是她心裡空空如也、無事可做,周翡發現自己的脾氣居然變好了,聽了老和尚這番故弄玄虛的車軲轆話,竟也沒有翻臉,反而饒有興致地跟著他扯起淡來。她耐心地說道:「以前就是在山裡隨便練練功。」

老和尚便道:「在山裡練功,那麼你練功是為了什麼呢?」

周翡不假思索道:「不然幹什麼去?書我肯定是讀不下去的。」

老和尚道:「那麼你要找的人既然已經不在了,回去繼續練功豈不理所當然,為何跟我說不知往何處去?」

周翡一時語塞。

「阿彌陀佛,」老和尚又不依不饒地追問了一遍,「姑娘,你練功是為了什麼呢?」

練功是為了什麼呢?

最開始,只是為了孩童的好勝心,博大當家一點頭而已,後來她幻想著總有一天能超越李瑾容……這倒不太執著,因為在當時看來,這目標太過遙遠,幾乎只是個妄想。再後來,周以棠用「強者之道」給她以當頭棒喝,推著她走進步步驚心的牽機叢中。

她終於得以走出那扇山門,離開桃源似的四十八寨,被江湖中險惡的腥風血雨吹打了一圈,見識了惡人橫行、公義銷聲、小醜跳樑、英雄末路……她時常看不慣,時常悲憤交加,卻大多隻能隨波逐流地獨善其身、無能為力。

漸漸的,她想要磨出一把真正的破雪刀的意願一天強似一天。

周翡從未見過她那位生活在傳說中的外祖父,李瑾容等人也很少與她提起,但自從流言蜚語將「南刀傳人」這不副實的聲名強加給她的時候,她卻無端感覺到了一種與他一脈相承的聯絡——並非出於血脈,而是系在刀尖。

周翡愣怔良久,喃喃道:「為了……為了我先祖的刀吧。」

老和尚眯起皺紋叢生的眼,和藹地看著她。

「雙刀一劍枯榮手的故事都過去了,」周翡說道,「我們這些不肖子孫拿著先人留下來的刀劍,連苟且尚且艱難,也太窩囊了。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老和尚點頭道:「名門之後。」

周翡搖搖頭——至今別人問她是誰,她都態度很差地搪塞過去,不敢說她姓周名翡,出身四十八寨,是李家破雪刀的傳人,一方面是出於謹慎,不想給家裡找事,一方面也是隱約覺得自己配不上「南刀傳人」這假名號,報出來未免太羞恥了。

她長長地舒了口氣,覺得心中痛苦並未少一分,魂魄卻甦醒過來,便伸手一揉眉心,心想:是了,家裡眼下還不知怎麼樣了,霍連濤鬧得這事也不知對戰局有什麼影響,何況如今霍連濤一死,往後丁魁之流不是更加肆無忌憚?

她得回去,將來龍去脈和李瑾容說清楚,如有必要,說不定還得繼續追查這個攪得中原武林天翻地覆的海天一色。而四十八寨中人才凋敝,雖有大當家坐鎮,萬一有事,必然還是捉襟見肘,她無論如何也該接過一些責任了。

這麼一想,方才還空空如也的心裡頓時被滿滿當當的事塞了個焦頭爛額,周翡嘆了口氣,對老和尚道:「那便……勞煩大師送我回永州城外吧,我這個……這個船實在……」

老和尚看著她笑,接過她手裡不聽話的船槳,吩咐道:「你去船篷裡看看。」

周翡以為他支使自己幫什麼忙,便小心翼翼地踩著左搖右晃的船板走過去,掀開厚厚的船篷往裡一看……

她倏地怔住了,只見船篷中有一個她以為終生難以再見的人,安靜地躺在那裡。

周翡膝蓋一軟,險些直接跪下,踉踉蹌蹌地撲了進去,她的手哆嗦了幾次,方才成功放在謝允鼻息之下。雖然依然冰冷,雖然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但居然還有一口氣!

