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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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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中一邊上樓一邊說:「是,是……」可心裡頭卻很不是滋味。

上樓後,周世中把父親送回家。卻又返身走了出來,他「騰騰」地來到李素雲的門旁,突然又站住了,遲疑了一下,又走了回去。默默地站在樓梯口上……

片刻,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腦袋,鼓足勇氣,又朝李素雲家走去。來到門前,他裝出大咧咧的樣子,一下子掀開門簾,說:「素雲……喲,家有客呀?」

李素雲站起來,也不解釋,也不介紹,做出不冷不熱的樣子,說:「你有啥事?」

周世中說:「你這兒有剪子沒有?我借把剪子,想給老父親剪剪指甲……」

李素雲沒好氣地說:「你家連把剪子都沒有?」

周世中臉紅了一下,說:「有是有。老太太放著,她上街買菜去了……沒有就算了。」說著,就要走。

李素雲說:「有。你等著,我給你拿……」說著,從裡間拿出一把剪子,遞給周世中。

周世中接過剪子,很狼狽地往後退著身子,說:「好,好。你們坐,你們坐……」說著,慌忙走出去了。

梁全山一家三口從商場出來,又來到了集貿市場上。這裡一街兩行都是賣菜、肉、蛋和各樣熟食的攤……

當三人走到一個賣電烤雞的攤前時,崔玉娟看了看說:「買只雞好嗎?」

梁全山馬上說:「不要,不要。」

崔玉娟說:「你不是好吃雞嗎?」

梁全山沒好氣地說:「我好吃的多了,你都買回去吧!哼!」

崔玉娟說:「過星期天呢,買只雞改善改善,看你那勁兒!」

梁全山說:「花了這麼多錢了,你還敢買雞?不過了?」

崔玉娟嘟著嘴說:「買只雞有啥?你要別吸菸,省的才多呢!就買。」

梁全山馬上說:「我可不吃。你買我也不吃!」

崔玉娟說:「你不吃算了,小芬也好吃。我給孩子買的,就不是讓你吃的!」說著,走到攤跟前,說:「稱只雞。」

梁全山趕忙跟過來,說:「半隻,要半隻。」

崔玉娟說:「要一隻。」

梁全山說:「半隻!」

小芬站在一旁,噘著小嘴說:「又吵,又吵……」

崔玉娟看了梁全山一眼,說:「好好,半隻就半隻吧。」

賣雞的切下半隻雞,拿到秤上去稱雞,梁全山緊盯著秤說:「你看你那秤,高點,高點。」

那人一邊秤雞,一邊說:「情去稱了,決不少給你。」

崔玉娟站在一旁,不由地撇了撇嘴……

梁全山看見了,發脾氣說:「你撇啥嘴哩?你老有錢?你老燒……」說著,扭頭氣沖沖地走了。

周世中拿了剪子出來,揣著那把剪子在樓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幾圈,心裡像打翻了醋瓶似的……最後,他走下樓去,在樓下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掏出衣兜裡裝的那把剪子看了看,自己對自己說:「真沒出息!」說著,又重新走上樓去,再次來到李素雲的門前……

李素雲在屋裡聽到了「騰騰」的腳步聲,一聽便知道是他。於是,她突然站起身來,似乎是很大方地走過來,也坐在了沙發上,跟秋老師坐在了一起……

秋老師一怔,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忙坐直了身子,扶扶眼鏡,說:「我這個人,有個長處,就是尊重女性……」

