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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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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林曉玉洗完,再次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小田簡直有點認不出來了!她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她穿著飄飄的半透明的絲織白裙,亭亭玉立,在小田眼裡,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樣……

林曉玉站在小田面前,身子轉了一圈,大方地說:「我漂亮嗎?」

小田有點窘,想看她,又不敢看,呆呆地說:「漂亮。」

林曉玉笑著說:「底氣不足哇!」

小田忙說:「漂亮。真的。」

林曉玉說:「看你頭上的汗。你怎麼不開空調?」說著,走過去開了空調。這時,電話鈴又響了,她走過去,拿起電話,聽了一會兒,撒嬌說:「哥,我罰你,我就是要罰你。對,我就是要讓你空跑一趟。忙,你當然忙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別羅嗦了,我知道啦。好,好,你派人送來吧。不要那麼多,精一點……好,多少?好吧。快一點,我都餓了……」

天熱了。

傍晚,在「多家灶」三家合用的廚房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油煙味……

崔玉娟、王大蘭分別在自家的灶前炒菜。兩人都是一身的汗,像是水洗了一樣……

王大蘭一邊炒菜一邊說:「這兩天,怎麼沒見小田?」

崔玉娟說:「你不知道?小田談物件了。聽老梁說,就是他們送醫院的那個姑娘,還是大學生呢!」

王大蘭說:「喲,小田還怪有福哪!找了個這麼好的物件。長得啥樣?」

崔玉娟說:「老梁說,高挑挑兒的,可漂亮了。」

王大蘭說:「這回救人可救到家了。」

崔玉娟說:「可不,小田都迷了!成天在醫院泡著……」

王大蘭說:「你們廠這一段怎麼樣?工資發下來了吧?」

崔玉娟說:「發啥?發了兩箱子床單,讓自己去賣呢。」

王大蘭說:「真是的……」

在那棟豪華公寓樓裡,一個穿(印有「荷花大酒店」字樣)白色制服的年輕人走上樓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大食品盒,胳肢窩裡還夾著一個紙包……

年輕人在三樓的一個門前停住,敲了敲門。林曉玉即刻出現在門前。那年輕人問:「是林小姐吧?」

林曉玉點了點頭。

那年輕人說:「這是總經理讓送來的。」

林曉玉說:「謝謝。進來吧。」

那年輕人走進來,把食品盒放下,開啟盒子,裡邊是幾樣熱氣騰騰的菜餚……而後,他把一個紙包放在桌上,看了看林曉玉,說:「這是……」

林曉玉含蓄地說:「放下吧,我知道了。」

那年輕人很知趣地後退一步,說:「那我走了。」說著,轉身退出門去。

這會兒,林曉玉成了一隻歡快的飛來飛去的小鳥。她在屋裡一趟趟地跑來跑去,像變魔術似的擺上酒、小碗、小碟、小勺、筷子……最後,她又拿出了四支紅蠟燭,一一點上;接著,「啪」的一下,她把燈關上了,屋裡立時出現了紅色的朦朧……

接著,她又把音響開啟,一曲「多瑙河之波」像流水一樣瀉出來……

小田沉浸在音樂聲中,在紅紅的燭光裡,看著桌上的精美的菜餚,一時像傻了一樣。他心裡說:「還有這樣的日子?」

到了這時候,林曉玉才款款地走到小田跟前,微微欠身,俏皮地說:「請吧,王子。」

小田站起身,不好意思地說:「我可不是王子。我是個下里巴人。」

林曉玉說:「是你救了我。在我眼裡,此刻,你就是我的王子。」

小田說:「也不是我一個人,好幾個人呢!」

林曉玉說:「行了,行了。別謙虛了。請吧。」

兩人在擺滿菜餚的桌前坐下來。林曉玉端起高腳玻璃酒杯,說:「怎麼樣?還有點情調吧?」

小田說:「太好了!」

林曉玉說:「來,乾杯!為你乾杯,也為我乾杯。」說著,端著杯子跟小田碰了一下。

小田說:「為你的康復乾杯。」

林曉玉喝了點酒(葡萄酒),說:「謝謝。」接著,她又大方地往小田身邊挪了挪,說:「看來,咱們有緣,來,咱喝杯‘交杯酒’吧。」

小田不由地臉紅了,吞吞吐吐地說:「你、你哥、同……意嗎?」

林曉玉說:「喝杯酒跟他有啥關係?」說著,舉起杯子,胳膊穿過小田端杯的手,舉到了小田的嘴邊;小田也笨拙地把胳膊穿過她的胳膊,把杯子舉到了林曉玉嘴前,兩人在紅色燭光下,親密地喝了「交杯酒」……

