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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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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娟說:「就這就完了?嫂子,你看,他說他要當眾給我恢復名譽,就這兩句可完了……」

王大蘭看著兩人,笑著說:「恁這兩口子呀,好一會兒歹一會兒,我不管,不管……」

梁全山也委屈地說:「嫂子,你給評評理,她抓住了一點理,你看看她氣粗的?」

崔玉娟說:「看看,轉轉臉就變了。哼……」

梁全山趕忙說:「是我不對,我承認是我不對,行了吧?」

王大蘭笑著說:「玉娟,梁師傅真是變多了。人和氣了,還天天一早就起來做飯,你別再難為他了。」

崔玉娟笑著說:「嫂子,你別誇他了,你不知道,他把我欺負成啥了?」

梁全山說:「走吧,走吧,你也別說了……」

崔玉娟說:「上哪兒?」

梁全山說:「你不是說要一家一家去給人說嗎?反正就這點事,說就說唄。」

崔玉娟看看梁全山說:「算啦,算啦。有個態度就行了。這回饒你了……走吧,上街去吧。說著,兩人一塊走出去了。」

王大蘭看兩人走了,才撇撇嘴說:「啥人,貓一會幾狗一會兒的!」

晚上,李素雲在飯桌前坐著。飯已經做好了,她拿了拿筷子,卻又放下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敲門聲。那聲音怯怯的。李素雲遲疑了片刻,還是走過去把門開了。

門一開,首先愣住的是李素雲,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站在門前的竟是魏書田!

魏書田在門前站著,望著李素雲,十分尷尬地說:「素雲,沒想到吧?」

李素雲望著他,一時百感交集,好半天竟然沒有說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來幹什麼?」

魏書田說:「我,我出差路過,順便,順便來看看你。」

李素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冷冷一笑說:「哼,看看我?」說著,扭過身去,走了兩步,說:「好哇,看吧。」

魏書田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竟然沒有敢坐,只是站著……

李素雲雙手抱著膀子,望著他,淡淡地說:「坐吧。」

魏書田看看李素雲,愧疚地說:「素雲,我,真是沒臉坐呀……」嘴裡這樣說著,卻還是老著臉坐下了。

李素雲也很不客氣地說:「既然沒臉坐,你還來幹什麼?」

魏書田低下頭去,好一會兒才說:「想,想看看你。我寫的信……」

李素雲冷冷地說:「我沒看,撕了。在垃圾箱裡呢……」

魏書田說:「我就知道,你不會看……」

李素雲用嘲諷的口氣說:「咋沒把新娘子帶來呀?領著年輕貌美的新人,來笑笑舊人,那多威風啊!」

魏書田抬頭看了李素雲一眼,又惶惶地低下頭去,沉默了一會兒,說:「她不在……」

李素雲笑笑說:「噢,沒帶回來?那麼年輕那麼漂亮!沒捨得帶回來?」

魏書田心傷地說:「已經離了……」

李素雲突然發作起來,大聲嚷道:「離了你跑我這裡幹什麼?離了你再找啊!大街上年輕漂亮的有的是,你是科長,你有錢有勢,你再去找啊!你給我出去!出去……」

魏書田很狼狽地坐在那裡,勾著頭一聲不吭……只是頭上冒汗了,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片刻,李素雲沉默下來,兩人就那麼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魏書田也不說什麼,只是不時的偷眼看李素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李素雲聽見腳步聲迅速朝門外看了一眼,沒等她有所反應,周世中已經推門進來了……

周世中走進門來,看見李素雲,馬上說:「素雲,你聽我說……」可是,他的話剛出口,突然發現沙發上竟然還坐著一個人!他扭了一下臉,頓時也怔住了,他怎麼也想不到,沙發上坐著的竟是魏書田!

