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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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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伊芙,一開始我恨她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我恨丹尼一直注意她的小手,還有她那豐滿又圓潤的小屁股。我恨他凝視著她那雙溫柔碧眼時的神情,那時,她那雙綠眼睛也會從時髦的金色劉海下注視著他。難道我嫉妒她足以掩飾一切缺點的迷人微笑?也許吧,因為她是人,不像我是隻狗;她精心打扮,哪像我……很多她有的我都沒有,比方說,我許久才剪一次毛或洗一次澡,她每天洗澡,還有一個專門負責給她染髮的傢伙,為她染成丹尼喜歡的樣子;我的指甲長到會刮壞木質地板,她則經常修剪、磨光指甲,確保它形狀與大小的美觀。

伊芙對儀表的專注也反映在個性上。她不可思議地有條理,天生吹毛求疵,一天到晚在列表,忙著寫下待辦事項,常常為丹尼和我製作「愛的課表」,所以我們週末不是去家裝大賣場,就是在喬治城資源回收站排隊。我不喜歡油漆房間、修理門把、清洗紗窗,但丹尼顯然為了領取獎賞——通常包括很多的依偎和愛撫——倒是樂在其中,因為她交代的事情越多,他做得越快。

伊芙搬來和我們住,之後不久,他們就舉行了小型婚禮,我同他們的好友及伊芙的家人一起出席。丹尼沒有兄弟姐妹可以邀請,至於父母的缺席,他只解釋為他們不愛出遠門。

伊芙的父母對前來參加的人說明婚禮舉行的地方,也就是惠德比島上一間可愛的海灘小屋,由他們未能出席婚禮的密友所有。我必須嚴格遵守規定才能參加。我不能在沙灘上亂跑或是在海灣裡玩水,因為我可能把沙子帶到昂貴的桃花心木地板上。我還被迫在指定的地點——垃圾桶旁,撒尿解便。

從惠德比島回來後,我發現伊芙在我們的公寓裡多了一份權威,她敢於公然改換東西的位置,比如毛巾、床單,甚至傢俱。她就這樣進入了我們的生命,改變著一切。儘管她的介入讓我不開心,她身上卻有某樣東西讓我無法真正發飆,我想,那應該是她日漸腫起的肚子。

伊芙要休息時,便側躺下來,一副吃力的模樣。她脫掉上衣和內衣,躺在床上,兩顆沉甸甸的乳房分別往兩邊垂下。這讓我想起我媽媽在餵奶時,一邊嘆氣一邊趴在地上,把腿舉起來露出奶頭給我們吸的情景,那模樣彷彿在說:「這是我用來餵你們的工具,快點給我吃!」伊芙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未出世的嬰兒身上,這讓我非常厭惡,不過回想起來,我發現自己從未給過她一個讓她同樣全神貫注地對待我的理由。這或許是我的遺憾——我喜歡她懷孕的樣子,但知道自己絕不會得到她對待嬰兒那般的關愛,因為我永遠不會是她的孩子。

孩子出世前,她就已把全部心思放在了孩子身上。她經常透過緊繃的肚皮觸控孩子;她對孩子唱歌,隨著自己放的音樂起舞;她發現喝橙汁會引起胎動,就常常喝,還一邊對我解釋:健康雜誌上說喝橙汁可補充葉酸。但是她和我都明白,這樣做其實是為了讓胎兒踢她。有一回她問我,想不想知道那種感覺,我點頭,所以她喝了橙汁後,把我的臉貼在了她肚子上。我真的感覺到了胎動,我想那是胎兒的胳膊肘正倔強地往外推,好像有人從墳墓裡伸出手來一樣。我實在很難想象那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大概伊芙的神奇育兒袋裡藏了一隻小兔子。不過我知道她體內的東西與她是分離的,它有自己的意志,想動就動,那是她無法控制的,它被酸刺激到的時候除外。

我仰慕女人,她們孕育了生命,一個身體裡載負著另外一個完整的個體,真是不可思議——所謂「載負」的物件並不包括蟲子在內,我的體內有過蟲子,那真的不能算是另一個生命體,而是寄生蟲,本來就不應該在體內。伊芙體內的生命是她製造的,是她和丹尼一起製造的。我當時曾經暗自希望,寶寶會長得像我。

記得寶寶來臨的那天,我剛成年,依日曆算來我是兩歲大。丹尼在佛羅里達州的戴通納,為了他賽車生涯中重要的一戰奮鬥。他花了一整年拉攏贊助商,不停地懇求、拜託、催促,直到有一天終於走運,在某家旅館的大廳找到合適的人。那人說:「你有種,明天打電話給我!」就這樣,他找到尋覓許久的贊助金,獲得「勞力士戴通納二十四小時耐力賽」的參賽資格。

耐力賽可不是給軟腳蝦玩的。四個車手得各花六小時,輪流駕駛一輛噪音大、馬力猛、難駕馭又昂貴的賽車,這是一種需要協調性與決斷力的運動。「戴通納二十四小時耐力賽」有電視轉播,這個比賽無法預測賽況,從而更顯得刺激。丹尼在女兒出世的同一年獲得賽車機會,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巧合:伊芙因為兩件事不幸撞在一起而沮喪,丹尼則慶幸這種大好機會夫復何求。

比賽當天,儘管離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星期,伊芙便感到陣痛,她打電話給助產士,她們趕緊衝進我家掌控局面。當晚,丹尼完全投入了戴通納的比賽,而且已經領先。同時,伊芙俯趴在床邊,兩個圓滾滾的女士扶著她的手臂,幫她用力。她像野獸一樣吼叫了一小時,終於擠出一個血淋淋的小肉球。肉球抽筋似的蠕動著,然後大哭起來。女士們扶伊芙躺回床上,讓這個紫色的小東西趴在她胸前,直到那張搜尋的小嘴找到伊芙的乳頭,開始吸吮。

「可以讓我獨自休息一下嗎?」伊芙說。

「當然可以。」其中一位女士說,她往門口走去。

「跟我們走,小狗狗。」另一位女士離開前對我說。

「不,」伊芙阻止她們,「他可以留下。」

我可以留下?我忍不住感到無比驕傲,我竟可以被列入伊芙的親友圈裡!兩位女士匆忙去善後,我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伊芙喂她的新生兒。幾分鐘後,我的注意力從嬰兒的第一餐轉移到了伊芙臉上。我看到她在哭,但我不知道原因。

她那隻空出來的手垂在床邊,手指靠近我的嘴和鼻。我猶豫了一下,我不想假設她是在召喚我,但是這時她的手指動了一下,而且她的目光觸到了我的。我知道她在叫我。我用鼻子碰了她的手,她抬起手抓了抓我的頭,同時流著淚。嬰兒在吃奶。

「我知道是我叫他去的,」她對我說,「我知道是我堅持要他去賽車的,我知道。」淚水從她的雙頰流下。「但是我很希望他在這裡!」

我不知所措,但知道自己不該亂動。她需要我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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