她呆愣良久,跪在小小的船篷裡,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周翡哭的時候,老和尚也不管她,他不再搖槳,小船卻好似生出兩鰭,自己破開水面往前行去。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水鳥落在了船舷上,歪著頭打量了老和尚片刻,竟不怕他,緩緩放下炸起來的羽毛,悠然地伸長了鳥喙,梳起毛來。

不知過了多久,周翡才一掀船篷上的簾子出來,那水鳥見了她,卻受了好大一驚,梗著脖子尖叫一聲,撲稜稜地飛走了。

老和尚頭也不回地嘆道:「刀鋒外露,算是有小成了。」

周翡擦乾了眼淚,眼圈卻還是紅的,怎麼看都只是個受盡了委屈的小小少女,不知老和尚和水鳥是怎麼心有靈犀地看出她「刀鋒外露」的。

她沉了沉自己的心緒,清了一下嗓子,正色道:「多謝大師。」

這話聽來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好似十分莫名,老和尚卻是瞭然地一笑,衝她擺了擺手——人和動物是一樣的,有時能感覺到無形無跡的殺機與死亡,親人臨終的時候,旁人看著他的眼睛,往往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奮力想聽清他說了什麼。等到彌留的人閉了眼、徹底塵緣斷絕時,其他人便會開始大放悲聲,心裡彷彿生出千般萬般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撕心裂肺的不捨,理智上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但其實,他們屏住呼吸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周翡早知她已經無力迴天,嘴裡雖然戰戰兢兢地問了,心裡卻並沒覺得自己還能見到活著的謝允,此時見他雖然那副熊樣昏迷不醒,但好歹還有一口氣在,便知道是這素不相識的老和尚用了什麼方法,才留住了他的命。

雖然只有一點氣息,卻足夠將周翡方才一把萬念俱灰的心頭火重新燒起來了。她覺得自己有點丟人,十分克制有禮地問道:「大師,他現在這樣,可還有什麼辦法嗎?」

老和尚回道:「老衲只能以銀針輔以一些藥吊住他的小命,究竟怎麼驅除透骨青之毒,我們幾個老東西好多年前便開始琢磨了,至今也是沒什麼眉目……唉,老衲聽說推雲掌重現蜀中時便覺不好,一路找過來,不料還是晚了一步。」

周翡從這句話裡聽出了好幾層意思,有點震驚地問道:「大師……那個……敢問前輩法號?」

「可算想起來問啦?」老和尚笑道,「不如你再想想,還忘了什麼?」

周翡將戳在船身的苗刀在手裡轉了一圈,沒好意思搭腔——她忘的事多了,什麼楚天權的屍體、消失的慎獨印,還有謝允幾乎捨命救出來的那倒霉孩子趙明琛……方才真是五內俱焚,燒出來的黑煙把她都燻迷瞪了。

老和尚道:「老衲只是個雲遊四方的野和尚,法號‘同明’,想必你也沒聽說過。」

周翡:「……」

這是誰?還真沒聽說過。

同明老和尚一指船篷,又說道:「那不成器的後生,便是我的弟子。」

周翡差點給他跪下,不知道這會補一句「久仰」還來不來得及。

同明笑起來,補充道:「不過他雖出自我門下,卻是俗家弟子,也不是什麼帶髮修行的,他小時候自作主張地剃過頭髮,只是我知道他一身塵緣,便沒替佛祖收他,沒人理他,過了幾年他自己怪沒意思,又自行還俗了。」

周翡:「……」

她總覺得老和尚跟她解釋這句話的時候帶著點揶揄。

周翡張了張嘴,不知該接什麼話,便乾脆撐著長刀坐在船篷旁邊,道:「他……謝大哥同我說過,當年是他一位師叔將畢生功力傳給了他,才壓制住了透骨青。」

「唔,」老和尚點頭道,「用極雄厚的內力將透骨青封在他經脈中,當時我親自下的針。唉,我那時便覺得此計不過權宜,不能長久。安之這孩子,天生情深,叫他一直冷眼旁觀,是肯定不能的。」