魏書田一見周世中,人一下子像突然活了似的,只見他極快地站起身來,笑著打招呼說:「是周師傅啊。坐,坐,快坐。哎呀,好久不見了……」

周世中一時竟然不知說什麼好了,只好說:「噢,是,是書田回、回來了?」

魏書田笑著說:「回來了……周師傅,抽菸抽菸。」說著,趕忙掏煙。

周世中一邊往後退著身子,一邊看李素雲,嘴裡卻說著:「不吸,不吸。」

李素雲仍是兩手抱膀在那兒站著,一聲也不吭……

片刻,李素雲卻突然對魏書田說:「你還沒吃飯吧?」

魏書田愣了一下,有點受寵若驚地說:「吃,吃,沒,沒呢……」

周世中覺得這個場面實在是太讓人尷尬了,就急急地往門口工件,迅速地卡在機床的卡盤上,一按電鈕,機床轟的一下,高速旋轉起來……

班長站在周世中的身後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又說:「周頭兒,要是心裡有啥不痛快,說……」

周世中「啪」的一關車床,厲聲說:「你有完沒完?該忙忙你的去吧!」

那班長一看不對勁,轉過身,慌忙走了。

周世中呆立了片刻,重新開了機床,卡盤飛速旋轉著,他兩眼全神貫注地盯著卡盤,車刀;只見亮白色的鐵屑一縷縷的從車刀下游出來……

車間另一頭,帶班的對一個工人說:「注意點,別找不自在。周頭兒肯定是有啥不高興事了,臉鐵青!」

李素雲家裡,魏書田仍賴著不走……

魏書田說:「素雲,你別攆我。我混到這一步,也是自作自受,也不指望你收留我。我會走的,我已經在旅館裡訂好房間了……我就是想給你說說。」

李素雲仍是冷冷地說:「我也不聽你說。沒啥可說。話早就說盡了。你還是走吧。」

魏書田說:「是,是。唉,當初你是怎麼勸我呀,我心裡愧呀,愧不該不聽你的話呀!這人哪,是三昏三迷呀!」

李素雲說:「走,你走。我不聽,不聽不聽……」

魏書田說:「你要不聽,我現在是連個說的地方都沒有啊!」

李素雲說:「你活該!」

魏書田馬上說:「是啊,是啊,我是活該。當初,我是想,咱已經給人家那個了,不能對不起人家。人家年輕,咱呢,歲數大,還想啥呢?啥都讓著她。誰知道,一結婚,根本就過不成……人家是穿要好的,吃要好的,玩也要玩出個花花樣,咱咋也跟不上人家呀!為雙鞋,吵;為一件衣服,也吵;為一頓飯,還吵。你都不知道我過的是啥日子……後來,吵是不吵了,成天往外跑。天天去跟人家跳舞,去卡拉ok,就那些錢,花乾花淨,人也不回來了……唉,我原來怎麼就沒發現哪?原先那會兒,是看哪兒哪兒好,淨優點,就是看不見一點缺點。誰知道,其實狠著呢。臨到離婚時,還要把我榨乾榨淨,房子歸她,家裡置買的一切都歸她,我是掃地出門哪!素雲,你說我不出門有啥辦法呢?她大白天敢把人領到家裡來……」

李素雲看了看他,哼了一聲……

魏書田說:「我現在這樣,也不、希圖你能……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素雲,你能讓我常來看看你,我就知足了。唉,我在那邊,她給我鬧成那樣,也沒法再呆了。實話說,我是想調回來。我這次回來,就是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單位……」

李素雲看看他說:「說完了吧?該走了吧?」

魏書田還是不動,說:「素雲,這些年,想來想去,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呀!看起來,這輩子是不說了,下輩子,我當牛做馬也要還報你……」

李素雲說:「你也別說那麼多好聽的,說也白說。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你還是走吧……」

魏書田說:「是呀,人淪落到這一步,說啥也沒用了。我現在一無所有,只有話了。雖然說也白說,你也讓我說說。說說我心裡好受些……」

李素雲雖然說不聽,不聽,可聽了之後,心裡還是有點不忍,就說:「你是不是想要你留下的那些錢?你要,我給你取出來……」

魏書田馬上表白說:「別,千萬別,那錢是你的,我不能要。我就是再無賴,再不是人,也不至於無恥到這種地步!你這一說,叫我……」說著,揚起巴掌,「啪啪啪……」左右開弓,扇自己的臉!一邊扇一邊說:「你真是不要臉了?你是來要錢的?你是不是來要錢的……」

