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瑤僵在那裡:「……你……怎麼回事?」
徐敬暔顧不上回答她,從床邊扯過柺杖,一瘸一拐地繞過她,徑直去了隔壁房間。孫瑤追到隔壁房間時,只見他拉開了一個抽屜,抽屜裡擺放著藥瓶,他的手卻抖得不成樣子,剛一開啟瓶蓋,整瓶藥就被他打翻在地。
徐敬暔早已是一頭的虛汗,柺杖一時沒支穩,就這樣種種摔倒在地。
孫瑤從沒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彷彿在看著一個陌生人,直到他試圖站起卻又再度重重跌坐在地時,孫瑤才驀地驚醒,跑上前去。
抽屜裡的藥被他翻得亂七八糟,孫瑤只能問他:「這麼多藥,你到底吃哪種?還有,吃幾粒?」
徐敬暔滿身是汗,衣背都已經溼透了,痛得壓根說不出話來。
他這些藥的瓶身上全是英文,孫瑤根本就看不懂,只能胡亂地這瓶裡抓幾粒、那瓶裡再抓幾粒,一股腦往他嘴裡塞。
「我去拿水。」孫瑤說這,起身就要往外走。
卻被他拉住。
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沒有鬆手:「別走……別……走……」
直到後半夜,徐敬暔才恢復了過來。
管家進來看了情況,又默默地退了出去,這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地上,各種藥片撒了一地。
徐敬暔睜開眼睛看她,他在她懷裡,也在她眼裡,那一刻,孫瑤鬼使神差地伸手,撫了撫他的臉頰;也是在那個瞬間,孫瑤意識到了,她犯了一個她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的錯——對他心生憐憫。
「別這麼大驚小怪,止痛藥而已。」徐敬暔有氣無力地說。
而徐敬暔毫無徵兆地反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也是她猛地推開他的那一刻。孫瑤猛地推開他,徑自站了起來,在心裡咒罵著好了傷疤忘了疼個自己,逃離。
她需要酒,需要麻痺太多太多,幸好酒窖還在老地方,地下一層。
當年帶她來這兒偷酒喝的,是徐敬暔;當年她被徐敬延反鎖在酒窖,翻遍整個徐公館、把她從酒窖裡帶出來的,是徐敬暔……
酒精怎麼也解救不了她了?讓她輕易地就想起了那麼多的「當年」!孫瑤氣惱地狠狠將酒瓶一摔。
徐敬暔拄著柺杖來到她面前。
「孫瑤,承認吧,你根本就還愛著我。」
他撫摸她的臉,親吻她的唇角,黑暗之中,酒精拂動之下,這一切就這麼發生了,多麼的荒唐,卻也……多麼的水到渠成。
年少時的他們曾經帶著一顆躁動的心,急切地試圖分享各自的第一次,可每一步都進展地艱難而生澀,孫瑤當時唯一的感受就是疼,內心卻是極端的甜蜜,也不覺得這是不完美的。
有那麼短暫的一刻,孫瑤沉溺在了甜蜜的回憶裡,這甚至令她情難自已地攀住了徐敬暔的肩頸。
當年略顯瘦削的肩頸,已經變得厚重,蘊含著更強悍的力量,把孫瑤釘在慾望的牢籠裡,可就在某一時刻,一個刁鑽的、陰險的、無數次在夢魘中迴響起的、折磨了她無數個夜晚的聲音,悄然地竄了出來——
「這女的你能上?憑什麼我不能上?」
那是徐敬延的聲音。
那是徐敬暔把她的手腕從徐敬延的皮帶下解開時,被徐敬暔揍趴在地的徐敬延說的唯一一句話。
這女的你能上?憑什麼我不能上……
在她和徐敬暔剛剛分享了彼此之後沒幾天,徐敬延就用這種方式,把一切美好都打破了,打得支離破碎。
酒窖昏暗的燈光下,孫瑤恍惚間彷彿又看見了徐敬延那殘忍的眉眼,她幾乎是本能地抄起了最近的酒瓶,當著那殘忍的眉眼狠狠地砸下。
一切的激情都在徐敬暔的頭破血流中戛然而止。
徐敬暔終於沒再試圖染指尋尋的監護權,只是當任司徒問起她是如何與徐敬暔談攏時,孫瑤只能笑一笑,似苦澀,也似諷刺:「其實也沒怎麼談,我去找他睡了一覺。然後告訴他,他還想和我睡第二覺的話,就別動尋尋。」
任司徒當然不相信她這番言論,孫瑤便模稜兩可地改口:「如果他出爾反爾的話,那就打官司唄!他都不怕我把陳年往事抖摟出來告訴媒體什麼的,害他們徐家顏面掃地,我還怕什麼身敗名裂?更何況,尋尋又不是他的兒子,他爭什麼爭?」
她哪有勇氣去承認自己心裡的那一點情不自禁?