周翡:「安之?」

「他一個師叔給取的字。」同明道,「沒告訴你嗎?」

周翡:「……」

告訴她的是「黴黴」。

周翡又追問道:「那您這些年也……」

「我一直在琢磨這透骨青。」同明道,「除了以外力壓制,也試著尋覓過歸陽丹的藥方,大藥谷隕落得徹底,除了早年間流落出一些藥丸,方子是一張也不剩了。但我查過一些旁敲側擊的記載,知道歸陽丹本是大藥谷一個劍走偏鋒的前輩入了偏門做出來的東西,因其種種壞處,一度被藥谷禁止,這也是為什麼大藥谷一招覆滅,流落在外的歸陽丹極其稀有的緣故。」

周翡奇道:「偏門是什麼?」

「就是煉丹,」同明道,「那位前輩天資卓絕,一朝遭逢大變之後,便心灰意冷,不再追尋醫道,反而迷上了求仙問道,妄想能煉出長生不老丹來,長生不老自然是不能,他倒是弄出了不少十分荒謬的藥方,歸陽丹便是其中一種,據我考證,所謂‘歸陽丹’,應該是一種烈性大補之物,服用者內火旺盛,周身血管如江海漲潮,奔騰不息,內功能在短時間內暴漲,只是內熱越來越烈,直至爆體而亡。」

周翡震驚道:「有毒啊?」

「你要那麼說,倒也沒錯。」同明點頭道,「歸陽丹並不是透骨青的解藥,只是兩者正好相剋,兩種毒能搭起一個平衡,這個平衡能管多久,便看命了。」

周翡想起鳴風老掌門,那位前輩確實是在她還不大懂事的年紀就沒了,魚老也只能整日在洗墨江裡混日子,就算沒有寇丹暗算,他也說不準還能活久。這些毒啊藥的,周翡統統是一頭霧水,便直白地問道:「那您是怎麼打算的?我能做什麼?」

同明道:「我不日便帶他回蓬萊去了。」

周翡聽了「蓬萊」二字,倏地睜大了眼睛。

當年「雙刀一劍枯榮手」都有名號,唯獨「蓬萊散仙」四個字語焉不詳,「蓬萊散仙」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這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更有傳言說,世上其實根本沒這麼個人,「蓬萊」這一說法,完全是隨便來湊數的。

「至於姑娘,確實也有些事要勞你相助。」

這一夜,群星閃爍,圓月微缺,周翡做夢似的經歷了一番生死,還偶遇了一位傳說都傳不真切的人,但永州城裡卻遠不像水面上那樣平靜。

早在楚天權的大隊人馬現身時,李晟便感覺不好,當時場中一片混亂,霍連濤一死,這幫「英雄豪傑」便好似成了沒頭的蒼蠅,只會暈頭轉向地跟著人跑。楚天權固然危險,但那水榭中小小年紀的趙明琛怕也不是什麼善茬,那兩撥人勾心鬥角,倒要將這些個不明就裡的江湖人捲進來當炮灰。

李晟一邊在心裡將說跑就跑的周翡罵了個狗血淋頭,一邊叫楊瑾看好吳楚楚和李妍,朗聲道:「北斗詭計多端,諸位!諸位聽我一句,謹慎行事,先儲存自己要緊!」

可除了剛開始跟著他佈陣阻截丁魁的那一小撮,其他人都被「國仇家恨與江湖大義」衝昏了腦袋,義無反顧地捲進其中拼殺,誰會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人敲退堂鼓?李晟喊了好幾聲,嗓子直冒火,依然於事無補。

楊瑾帶著李妍和吳楚楚趕過來同他匯合,說道:「神醫救不了找死的,快別管了!」

李晟一咬牙:「跟我來!」

李大公子本就心思機巧,同衝雲子學了數月的齊門陣法,雖從未拿出來用過,卻好似天賦卓絕,一點就透,這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一幫跟著他的陌生人指揮得團團轉,硬是看準了北斗黑衣人包圍圈中的一但薄弱之處,三下五除二帶人殺了出去。他們前腳剛衝出去,身後便傳來激烈的喊殺聲,眾人回頭望去,剛好見到無數人馬從後山中衝出來的那一幕。