這一下子,李素雲坐不住了,忙說:「你這是幹啥呢?你這是幹啥呢?」

魏書田說:「素雲,你別管。夫妻多年,不知道金貴。讓他挨幾下,也好記住啥是好啥是壞……」

李素雲看了看錶,說話的態度也明顯地緩和了,但還是說:「天晚了,你還是……走吧。」

到了這時候,魏書田才站起身說:「我走,我走。」

等魏書田走到門口時,李素雲又叫住他說:「你等等……」說著,她走進裡屋去了。片刻,她手裡拿著一疊錢走出來,來到門口處,對魏書田說:「這是三百塊錢,你先拿去用吧。」

魏書田說:「你別可憐我。我這種人不值得可憐。」

李素雲說:「誰可憐你了?叫你拿著就拿著吧。不管咋說,也算……」

魏書田想了想,把錢接過來,說:「那算我借的。我還,我一定還……」

星期上午,周世中又揹著父親一臺階一臺階地從樓上走下來。

去街上買菜的王大蘭挎著籃子從外邊走回來,問:「世中,你這是去?」

周世中說:「給老頭兒洗洗。」

王大蘭說:「噢,今兒浴池開門。」

王大蘭看看周圍,神秘地說:「世中,聽說老魏又回來了呀……」

周世中不吭,揹著父親默默地往前走著……

周世中剛走沒多久,李素雲拉著一車蜂窩煤回來了。她把煤車停在樓前,正要往樓上搬煤的時候,魏書田又來了。

魏書田悄沒聲地走到煤車前,二話不說,綰起袖子就去搬煤。

李素雲抬頭一看,是魏書田,立刻沉下臉說:「幹什麼?你又來幹什麼?放下,放下吧,別髒了你的衣裳!」

魏書田卻只管勾著頭搬煤,他把高高一摞煤放在煤板上,搬起就走。

不料,李素雲卻拽住他說:「放下,你給我放下!」

魏書田卻說:「素雲,你別往別處想,我是來還你錢的。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想,這錢我不能要……」他一邊說著,一邊搬著煤就走。

李素雲沒好氣地看著他搬煤上樓去了,說:「你,你……怎麼死皮賴臉的?」

魏書田也不吭,只是搬著煤走。

搬完一趟,當魏書田又要搬第二趟的時候,李素雲攔住說:「你別,你別了,我可使不起你!你要還就還,還了就趕快走。」

魏書田說:「你看你看,我是趕上了。不管怎麼說,也算是夫妻一場……我一手的黑,也不好掏。搬完吧,搬完吧,也沒多少……」說著,又搬上一摞煤搶著上樓去了。

往下,李素雲也不再搭理他了,只是一聲不吭地搬煤……

這樣一來,魏書田就幹得更有勁了。一邊忙活著,一邊還見人就打招呼說:「歇哪……」

鄰居們看他熱情,也都招呼說:「老魏回來了?」

魏書田就笑著含含糊糊地應道:「噢,噢噢。回來,回來。出、出差……」

一直到煤全部搬完時,魏書田站在屋子裡,乍撒著兩手,望著李素雲說:「我,我能不能在這兒洗洗?」

李素雲望著他,又可氣又想笑,說:「你洗唄。」

魏書田去廚房裡洗了洗手,走出來,剛要坐,又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做出要掏錢的樣子,掏了一會兒,說:「你看我這個人,衣服換了,我去拿,我馬上去拿……」