喝了酒之後,小田紅著臉想說什麼,林曉玉把一個指頭放在嘴邊,小聲說:「別說話。什麼也別說。吃菜,我早就餓了。」

夜裡,班永順室,在那張擁擠的大床上,孩子們已經睡著了。老班兩口在床上躺著,都大掙著兩眼,在小聲說話……

王大蘭說:「廠長真是那麼說的?」

老班說:「可不。不都跟你學了嗎?」

王大蘭說:「廠長真會說話。光往人心窩裡說。」

班永順說:「當著全廠人,你說,咱還有啥說的?」

王大蘭說:「咱也好哄,幾句好話,就把咱哄住了。」

班永順說:「看你說的,當著全廠人,廠長表過態了,他會空口說白話?」

王大蘭說:「那也難說。那姓徐的,不也是廠長?喝了咱兩年胡辣湯,說得多好聽,有一套也是咱的,給了嗎?」

班永順說:「他是副廠長。廠長跟他不一樣。廠長人好,水平也高。」

王大蘭說:「算了,算了,不跟你說了。廠長那話,就是怪暖人……哎,跟著你,窩囊一輩子……」

班永順說:「窩囊就窩囊吧。咱是工人,又不是啥大人物。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已經不錯了。有些廠,工資都發不下來……」

王大蘭說:「到咱振明,非讓他上大學不可,砸鍋賣鐵也得供孩子上大學!」

班永順說:「上,讓他上。行了吧?」

王大蘭說:「上那好大學,一流大學。」

班永順說:「一流就一流,只要他能考上。」

王大蘭說:「那博士也得上。將來出大國!掙大錢!當大官!反正幹啥事都不求人……」

班永順說:「別想那麼多,到時候,咱也老了……」

王大蘭說:「老了?老了怕啥?到時候,孩子把你接去!孩子有錢有權,情跟著享福了……不是愁房子嗎?到時候,孩子給你美國蓋一套,日本蓋一套,香港蓋一套,上海蓋一套,北京蓋一套,想住哪兒住哪兒……房間大大的,床大大的,叫你老東西情滾了,從東頭軲轆到西頭,永掉不下來,叫你再也不說掉床的事了……」

班永順說:「恁好?恁好我也不去。你去吧,到時候你情去了。我一個人在家……」

王大蘭說:「你在家你在家,誰稀罕你去?」

隔牆,梁全山家,女兒小芬睡著了。

也是兩口子躺在床上,大睜著兩眼,眉宇間瀰漫著一個「愁」字……

離床不遠處,堆著崔玉娟三個月的「工資」,那是一箱一箱的床單和毛巾。

梁全山說:「你這是咋搞的?工資不發,弄回來幾箱這東西!你們廠淨生產些劣質產品……」

崔玉娟說:「你就不會幫我推銷推銷?人家的男人……」

梁全山沒好氣地說:「咋推銷,叫我也去站街口上?」

崔玉娟說:「站街口上怎麼了?你不是人?」

梁全山說:「我不去!一個大男人,站街口上,見人說:要不要?要不要?那啥樣子?」

崔玉娟說:「你不總吹你戰友多嗎,找那些戰友問問不行?」

梁全山說:「虧你想得出來?!我見人家怎麼說?多日不見,一見面,我說我賣床單來了……」

崔玉娟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怎麼辦?」

梁全山說:「實在不行,你孃家,親戚家……一家送幾條。」

崔玉娟說:「上千塊呢,咱送得起嗎?」

梁全山埋怨說:「哼,你要是不去賭……」

他這麼一說。崔玉娟又流淚了,她嗚咽著說:「你叫我丟人丟得還不夠嗎?你還想怎麼著?我不是改了嗎?你還是老說老說?」……哭著,她忽地坐起來說:「我不好,我丟人,我自作自受!我也沒指望你幫我啥……真不行,我賣,我自己上街賣……」

梁全山繃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飯後,在悠揚的音樂聲中,林曉玉非要拉小田跳舞……