李妍莫名其妙道:「什麼意思,援軍?那咱們還跑什麼?」

不少人也同她一樣疑惑,紛紛駐足觀望。楊瑾慣常皺眉不滿道:「你們中原人……」

李晟遠遠望去,見那山上衝下來的人分了幾路,井然有序,遠近配合,端是厲害,可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突然,好不容易將氣喘勻了的吳楚楚卻忽然道:「不,走,快走,那必是軍中之人,不知是誰麾下的人馬,未必是好意!」

李妍奇道:「不是那個康王帶來的嗎?」

吳楚楚臉上沒什麼血色,話卻仍說得十分清楚:「康王天潢貴胄,君子不立圍牆,倘真埋伏了那麼多人等著伏擊楚天權,方才必然不會自己露面。我從終南一直被朝廷派兵追殺了一路,我熟悉他們,你們相信我!」

李晟看了她一眼,當機立斷:「走!」

跟著他們跑出來的有七八十人,興南鏢局那一幫是主力,還有一些不知是什麼門派與本就在外圍看熱鬧的行腳幫弟子。跟著李晟的這一幫人是最早逃脫的,他們倉剛奔將出不過幾裡,便聽身後傳來巨響,那山莊中竟然火光沖天。

李晟心裡狂跳,來的不知是何方勢力,顯然是要將他們一鍋扣在裡頭。

這時,朱晨上氣不接下氣上前一步,抓住李晟的袖子,問道:「等等,周姑娘呢?周姑娘是不是還在裡面?」

李晟臉色一白,卻聽旁邊楊瑾嗤笑道:「她?到如今七大北斗,除了死的早的,她挨個都交過手,青龍主本人都是折在她手上的,你死了她都死不了,放心吧。」

李妍怒道:「楊黑炭,你說的是人話嗎?敢情不是你姐!」

李晟雖沒像她一樣說出聲,心裡卻道:「敢情不是你妹。」

「你們先走,」李晟想了想,衝楊瑾一抱拳道,「楊兄,勞你費心,暫且代我照看,我回去看看。」

楊瑾皺眉道:「周翡說城外碰頭,你回去沒準會錯過她,還容易陷在裡面。」

李妍忙道:「我也……」

「你滾一邊去,別添亂。」李晟對李妍就不那麼客氣了,不耐煩地扒拉開她,又道,「就我一個人,脫身也容易,隨便擺個石頭陣就能藏一陣子,要是找不著人,我再回來,城外碰頭。」

他說完,便要往回趕,朱晨見了,不知什麼毛病,立刻也要跟上去,興南鏢局一幫人見了,全都大驚失色,齊聲道:「少主!」

「哥!」朱瑩忙抓起峨眉刺追了出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個黑影突然冒出來,一把抓起朱瑩,李妍驚呼一聲,楊瑾斷雁刀一橫,刀鞘打了出去,來人武功顯然一般,眼看躲不開他這雷霆一擊,卻又有人大笑一聲,飛身上前,抄手一抓,竟「篤」一下,將那斷雁刀鞘抓在了手裡。

楊瑾瞳孔一縮,抓了他刀鞘的人是丁魁!

原來抓了朱瑩的,正是那日在客棧找興南鏢局麻煩的玄武派門下之一,被周翡削了一條胳膊,當時見機快,僥倖留了條命,跑回了丁魁身邊,這會跟著玄武主從那山莊中趁亂撤出來,一眼瞧見了興南鏢局的軟柿子,當即便起了歪心思,想起要興風作浪。

丁魁被楚天權擺了一道,拿到手裡的慎獨方印得而復失,還折損了不少人手,喪家之犬似的倉皇離去,心裡別提多晦氣,那獨臂的玄武黑衣人正好將朱瑩拎到丁魁面前,涎著臉衝他獻寶道:「主上,咱們這回不算無功而返,這丫頭可是個禍害,也害了咱們不少兄弟性命呢。」

朱瑩面貌姣好,丁魁知道手下人是什麼意思,聞聲斜著眼打量了她一眼,感覺形容尚可,便意味深長地笑了。朱晨血氣上湧,抽出佩劍,回身便向那獨臂人刺去:「你敢碰我妹妹!」

不等李晟出言阻止,興南鏢局更是群情激憤,一擁而上。

李晟:「……」

他孃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來他還走不了了!