李素雲故意往他這邊挪挪,笑著說:「是嗎?」

就在這時,周世中又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說:「素雲,還你剪子……」

李素雲看看他,也不去接,仍跟秋老師坐在一起,只說:「放那兒吧。」

周世中看兩人在一起坐著,目光審視地在兩人身上灑了一下……

秋老師倒有點不好意思了,趕忙正了正身子,與李素雲稍稍挪開了一點,隨口說:「這個問題嘛,這個問題……」一邊說,一邊看周世中,眼裡有希望他快點走的意思……

末了,周世中把剪子放下,卻拉過一把椅子,在兩人面前坐下了。他從容地從兜裡掏出煙來,先讓給秋老師一支……

秋老師擺擺手說:「不吸,不吸。」

周世中就自己點上,吸了兩口,說:「這位是……?素雲,你也不介紹介紹?」

李素雲不吭。

秋老師看了看他,說:「我姓秋,姓秋……」說著,看看素雲,問:「您是……?」

周世中大咧咧地說:「我姓周,周世中。跟素雲一個廠的。」

秋老師點點頭,說:「噢,噢……」說著,又看了看李素雲,希望她說點什麼……

李素雲不說話。

周世中對著秋老師說:「今天休息?」

秋老師說:「對,對。休息。我在學校工作……」

周世中沒話找話說:「教師可是待遇高啊,現在上頭不一直抓教育嗎?」

秋老師說:「好一點,略好一點……」說著,又看看李素雲,說:「你是找素雲有事吧?那我就……」

周世中說:「你坐,你坐。我也沒啥事。」

秋老師心裡說,沒事你還不走?可他嘴上卻說:「噢,噢……噢。」這三個「噢」有長有短,「噢」出了很多的急躁……

周世中卻不理會,周世中說:「素雲,準備給客人做啥飯哪?我也跟著吃一嘴。」

秋老師一聽,這人是不打算走了。忙說:「不,不。我不在這兒吃飯……」說著,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我走了,我先走了。」

李素雲說:「坐嘛,你坐嘛。」

秋老師再次看了看李素雲,沒看出什麼,就說:「我還有個會,我有個會。我先走了……」說著,又看看周世中說:「你有事,我看你是有事。你說吧,你在這兒說吧。我走,我走了……」說著,站起身來,就往外走。

李素雲也不再挽留,只是跟著送他……

當李素雲把秋老師送出門的時候,周世中也三步兩步地趕出來說:「走呢?好,好,我也走,我也走……」說著,也快步走出去了。

李素雲氣哼哼地瞪了周世中一眼……

梁全山一家三口回到家裡。沒過多久,兩口子又吵起來了……

梁全山是先到家的,回來往床上一躺,氣呼呼的;誰知,崔玉娟回來也是氣嘟嘟的。她回來往椅子上一坐,嘟噥著說:「真是狗咬呂洞賓!衣服是給恁買的,也不是給我自己買的。好不容易上街一趟,你看看那樣子!」

梁全山也坐起來,說:「你還說呢,哪有這樣花錢的?哪有這樣花錢的?到哪兒連價也不問,我看不慣……」

崔玉娟忽一下把買來的那套西裝從挎包裡掏出來,往床上一扔,說:「你別穿!退了,你去退了!」

梁全山看看扔在床上的西裝,態度倒緩和了,他說:「我說退了?買回來了,就算了……」

崔玉娟說:「你不是嫌貴嗎?你別穿!」

梁全山把那套西裝拿在手裡,看了看,說:「既然買回來了,為啥不能穿……」

崔玉娟看看他,態度也稍稍地緩下來,說:「哼,一點理都不講。」

梁全山從床上移下來,說:「誰不講理?是你不講理,還是我不講理?」

崔玉娟說:「就你不講理!」

小芬兩手捂著耳朵,跺著腳說:「別吵了,別吵了,別吵了!在外邊吵,回家還吵……」

這時,屋子裡才沉靜下來……

梁全山坐在床邊上,手裡拿著那套西裝,看來看去,不由地站起身來,脫下身上穿的衣服,把新買的西裝換上……而後,他站在鏡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不錯,就是不錯。這錢,花哪兒哪兒好……」

崔玉娟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理他……

小芬說:「爸,媽,我早就餓了!」

沒等崔玉娟開口,梁全山便主動地說:「小芬,今兒咱沒少花錢。吃飯咱省一點,一人下碗麵條算了,不吃菜,好不好?對了,還有烤雞呢……」接著自報奮勇說:「我做飯,我去做飯……」說著,把西裝一脫,又重新疊好,便走出去了。

等梁全山把飯做好,端回屋來,剛要盛飯時,不料,崔玉娟腰裡掛的bp機響了……

梁全山一聽見bp機的響聲,馬上又氣了,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說:「你把那玩意兒扔了算了!成天‘嘀嘀,嘀嘀’,焦人!」

崔玉娟也不理他,從腰上拿出bp機看了看,說:「飯我不吃了,科長呼我呢,叫我馬上過去……」說著,走到鏡子前邊,略略地梳理了一下,還在嘴唇上抹了點口紅,站起就走。

梁全山一直看著她,說:「飯都盛上了,你吃了再走嘛。他呼你你就得走?」

崔玉娟說:「有客戶來了。我上那兒吃,給你省呢……」說著,抓起挎包,「的的、的的」走出去了。

梁全山把飯盛上,手拿著勺子愣了一會兒,突然對女兒說:「小芬,你吃吧。我去看看她到底幹啥?」說著,便也匆匆地跟了出去。

屋子裡就剩下小芬一個人了,她手裡捧著碗,四下看看,又看了看扔在床上的西裝,說:「淨你惹的事!」說著,她放下碗,走過去,把西裝從印有廠家標牌的塑膠袋裡拿出來,試著穿在身上,衣服太大了,她穿在身上像袍子一樣,兩隻袖子一甩一甩的……她也在鏡子前邊扭了一圈,揹著手走了幾步,說:「一點也不好看。」

