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司徒上前一把扯掉面前這男人的面具。果真是那張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
「姓時的,你到底想幹什麼?」
任司徒已經顧不得舞池外站著的或明真相或一頭霧水的老同學們,幾乎是在對著時鐘尖叫。
在場的其他人全都被服務生們和班長請走了,大廳裡最終變得空曠如墓,時鐘始終沒有回答她,只朝不遠處那最後一個留在大廳裡的服務生點了點頭,瞬間,吊頂的大燈亮了起來,整個場內四周的厚重的窗簾也應聲劃開。
服務生走了出去,替他們關上了門。已經開始執行的投影儀,開始將一幕幕任司徒或懷念、或不願回想的影像投射在了連天的落地窗上。
時鐘憔悴的聲音,伴隨著那一幕幕的影像,落進任司徒心裡:
任司徒,我終於知道,我不在你身邊的這些年,你都經歷了些什麼。
這裡,是你待過的病房。
1614號床,現在這個床位是空的。
但它隔壁房,如今也住著個燒傷病人。我和聊了一下午,她告訴我,其實身體上最痛的時候,她已經熬過去了,可是心裡的痛,恐怕永遠也熬不過去。
你也和她一樣吧?成夜成夜的做惡夢,一次又一次的夢到自己回到了火海,看到自己身上的疤,覺得特別醜,覺得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的看著你……
這裡,是你念書的大學。
你最常待在哪裡?
是圖書館?我是租這個亞洲學生的卡進來的,你覺得我跟他長得像麼?
還是這片草地?這兒的草很綠,但也很扎人,我只坐了兩分鐘就受不了了,看來你不會常在這兒曬太陽。
或者是宿舍?這裡我是真的進不去了。不過站在我現在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所有的窗戶,那一扇窗裡,是你曾經住過的?
或者,你會來這間酒吧?你跟孫瑤說過,你最愛這裡的墨西哥調酒師調的醉生夢死,可現在這款酒已經不賣了,調酒師雖然還是墨西哥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那一位。他向我推薦了這款punchroyal,挺好喝的,下次我們一起出國來這兒喝?
……
……
……
他去了那麼多地方,國內的,國外的,任司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源源不斷的流下來,滋潤她那顆早已被迫乾涸的心。
直到最後,影像裡的他開著車,來到了一棟三層民居的花園外。任司徒聽見影像裡的他說:「這裡,是任憲平家。」
任司徒心裡咯噔了一下。
時鐘卻沒有把dv機帶下車,dv機就一直放在擋風玻璃前的操作板上,任司徒能透過鏡頭看見他下車,繼而走到了那棟民居前,按下了門鈴。
影像在這裡就斷了。
等時鐘的聲音再次在影像裡出現時,他把鏡頭對準了中央廣場的一角,刻意沒有讓臉入境:「你是不是一有心事就來這兒喂鴿子?」
任司徒看不下去了,抹一把眼淚,收回視線看向身旁這個臉色平靜、但眸中片片波瀾的男人。耳邊繼續傳進影像裡的、他的聲音:「孫瑤給我看了一張你在這兒喂鴿子的照片,照片裡的你怎麼可以這麼……這麼讓我心疼?」
任司徒看著現實中的他:「你是不是打他了?」
時鐘也回眸看她,笑了笑:「不繼續看了?」
「我問你是不是打他了?」
「任憲平嗎?」時鐘收起了笑,點點頭。
任司徒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又哭又笑像個瘋子:「你傻嗎?專程跑紐約去打人?」
他笑了下:「好像是挺傻的。」
任司徒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他臉頰上的擦傷,可是又忍住了,怕弄疼他。時鐘在這時捏住了她的手。
他的另一手上拿著鑽戒。
「……」
「那我問你,任司徒,你願意嫁給這個傻子嗎?」
他手中的那枚鑽戒悄然的折射著璀璨的光芒,加上她眼裡還有淚水的折射,任司徒垂眸看過去的時候,只覺得光芒近乎刺眼。
她在哭,他卻在笑:「誰說我是專程跑紐約去打人的?我是去鑲這顆裸鑽,順便去打人的好麼?」