「住手!」李晟喝道。

隨後他一個眼神遞過去,幾個機靈的行腳幫弟子各自動了起來,佔住了幾個微妙的點——這一招在山莊裡李晟便教他們用過,可惜有頭有臉有門派的君子們一個記住的都沒有,反倒是那些整日里在路上討生活的行腳幫「下九流」機靈,稍微點撥幾句,立刻便能舉一反三。

可見有些門派沒落了也是有原因的。

「在下見過為了名利頭破血流的,沒見過沒事找事還這麼積極的。」李晟緩緩挪動著腳步,同楊瑾站了個直線,兩人正好將丁魁夾在中間,隨時可以同時出手發難,「玄武主,多行不義必自斃,你想當這個武林公敵嗎?」

丁魁聞聲大笑道:「我的奶奶,武林公敵?我是誰的公敵,就你們這幾隻小猢猻?我說,這位小哥,你是誰家的小公子呀?怎麼,霍連濤剛死,你就想接班當武林盟主啦?」

李晟沒跟他耍嘴皮子,他目光往四下一掃,見除了興南鏢局的人真著急外,其他人雖然都在各自戒備,卻誰都不肯上前,好似都在準備跑路。

有人說「仗義每在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其實盡是放屁,屠狗輩跟讀書人孬起來可謂殊途同歸,沒什麼本質區別,充其量是讀過書的無恥的姿勢更優雅而已。這些江湖屠狗輩們風裡來雨裡去地混,「道義」二字便如同讀書人的「聖人言」,只是塊鮮亮的大牌匾,真遇見事,當不得真。

李晟暗自皺眉,興南鏢局的那幫人都是花架子,往日行走江湖還湊合,遇見高手武功不能看。他和楊瑾兩人,要是論單打獨鬥,誰都鬥不過丁魁,只能一起上。可是丁魁不是光棍一條,他還帶了不少打手,要是他們兩人都被丁魁牽制住,那吳小姐和李妍那邊出點什麼事又該怎麼辦?

考慮別人的妹妹之前,自己的妹妹總是更重要一點。

丁魁彷彿看透了他的諸多顧慮,得意洋洋地衝他露出一口裡出外進的豁牙,一擺手道:「別給老子磨蹭!」

李晟正在進退維谷,玄武派的人卻毫無徵兆地動了手,四五個玄武分別撲向兩邊興南鏢局的人,朱晨首當其衝便被人一掌打飛了出去,他先天便不足,哪裡受得了這個?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垂在一側的腿居然當場抽起筋來。

丁魁見狀詫異道:「哦喲,這小白臉怎麼這麼不禁打?」

說完,他一伸手,從脖子上面卡住了朱瑩的下巴,好像拖一隻小狗,掐著她的脖子拖過來,指著朱晨道:「這麼個廢物點心給你當大哥你也要?要是我,早找機會把他宰了,自己當老大,省得這些不能當顆蛋用的東西來分家產。」

朱瑩性子烈,受制於人連累家人本已經不堪忍受,聽見這等混賬話,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一時竟不知哪裡來的膽子和力氣,竟掙脫了丁魁的手,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的頭肩去撞他。丁魁嗤笑一聲,懶得躲開,隨意地一指點出,正戳在那少女肋下,朱瑩只覺得半身都麻了,當即便往前栽去,被那五短身材的丁魁一把抓住腰帶,拎了起來,拎到眼前仔細端詳,笑道:「膽子不小,好……」

