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伊芙說,「她要把雞塊吃下去。她喜歡吃雞塊,只是在挑剔。快吃!」
又是一陣安靜,然後是小孩噎住的聲音。
丹尼快笑出來了。「我給她做熱狗好了。」他又說一次。
「她要吃完該死的雞塊!」伊芙大叫。
「她不喜歡雞塊,我給她做熱狗。」丹尼堅決地回答。
「不行!她喜歡雞塊,她現在這樣是因為你在。我不會因為每次她不喜歡吃什麼,就重新做一次晚餐。雞塊是他媽的她說要吃的,現在她就得給我吃下去!」
憤怒也是一種非常明顯的味道。
卓伊開始哭泣。我走近門口,探頭看——伊芙站在餐桌一頭,面色漲紅,滿臉痛苦;卓伊邊哭邊吃雞塊;丹尼起身,讓自己看起來有點地位。做男主人的人,氣勢很重要,對抗時通常光靠擺架勢就可以讓對方退縮。
「你反應過度了,」他說,「你為什麼不去躺下休息一會兒,讓我收拾?」
「你老是護著她!」伊芙咆哮。
「我只是讓她吃她想吃的。」
「好,」伊芙不滿地說,「那我弄熱狗給她吃。」
伊芙迅速衝進廚房,差點踩到我。她甩開冰箱門,抓出一包熱狗,開啟水龍頭,用水沖洗。她從刀架上抓了把刀,刺進熱狗的包裝袋。這原本只是一件吵過就忘的事情,卻變成了記憶裡永遠抹不去的黑夜。刀子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想在爭吵中插上一腳,刀刃劃過又溼又冰的熱狗包裝袋,深深切入伊芙左手的虎口,然後噹啷一聲掉進水槽。伊芙哭叫著按住手,血滴濺起。丹尼馬上拿著抹布進來了。
「讓我看看。」他說著,拿下她手上染血的布。她抓著自己的手腕,彷彿那已經不是身體的一部分,而是某種攻擊她的外星生物。
「我送你去醫院。」他說。
「不要!」她大吼,「不要去醫院!」
「你得縫幾針。」他看著還在流血的傷口說。
她沒有馬上回答,但是眼中充滿淚水——那不是痛,是恐懼。她好怕醫生和醫院,她怕一進去就出不來了。
「求求你,」她低聲對丹尼說,「求求你,不要去醫院。」
他無奈地搖著頭。「我看能不能先處理一下傷口。」
卓伊站在我旁邊,睜大眼睛,手上拿著雞塊看著這一切。我們都不知如何是好。
「卓伊寶貝,」丹尼說,「你可以幫我從櫃子裡拿創可貼嗎?我們幫媽咪包紮傷口好嗎?」
卓伊站在原地沒動。她怎麼動得了?她知道媽媽的痛苦是她導致的。伊芙流的是她的血。
「卓伊,快一點,」丹尼一邊說,一邊抱起伊芙,「藍白色的盒子,紅色字母,b開頭的。」
卓伊去找盒子了。丹尼抱伊芙去了浴室,把門關上。我聽到伊芙痛得大哭。
等卓伊拿到膠帶盒,她不知道爸媽去哪裡了,所以我引她到浴室門口,然後吠叫。丹尼把門開啟一點點,取了膠帶。
「謝謝卓伊,現在我來照顧媽咪,你去玩兒吧,或者去看電視。」
他關上門。
卓伊憂心地看了我一會兒。我想幫助她,於是走向客廳,又回頭看看,她還在猶豫,所以我走到了她面前。我輕輕推她,試著再次引導她,這次她跟著我走了。我坐在電視機前面等她開電視,她開了電視,我們開始一起看《小孩大聯盟》影片。然後丹尼和伊芙出現了。
他們看到我們在一起看電視,似乎鬆了口氣。他們在卓伊身邊坐下,一言不發地陪我們看起來。等節目結束,伊芙按下遙控器上的靜音鍵。
「刀傷不太嚴重,」她對卓伊說,「如果你還餓的話,我給你做熱狗。」
卓伊搖頭。
然後伊芙開始哭。我看得出來,她的情緒已然崩潰。
「真的很對不起。」她哭著說。
丹尼摟著她的肩膀,抱住她。
「我也不想這樣。」她啜泣著,「那不是我,我很抱歉。我不想那麼兇的,那不是我!」
小心啊,我心想,原來斑馬無處不在。
卓伊緊緊抱住媽媽,兩個人哭成一團,丹尼也加入了她們。他像救火直升機一樣盤旋在兩人之上,對著熊熊烈火倒出他的眼淚。
我離開了現場,但是請相信,我這麼做並不是覺得他們需要隱私,而是因為他們已經解決了問題,一切都沒事了。
況且,我也餓了。
我走進餐廳,看看地上有沒有食物殘屑,結果沒有多少。但是我在廚房裡發現了好東西——一塊雞塊。
卓伊應該是在伊芙切傷自己後掉了雞塊。這雞塊給我吃剛好,可以暫時充飢,他們要等相擁結束後才能記起來餵我。
我聞一聞雞塊,一陣噁心的味道讓我卻步——老天,這雞塊是壞的!我再聞一聞,雞塊是腐臭的,充滿了病菌!這雞塊要麼在冰箱裡放得太久了,要麼是從冰箱取出來太久了,或者兩者都有可能。這是我的結論,因為我看過人們對食物的粗心大意。這雞塊——甚至可能是盤中所有的雞塊——絕對已經變味了。
我真替卓伊感到難過,她大可以說雞塊味道不對,這樣整件事情都可以避免。不過我想伊芙還是會設法傷害自己的。他們需要這樣,需要相擁的這一刻,這對他們一家人很重要,我知道。
賽車時,你的眼睛往哪裡看,車子就往哪裡去。車子打滑時,賽車手如果一直盯著牆看,就會撞上那道牆。看著跑道、等待輪胎抓地的賽車手,就會重新掌控他的車。
你的眼睛往哪裡看,車子就往哪裡去。這也是「你的心,決定你看見的」的另一種說法。
我知道這話是真的,賽車是不會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