李素雲說:「老魏,你別有那心思,你別想……」

魏書田回過頭來,望了望李素雲,仍然說:「我去拿錢,我沒敢多想……」

中午時分,周世中來到了「多家灶」。他先給在廚房做飯的王大蘭打了個招呼。他說:「正做呢?」

王大蘭探探頭說:「做呢。在這兒吃吧?」

周世中說:「不了。我找全山有點事……」說著,就推門進了梁全山的家。

梁全山正對著鏡子試穿一件新買的衣服……看見周世中進來了,有點不好意思地趕忙往下脫,一邊脫一邊說:「世中來了,坐坐。嗨,玉娟給買件衣服,非說讓試試……」

周世中開門見山地說:「全山,我找你想借點錢,你這兒有沒有?沒有就算。」

梁全山馬上說:「有,有。多少吧?你還不知道,現在玉娟比我拿錢多。這錢一拿得多了,出氣兒都不一樣……」

周世中說:「給我拿五百吧。有沒有?」

梁全山說:「錢是有,存著呢。家裡不知夠不夠?我給你看看。」說著,梁全山拉開抽屜,從裡邊拿出一疊錢來,數了數,說:「夠,剛夠,都給你吧。」

周世中接過錢,看了看,說:「我借三百吧,給你留點……」說著,又從錢裡抽出二百還給了梁全山。

梁全山說:「都拿去吧……」

周世中說:「不定有啥用項呢。我借三百吧。下月還你……」

梁全山問:「有啥事?」

周世中含含糊糊地說:「有點急用……」

下午,在火車站上,周世中牽著兒子小虎,來給黃秋霞送行。

三人在月臺上站著,黃秋霞說:「世中,孩子就託付給你了,讓你受累了。你還是早點跟素雲……」

周世中望著她,再次挽留說:「不能不走嗎?」

黃秋霞搖搖頭說:「不能。」

周世中沉默了一會兒,說:「要是不行,就回來。我……」

黃秋霞說:「照顧好孩子。」

周世中說:「小虎你就放心吧。」

小虎站在一旁,卻一聲也不吭。黃秋霞走過來,叫了聲:「小虎……」

小虎看了看她,突然說:「我恨你們!」

黃秋霞眼裡即刻有了淚,她說:「小虎,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會回來看你的。等媽媽像個人的時候,一定回來看你……」

這時,火車來了……

乘客們亂紛紛地向停下的火車跑去。黃秋霞最後看了看周世中,含著淚說:「我走了……」說完,扭過頭,匆匆地往車箱那頭跑去……

周世中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只有他的心在說:「別走,你別走……」過了一會兒,他才趕過去,找到黃秋霞上車的那節車箱,從車視窗遞上去一個紙包,說了聲:「別嫌少。」說完,他扭頭就走……

黃秋霞在視窗處,看見周世中扔上來一個紙包,用手摸了一下,知道是錢,便叫道:「世中……」可週世中已經走了。

片刻,開車的鈴聲響了,這時,小虎才突然地醒悟過來,他拼命地向車箱跟前跑去,高喊著:「媽媽,別走!你別走……」

可是,列車已經開動了,而且越來越快……

傍晚,在車間辦公室裡,周世中正在一架臺鉗旁,鋸一個改裝機器用的三角鋼。

這時,魏書田突然走進來。他一進門就趕忙給周世中敬菸,一邊敬菸一邊說:「周師傅,忙著呢?」

周世中扭頭看了看他,沒好氣地說:「正忙呢,不吸。」

魏書田把煙給周世中夾在耳朵上,說:「周師傅,你得幫我個忙呀!」

周世中說:「奇怪了,魏科長,我還能幫你啥忙?」

魏書田說:「周師傅,不瞞你說呀,自從跟素雲分開後,我這心裡老給缺點啥樣,想來想去,還是不能虧這個心哪。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哩,我覺著撇下她,於心不忍。你不知道,我走時她哭成那樣,哭得我心裡不是個味,走後呢,老對不住她。想來想去,還是合了吧……我這次回來就是辦這事的。你老弟給說合說合吧?」

周世中沒有說話,只有「茲啦茲啦」的鋸聲……

過了一會兒,魏書田嘆口氣,又改口說:「唉,我跟素雲……我也不瞞你了。都是怨我呀。我是後悔晚矣!那會兒,你誠心誠意地勸過我,你真是個好心人哪!那會兒我要是聽你的,也不會有今天了。都是錢把人燒的了!我是千錯萬錯一步走錯……周師傅,你幫幫我吧,你是車間主任,平時跟素雲關係也不錯。你幫我說說,讓我們倆合婚吧。我感激你一輩子……」

周世中仍然沒有吭聲,只是更用力地去鋸那三角鋼,還是一片「茲茲啦啦……」的鋸聲……

魏書田看看周世中,咬咬牙,說:「我都說出來吧。也不怕你笑話了。我現在是走投無路了。明說吧,我被那小娘們甩了,房子給她佔了,家也給她……你要不幫我,我只有……」

仍然是尖銳的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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