小田往後欠著身子,很尷尬地說:「不會,不會,我不會……」

林曉玉拉住他說:「我教你。好學,就‘一步搖’。」說著,抱住小田,雙雙在廳裡跳了起來。

小田沒跳過舞,顯得有些笨拙僵硬……他很勉強地抱著林曉玉「搖」了一會兒,汗就下來了。當他們「搖」到臥室門前的時候,小田實在忍不住了,鬆開手說:「天晚了,我回去吧。」

林曉玉看了他一眼,也鬆開手,嗔怪地說:「你呀,好了,好了,我不難為你了……」說著,她推開臥室的門,硬把小田拉進房去,說:「你先坐下,我有話給你說……」說完,便輕盈地走出去了。

小田坐在房間裡,望著那張豪華的席夢思軟床,望著那瀰漫著粉紅色情調的窗簾,望著這些雅緻的沙發圈椅,不由浮想聯翩,心怦怦地跳著……

片刻,林曉玉端著一隻盤子走了進來,盤子上放著一杯咖啡,還有一個紙包……

林曉玉把盤子放在小田面前的小几上,說:「喝杯咖啡吧……」而後,身子往後一仰,順勢躺在了床上……

小田雙手捧著那杯咖啡,一時臉紅得很厲害,連呼吸都粗了……

林曉玉稍稍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盤腿坐在床上,望望小田,好久,才說:「小田,你把那個紙包開啟。」

小田放下手裡的咖啡杯,不解地伸手開啟了那個紙包,只見紙包裡包的是厚厚的一疊百元大鈔。小田看看錢,又抬頭望著林曉玉……

林曉玉說:「小田,我不想騙你。我必須告訴你。過些天,我就要走了,到南方去。這一走,也許……就不再回來了。你救過我的命,我非常非常地感謝你。我,怎麼說呢,我也確實喜歡你。但咱們,是不可能的……」

小田一下子懵了!他心裡「轟」的一下,像是什麼塌了似的!他木木地坐在那裡,手下意識地去抓那杯咖啡,那杯咖啡好像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此刻,林曉玉並未注意到他的神情,仍然說:「我哥說,他要送你一樣東西……茶盤上的,就是。他說這一萬塊錢,是個意思。可我想再送你一樣東西。我必須送你一樣東西。那是你最想要的東西。我只能給你這些了……我身上有你輸的血,我不想欠你太多的債。但是,我必須說明,過了今夜,咱們就兩清了。來吧……」

小田像是一下被擊毀了!他緩慢地站起身來,手裡的咖啡杯「砰」一下碎在了地上……他萬分痛苦地看了看茶几上放的那一萬塊錢,又看了看半裸的林曉玉,用帶血的聲音吼道:「為什麼?這是為什麼?」片刻,他狠狠地拍了一下頭:「我明白了。我是工人。因為我是一個工人!你們看不起工人!」

林曉玉慌亂地坐起來,說:「不,不,對不起。我沒想傷害你。我不是有心要傷害你……」

小田抓起那一萬塊錢,憤怒地拍了幾下,說:「這是什麼?這是我賣血的錢?一萬,不少啊!是啊,血可以賣,什麼都可以賣?」他抓住那一萬塊錢,手一揚,「唰」地扔了出去!立時,房間裡像下了雪一樣,空中飛舞的全是錢……

林曉玉驚懼地從床上爬下來,撲到小田跟前,流著淚說:「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

小田一把把林曉玉甩開!最後看了她一眼,大步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又轉過身來,大聲說:「告訴你,老子就是個工人!地地道道的工人!」說完,「啪」的一聲巨響,門關上了……

這時,電話鈴又響了,不停地響,卻沒人去接……

林曉玉頹然地在地上坐著,她周圍的地上,全是錢,嶄新的錢……

夜深了,小田踉踉蹌蹌地從一個小酒館裡走出來,他已經喝得爛醉……

他一邊搖搖晃晃地在街上走,一邊擂著胸大聲喊:「……工人!老子就是工人!你有什麼了不起?」……他一邊走,一邊碰上人就問,用手點著人問:「你說,你是工人不是?你是不是?不是?不是你滾……你說,你給我說,工人怎麼了?你看不起工人?你敢看不起工人……」嚇得路人看見他都四下躲著走……