任司徒被他逗得忍不住破涕為笑,此刻的時鐘卻換了一副異常真摯的表情,捏著她的手,動作輕柔卻不容回絕地替她戴上了戒指。
任司徒看著戒指一點一點套上自己的無名指,看到最後,任司徒忍不住嘴一扁,抬眸看他,哭著抱怨道:「大了……」
事後多年任司徒回想起當時的這一幕,只能感嘆自己真的是又哭又笑像個瘋子,丟人丟到家了。獨立抗下一切的那些年,她明明已經修煉到了什麼事都不能真的擊垮她的地步了,可那時那刻,竟然會因為戒指的圍度大了半圈而哭成那樣。哭到時鐘都手足無措起來,連忙跟哄小孩兒似的抱緊她,撫著她的頭髮安慰:「本來圍度剛好的,是你這段時間瘦了。等我過段時間把你養胖一點,就正好了。」
的安慰確實起了效果,卻不是他想要的那種令她二度破涕為笑的效果——任司徒忽地從他肩膀上抬起了頭,眼淚確實是沒再流了,卻不是被他那番話所感動,而是一雙淚眼特別鄭重地看向他,語氣裡還夾雜著一絲還未來得及消去的哽咽:「我還得穿婚紗,怎麼能胖?」
時鐘被她說的一噎。
……果然女人的關注點和男人是不一樣的。
再細細欣賞一下她這副多年未現的霸道嬌憨樣,時鐘自然是心中如蜜淌過,他雙手捧起她的臉,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好好好,都依你。」
任司徒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下頭。表示對這個答案滿意。
他現在終於能夠,無任何阻礙的直直的望進她的眼睛裡,一字一頓,輕柔地問她:「那我現在可以吻我的新娘了嗎?」
現在只是求婚成功,就可以稱她為他的……新娘了嗎?可是「新娘」這個詞在現在這個氛圍下聽起來竟是那麼的甜蜜,那麼……任司徒默許地閉上了眼睛。
時鐘一笑,朝她一點一點的俯下身,吻住他思念已久的唇。
相比正廳裡的一派無聲,與正廳一牆之隔的小廳裡,卻是聲音嘈雜。遊樂區裡,孩子們還在玩得不亦樂乎,另一邊,集結成一夥夥小團體的大人們已經開始暢聊開了。
有人抱怨:「班長,你也太不厚道了吧,求婚這事都不提前告訴我們!」
班長一臉喜氣:「哎呀這也不能怪我啊,人多嘴雜,我怕你們一不小心提前說漏了嘴,把驚喜都弄沒了,所以就我、副班長、林佳琪知道。」
有人竊喜:「既然這次的費用時鐘全出了,那我之前競標的那一千塊就不用充公了吧?可以還給我了吧?」
有人懊悔:「哎,早知道競標不用出錢,我也競標了。」
更多的人則是內心八卦之火熊熊燃起:「你們說,時鐘和大耳朵是什麼時候搞到一起的?怎麼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過年那次的同學聚會上,我也沒看出他倆之間有什麼貓膩啊,怎麼才幾個月的工夫而已,就到求婚這個地步了?」
既然提到上次的同學聚會,就真的有人忍不住努力回想,細細琢磨起來,終於靈光一閃:「哦!我想起來了,同學聚會那次,我看見任司徒和時鐘兩個人,一前一後從一個洗手間裡走出來,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是因為喝大了,看錯了呢。」
一語激起千層浪,頓時有人豔羨、有人驚訝、有人不信、有人趕緊湊上前去繼續追問「洗手間事件」的細節,而這之中,唯獨程同學一言不發,且一直一臉慍色,班長出於人道主義關懷,「你就別低落了,你想想看,你不用出那三萬五了,也算件值得開心的事不是麼?」
程同學原本握拳坐在角落的,像是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似的,突然就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讀書的時候我就猜到這倆人之間肯定有什麼!」
眾人表示不信:「不會吧?不是同學聚會,是讀書的時候就已經有一腿了?那他倆的保密措施做的也太好了吧。」
程同學卻已倏地坐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自言自語起來:「肯定是這樣沒錯,要不然他也不會把我摁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