正在這時,梁全山又匆匆地走了回來,他的臉黑風風的,一看就知道是心裡不高興。他一看小芬那樣子,厲聲喝斥道:「你幹什麼?」

這一聲,把小芬嚇得渾身一哆嗦,趕忙往下脫衣服,一邊脫,一邊看著梁全山的臉色……她把西裝脫下來,趕忙疊起來,也疊不好……

梁全山沉著臉說:「放那兒吧,放那兒吧……」說著,也不看西裝了,一頭拱在了床上……

小芬怯怯地問:「爸,你找到媽媽了嗎?」

梁全山扭了個身,說:「不知道!」

小芬不敢再問了,又去趴在桌上吃飯,一邊吃飯,一邊偷眼看著爸爸……

梁全山躺在床上,翻了兩回身,雙手枕在頭下,自言自語地說:「變了,變了,我看是變了!變質了……」

晚上,李素雲來到周世中家門前,喊道:「世中,你出來一下。」

周世中走出門來,臉紅了一下,故意問:「有事嗎?」

李素雲說:「有事……」說著,扭身走回去了。

周世中跟在她的身後,來到了李素雲家裡。

進屋後,周世中站著,李素雲也站著,李素雲看看他說:「你坐那兒,我問問你。」

周世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撓撓頭,在沙發上坐下了。

李素雲質問說:「世中,你想幹啥呢?」

周世中裝著不明白,笑著說:「怎麼了?」

李素雲也故意做出很生氣的樣子,說:「你說吧,你究竟想幹啥呢?」

周世中說:「我沒想幹啥呀?今兒休息,我去給老頭兒洗了個澡……」

李素雲說:「看著你是個好人,實際上也不是好人。哼!」

周世中笑著說:「我沒說我是好人哪。」

李素雲說:「你給我說說,你到底想幹啥?」

周世中說:「沒幹啥呀。」

李素雲繃著臉說:「還沒幹啥?一會兒借剪子呢,一會又還剪子呢。你說你想幹啥……」

周世中笑著說:「有借有還,這不很正常嗎?」

李素雲說:「你別給我耍貧嘴。你說吧,你把客人給我攆走,你想幹啥呢?」

周世中看看她說:「這你還不清楚嗎……」

李素雲說:「我當然不清楚了……」說著,她也坐了下來,看看周世中,又故意反話正說:「世中,你知道我多大了嗎?我三十多了,又是離過婚的女人,我都老的沒人要了。誰要我呢?打著燈籠都找不來,沒人要!我好不容易讓人給介紹了個秋老師,你一會兒借剪子呢,一會兒又還剪子呢,把人家給攆走,你說你想幹啥……」說著,李素雲心裡一酸,怨上來,竟然掉淚了。

周世中坐在那裡,渾身不自在,他也反話正說,他說:「對不起,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不知道是這事,我真不知道是這事,我要知道……」

李素雲流著淚怨氣十足地說:「你還說?你還這樣說……」

周世中說:「你別哭,你哭什麼?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說叫我怎麼說?」

李素雲說:「怎麼說你自己知道!你心裡清楚……」

周世中說:「我清楚什麼,我一點也不清楚。要不我把那秋老師還給你叫回來吧?」

李素雲說:「去吧,去叫吧。你去叫啊!」

周世中說:「那我可去了?」

李素雲說:「你去,你去呀?」

周世中說:「真讓我去?」

李素雲說:「我又沒人要,不拽個秋老師,我拽誰呢?」

周世中故意嘆口氣說:「咱的條件太差了,家裡這個樣兒,也不想這事了……」

李素雲恨恨地說:「還說呢?說話都不嫌牙磣……」

周世中說:「說這也不行,說那也不行,道歉還不行。你叫我說啥?」

李素雲說:「想說啥說啥……」

周世中說:「那我可說了?」

李素雲說:「你說唄。」

周世中身子往沙發上一靠,很大氣地說:「去把剪子拿過來,給我剪剪指甲!」

一語未了,李素雲破涕為笑,嗔道:「美得你……」

周世中撓撓頭說:「今兒把我氣壞了!什麼秋老師冬老師……」

李素雲沒有去拿剪子,卻一下子撲到周世中身邊,偎著他坐下來,頭拱在他的懷裡說:「我就是要氣氣你!我專門讓人來氣你呢!這麼久了,連句話都沒有。明明跟人家離婚了,還一會兒一個電話,一會兒一個電話……」