當他搖搖晃晃地來到一個比較熱鬧繁華的十字路口時,小田就像是瘋了一樣,他一邊走,一邊端著「機關槍」(手比劃著)向人掃射!他向穿著漂亮的女人們「掃射」!向商店櫥窗裡陳列的女式服裝「掃射」!向服裝攤前的女模特「掃射」!向舞廳門前穿著華麗的服務小姐「掃射」!向騎著摩托路過的女人「掃射」!他嘴裡不停地喊著:

「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路人都說,這人瘋了!這是個瘋子,瘋子……

最後,他站在路的正中間,高聲喊道:「工人!老子是工人……走吧!都走吧……工人!老子就是工人……走吧!滾,都滾……」喊著,又端著「機關槍」朝著一根電線杆衝了過去……他一下子栽倒了!倒在地上的時候,嘴裡仍念著:「工人,工人……」

在他倒下後,路人們這才敢圍過來看他。他周圍圍了一群人……有人說,別看了,別看了,他是喝醉了……

這時候,周世慧剛好從這裡路過,她上前一看,竟然是小田!她趕忙擠進人群,過去把他扶了起來,關切地說:「小田,你是怎麼了?」

小田嘴裡喃喃地說:「你是工人……」

周世慧說:「看你醉的?」

周世慧想把他扶起來,可他站不住了,扶起來摔倒了……再扶,又摔倒了……周世慧沒有辦法,只好架著、拖著、拽著他往前走……

第二天,車間班前點名的時候,點到小田時,卻沒人應……

這時,班永順說:「他可能是病了。昨天夜裡,聽他吐得一灘一灘的……」

班長周世中說:「下午通知他,超過半天,扣一月獎金。上班吧……」

然而,中午的時候,小田的房門仍然緊閉著……

周世慧過來看他,拍了拍門,卻沒有人應。便問:「小田沒事吧?」

正在廚房裡做飯的崔玉娟探出頭來,問:「小田怎麼了?」

周世慧說:「昨天夜裡他喝醉了,可嚇人了!橫躺在大馬路上,滾了一身土……」

崔玉娟說:「這就怪了,小田平時不怎麼喝酒啊?」

這時,王大蘭從屋裡走出來,說:「昨天夜裡,你沒聽見?吐得哇哇的……」

崔玉娟說:「那是為啥……噢,想起來了,八成是失戀了!」

王大蘭忙說:「興,保準是!那一段,迷了!成天往醫院跑,人也救了,血也輸了,八成,人家最後不要他了……」

周世慧慌了,說:「他不會出啥事吧?」

這麼一說,三個人都有點著急,她們一同湊到門前,一起叫:「小田,小田!」

屋裡還是沒人應……

周世慧用力一撞,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兒,只見小田在地上躺著,兩隻腳頂著門,一副昏迷不醒的樣子……

王大蘭一著急,喊起來了:「來人哪,小田不行了……」

這一喊,眾人都從屋子裡跑出來了,大家七手八腳的,抬起小田,就往醫院送……

周世慧一見小田成了這個樣子,氣憤地說:「太不像話了!把人弄成這個樣子,我去找她!」說著,氣沖沖地跑了下去。

周世中喊道:「世慧,你幹什麼?」

周世慧一邊推車一邊說:「你別管!」

在那棟豪華公寓樓裡,周世慧站在林曉玉的門前,正在「咚咚」地敲門!

林曉玉把門開了,剛問了一聲:「你找誰?」

周世慧氣沖沖地說:「就找你!」

林曉玉不解地問:「找我?」

周世慧說:「血給你們輸了,人也救了,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折磨他?」

林曉玉吃驚地問:「是小田?」

周世慧說:「不是他是誰?你還折磨過誰?」

林曉玉羞愧地低下了頭,片刻,她問:「他在哪兒?」

周世慧說:「醫院裡……」

林曉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我去看看他。我現在就去……」

當林曉玉趕到醫院急救室的時候,小田經過灌腸急救,已經醒過來了。他在病床上躺著,護士正在給他輸液……

林曉玉來到病床前,想說什麼,可又無話可說……

小田睜開眼來,看了看她,輕輕地說:「你,走吧。」

林曉玉看看圍在四周的工人們,她看到的全是鄙視的目光……她後退了一步,手剛伸向挎包,卻又慢慢地縮了回來。她知道,已經無法挽救了,她已失卻很多很多……

小田說:「謝謝,你使我重新認識了自己。走吧……」

林曉玉流著淚說了一聲:「對不起……」扭身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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