因為她很明白,就算對他依舊情不自禁,又能如何呢?
上天卻故意和她開玩笑似的,那該死的「情不自禁」竟真的種下了惡果——
她懷孕了。
可即便懷孕了,又能如何?
即便知道了尋尋是他的孩子,又能如何?
他還是那個沒有出庭為她作證的徐敬暔,一切都沒有改變。
孫瑤唯一的選擇,只能是拿掉這個孩子。
這一次,徐敬暔竟然沒有試圖阻止她,甚至沒有再出現在她面前,這多多少少令孫瑤如釋重負。因為她真的不敢想象,若是徐敬暔真的試圖阻止她出國,會有多麼的無所不用其極。
「拿掉這個孩子之後我就徹底解脫了。」——
這是孫瑤離開前對任司徒說的最後一句話,可當她真的身處新加坡,預約的日子也一天天臨近時,孫瑤認命地承認,她又犯慫了……
對誰都狠不下心?
對這個孩子,對徐敬暔,對她自己……都狠不下心,永遠做不到當斷則斷。
多年前,她在上了手術檯後臨陣脫逃,保住了尋尋,如今,她卻已經犯慫到連醫院都沒有踏進半步,就在原本預約了的這一天裡,買了回國的機票,直奔機場。
她在去機場的路上接到了尋尋的電話。
孫瑤還以為尋尋打這通電話是為了叮囑她別忘了在國外給他買限量玩具,於是不等尋尋開口,「我提前回國了,不過你放心,你的禮物早就買好了,一整個行李箱裡都是。」
她得到的,卻是尋尋驢頭不對馬嘴的回覆:「你快點回來,徐叔叔住院了。」
尋尋是在時鐘的意囑下打這通電話給她的,替徐敬暔求和的意味十分明顯,可孫瑤不能不著了他的道——
她寧願他生不如死,也不願意他真的死了。
可是她第一時間出現在醫院,又於事何補呢?以至於她第一時間回了國,卻遲遲沒有去醫院探望,徐敬暔的生活助理蕭袁打電話給她,對徐敬暔入院一事竟然還能侃侃而談:「是當年的車禍後遺留在顱內的血塊,血塊在危險部位,沒辦法手術,一拖就拖到了現在,再不把血塊取出來,任由它繼續壓迫神經,徐先生照樣會沒命,只能搏一搏了,怎麼著起碼還有30的成功率,況且主刀和副手都是國內外的腦科專家,怎樣都比等死好吧。」
「……」
徐敬暔的手術訂在一週後,孫瑤終究還是沒忍住,趕往醫院。
她在徐敬暔即將被推離病房時,見到了他。
他已換了手術服,橫陳在移動病床上,頭髮剃光了,很是滑稽。
只不過他的語氣有些沉重:「你不是走了麼?」
「聽說你出事了,回來看看你到底死了沒有。」
孫瑤這麼說,一旁的醫生都愣了一下。徐敬暔卻一點都不驚訝:「放心,我命大得很。」
孫瑤沒發覺自己已經本能地、如釋重負地笑了。
徐敬暔想要伸手撫摸她嘴邊的這朵笑靨,可惜行動不便,只能用眼睛記錄下這一幕,「笑什麼?」
「我當然要笑了,你命大一點,我就可以繼續折磨你一輩子,這樣我才夠解恨,不是麼?」
這回輪到徐敬暔笑了。
到底是在笑她的心狠手辣,還是在笑她的口是心非?孫瑤已經無從知道答案——醫護人員已將徐敬暔推出了病房門。
孫瑤不知道手術何時能結束。
也不能確定到時候被推出手術室的徐敬暔是死是活。她就坐在醫院外的草坪邊等待。
任司徒一直陪著她。
「或許真正的解脫並不意味著要斬斷這一切,給彼此一個機會,又何嘗不可呢?」
對於任司徒的提問,孫瑤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她肚子裡孕育著的小生命似乎動一下。
孫瑤忍不住撫著自己的肚子,有一個念頭在心底悄悄地發了芽:或許真的如任司徒所說,給彼此一個機會,又何嘗不可呢?
待在他的身邊,看著他一點一點的老去,直到最後燈枯,多大的仇恨都能解了,更何況,她還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