「好」什麼他沒來得及說,朱瑩便一口啐向了他的臉。

丁魁自然不會讓她啐到,偏頭躲開,再轉過臉來,笑容卻突然消失了。他嘴角兩條耷拉下來的法令紋低垂著,神色有點死氣沉沉的猙獰,隨後,他面無表情地開口道:「這個不好,去給我換一個能解悶的。」

旁人還沒聽懂他要換個什麼,丁魁一隻手便拎著朱瑩,猛一揮手,像摔貓崽子一樣將她往旁邊的一塊巨石上砸去。

朱晨一條腿拖在地上,整個人已經駭傻了。

李晟終於無暇再計較其他,提劍刺向丁魁後心,楊瑾與他同時動了,一刀斬向丁魁的手臂,趁著他鬆手錯身的時候上前一步,擋在朱瑩與巨石中間。朱瑩一頭撞在他胸口上,腿軟得好似麵條,直接原地跪倒,一臉涕淚地乾嘔起來。楊瑾出手救她小命,卻沒興趣伸手扶一把,這扛大刀的一心一意都在丁魁身上,撞開朱瑩之後,便叫道:「我來!」

說完,那斷雁十三刀就好似疾風驟雨似的衝著丁魁劈頭蓋臉而來。

丁魁長嘯一聲,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根鎖鏈,毒蛇吐信似的纏住了楊瑾的斷雁刀,將他凌空捲了起來,同時回身開啟李晟的劍,叫道:「留下他們!」

玄武們早在摩拳擦掌,聞聲嗷嗷叫著便衝著李晟他們帶出來的人撲了上去,除了幾個行腳幫的還算靠得住,不少人一見活人死人山便先腿軟,方才還在叫囂要「除魔衛道」的人頃刻潰不成軍!

眾人都是萍水相逢,哪有眼睜睜地看著別人逃走、自己斷後的道理?有第一個領頭的,後面的人簡直要一鬨而散。

除了四十八寨被大兵壓境,李妍幾乎便沒有跟人動手的機會,此時也被迫拔出刀來,一手緊緊地握著刀柄,一手拉著吳楚楚。她從小什麼都愛跟周翡學,長大以後也跟著練窄背的長刀,長刀一亮竟真的頗有名門之風,大開大合地一個劈砍逼退一個玄武,然後將吳楚楚往旁邊一拽,長刀滿月似的畫了個圓,一刀推出去,竟沒人能近身。

吳楚楚一直沒見過李妍出手,沒料到她這樣厲害,頓時覺得周翡以往編排這小妹的話都很不公平,便對李妍讚歎道:「你武功很厲害啊!」

李妍身量未足,看起來嬌嬌小小的,提刀而立的樣子卻十分能唬人,她保持著這頗能唬人的姿勢,嘴唇微動,悄悄對吳楚楚說道:「我就三招使的熟,剛才用了兩招了。」

吳楚楚:「……」

李妍沉痛地說道:「還有好多看不完的書,我也都能把第一頁前三行背下來……不說這個,現在怎麼辦?」

吳楚楚縱有七竅玲瓏的心,也不知道僅憑她們兩人,該怎麼從一幫張牙舞爪的魔頭手裡殺出去。此時,周遭江湖好漢們跑了大半,不少玄武被李妍那「驚豔」兩刀吸引了過來,如臨大敵似的竟她們兩人圍在了中間。

「喊救命恐怕不行,」李妍緊張得手指關節攥得慘白,對吳楚楚小聲道,「楚楚姐,你看以德服人靠譜嗎?」

吳楚楚將手往懷裡一摸,突然說道:「屏息!」

說完,她猛地從懷中扯出一個布包,天女散花似的抖出了一堆白色的細粉。

玄武們大驚,慌忙屏住呼吸後退,跑得慢的幾個人落了一身白粉,嚇得用力拍打,吳楚楚一拉李妍:「快跑!」

李妍沒想到這位大家閨秀竟還會玩這手,當即五體投地,問道:「姐姐,你撒的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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