周世中坦白地說:「素雲,說實話,這些天,我是有點猶豫。不是猶豫別的。是怕委屈你呀!我這個家,負擔太重了!我怕將來讓你受累。可我又舍不下……我也很矛盾哪!」

李素雲親暱地偎在他的懷裡,喃喃地說:「人家都那樣了,也只能那樣了吧?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還說這話?我是那種人嗎……」

周世中撫摸著李素雲的頭髮說:「素雲,你對我這麼好,叫我……」

李素雲在他懷裡揚起臉兒,望著他,小聲說:「把你氣壞了吧?氣死你。你還沒吃飯吧?」

周世中笑著說:「氣都氣飽了。」

李素雲說:「我去給你做點……」說著,就要起身。

周世中說:「別。我想……」

李素雲紅著臉問:「你想幹啥?」

周世中說:「我還想讓你給我剪剪指甲。剪指甲真好!」

李素雲默默地望著他,一句話也沒說,站起身來,走進裡間,把剪子拿了出來。重新又偎在他的身旁。抓起他的手,屋子裡又響起了「咔咔」的剪指甲聲……

九點多鐘的時候,周世中的母親餘秀英手裡拿著一根竹杆來到了「多家灶」裡。

這時候,三家的房門都是關著的。她拿著竹杆這個門「砰砰……」敲幾下,又到那個門上「砰砰……」敲幾下……把人全都敲出來了!

王大蘭一看是餘秀英,忙說:「大娘,你幹啥呢?」

班永順也說:「大娘,有啥事?是世中讓你來的吧?」

不料,餘秀英把竹杆一順,對著王大蘭說:「你忠不忠?你說,你忠不忠?」

王大蘭一怔,看看她,又看看班永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了……

餘秀英又把竹杆對準班永順,目光炯炯地逼視著他:「你說,你忠不忠?」

這時,王大蘭才醒過神來,小聲說:「大娘怕是又犯病了吧?」

班永順小聲說:「就是,就是。」

餘秀英又把竹杆對準王大蘭,喝道:「說,忠不忠?!」

王大蘭說:「忠。我忠。」

班永順說:「我也忠,我也忠。」

王大蘭說:「都忠,都忠,都是忠於毛主席的……」

餘秀英又把竹杆對著剛出門的梁全山,說:「你,還有你,忠不忠?」

王大蘭忙對梁全山使使眼色,私下裡指指她,說:「犯病了,又犯病了……」

梁全山也不耐煩地說了一句:「忠。」

這時。班家的兩個孩子從屋裡探出頭來,想看看是怎麼了,王大蘭忙說:「回去回去,都給我回去!」

兩個孩子忙又把頭縮回去了……

餘秀英又把手裡的竹杆豎起來,高聲說:「忠不忠,看行動,集合!」

王大蘭一下子傻眼了,不知怎麼辦才好,忙說:「叫世中吧,快叫世中!」

可是,班永順剛要去叫人,又被餘秀英手裡的竹杆攔住了:「幹什麼?站隊!」

兩口子沒有辦法,只好大聲喊起來:「世中,世中快來呀……」

餘秀英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希望有外援,但我們不依賴外援。’喊什麼喊?排隊,排隊……」

這時,周世中、李素雲聞訊趕來了。周世中一看,忙說:「媽,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李素雲也像兒媳一樣,上前扶住她說:「大娘,回去吧……」

餘秀英一下子把李素雲甩開,質問說:「你是誰?你是誰?你忠不忠?」

周世中忙介面說:「忠,忠……」

李素雲也跟著說:「忠……」

餘秀英馬上說:「忠於毛主席的都過來站隊!站隊……」

周世中上去扶著她說:「到外邊去,這地方太小了……」說著,硬把她攙出去了……一邊往外攙,一邊給王大蘭使眼色,讓她們不要出來……

等他們出去之後,王大蘭嘆口氣說:「你看看,攤上個這,又攤上個癱瘓。世中也夠難的了!」

外邊傳來了餘秀英的唱聲:「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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