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永順一家四口在一套三居室裡看房子。
班永順一會兒跑到這間,一會兒又跑到那一間,一邊看一邊許願說:「小水,這一間是你的。」一會兒又說:「振明,這一間是你的。」一會兒又說:「小水,給你這間吧,別看這間小,安靜。」
王大蘭在廚房裡看,這兒摸摸,那兒摸摸,一會擰一下水管,見水流出來了,又忙關上。又看著新裝的煤氣灶,剛想擰,手又縮回來了,一邊看一邊說:「人真能啊!」
小水和振明一起跑過來說:「媽,床呢,床還不夠哪!」
班永順趕忙走過來說:「買買,馬上買!」
王大蘭說:「看慌的!要添的多了,你都買去吧!」
班永順說:「床是得買。其餘的緩緩再說。」
王大蘭突然往地上一齣溜兒,大哭起來……
班永順說:「你看你,盼了多少年,房到手了,你是哭啥哩?」
兩兄妹也馬上圍上來,蹲在她面前叫道:「媽,媽……」
慢慢,王大蘭不哭了,她擦了擦眼裡的淚說:「不知怎麼了,就是心裡難受……」接著,她望望兩個孩子,說:「聽好了,別學你爸。好好上學,都給我扛個博士回來!」
新樓前邊,李素雲在前邊走,魏書田在後邊跟著。
李素雲扭頭看看他,說:「你怎麼像個尾巴似的,老跟著我幹什麼?」
魏書田說:「素雲,我這心裡愧呀。你搬家呢,我來幫幫忙。周師傅也說了,叫我來給你……」
李素雲馬上一變臉說:「你提他幹什麼……」說著,咚咚地上樓去了。
魏書田也慌忙跟著走上樓去。
李素雲用鑰匙開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走進去,隨手又把門關了。
魏書田上樓後,沒有找到地方,推了兩個門都走錯了。他忙點頭說:「對不起,對不起……」說著忙又退出來,再往上走。
魏書田找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李素雲分的單元房。他剛進了門,就聽見裡邊傳出了李素雲的聲音:「老魏,你是不是想復婚?」
魏書田在廳裡站著,沒有看到李素雲,卻只能聽到李素雲的話。他說:「是,我是想復婚。也希望你給我最後一次機會。不知道你願不願?」
李素雲說:「你說呢?」
在一棟新建的宿舍樓前,周世中正在領著幾個年輕工人搬東西。那些東西都是白佔元家的……
周世中一邊指揮人搬,一邊說:「小心啊,別碰壞了……」
夕陽西下,白佔元穿著病號服在醫院林蔭道上的一張長條木椅上坐著,他的目光遲滯地望著樹上的飄飄落葉……
深秋了,一地落葉……遠處,樹梢挑著一輪桔紅的落日……
片刻,林蔭道上響起了腳踏落葉的嚓嚓聲……
白佔元抬起頭來,見周世中站在他的面前……
周世中說:「師傅,好點嗎?」
白佔元馬上急不可待地說:「世中,出院吧,叫我出院吧。我想出院。」
周世中問:「你別急呀,師傅。醫生怎麼說?」
白佔元說:「花廠裡這麼多錢了。這病,一時半會的,也沒啥了。在這兒……」
周世中又問:「醫生怎麼說的?」
白佔元抬起頭,朝遠處望了望,說:「世中,你知道人最怕什麼?」
周世中望著白佔元,久久才說:「師傅,你想出院就出院吧。」
白佔元喃喃地說:「這人是最怕閒著。一閒下來,這渾身的骨頭都鬆了,這兒也疼,那兒也疼,幾十年的毛病都游出來了。老了,越住毛病越多。人不能閒哪,世中。」
周世中說:「那就出院吧,師傅。」說著,他把一串鑰匙遞給白佔元:「房子分了,這是新房的鑰匙……」
白佔元看了看手裡的鑰匙,又抬頭望望周世中,突然站起來說:「我想回去看看……」
周世中說:「家已經給你搬過了。那棟舊樓很快要扒……」
白佔元愣了愣說:「搬過了?我還是得回去看看……」
傍晚,白佔元站在他那已經搬空了的舊房裡。
他慢慢地走進自己曾住過的房間,又慢慢地走出來,在白小國曾經住過的房間裡,他也站了很久,看著牆上那些影星們,影星們在笑,他覺得那些影星在笑他呢,影星們像是一個個都活生生的,他們在哈哈大笑……
白佔元喃喃地說:「你們別笑,你們笑什麼?都會老的,你們也會老……」
白佔元從兒子的房間裡退出來,在廳裡,他看到了滿牆的獎狀,那就是他生命的記錄。那些獎狀舊了,那些獎狀被兒子撕得豁豁牙牙的……他手伸在牆上,輕輕地撫摩著那些獎狀,他在一張張獎狀上追尋著時間。那些獎狀上的年份夾著風雨向他走來,顯現出昔日的一幕幕情景……
他慢慢地出溜兒到地上,靠牆坐在那兒,從兜裡掏出煙來,默默地吸著……
片刻,周世中在門口出現了,他一步步走進來,看著坐在地上的師傅。
白佔元說:「真快呀……」
周世中不吭……
白佔元說:「變了。」
周世中也說:「變了。」
白佔元說:「人心也變了。」
周世中說:「人心也變了。」
白日里,周世中揹著病癱的父親往新樓上走,兒子小虎跟在他後邊……
一個一個的臺階在他眼前晃著,上了一個臺階又是一個臺階,他的喘氣聲越來越粗,越來越響……周世中停下來,透過樓窗往遠處看去,可他看到的是一棟一棟的樓房……
他又揹著父親往上走,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走……
兒子小虎說:「爸,給爺爺買個輪椅吧?」
周世中說:「想買。」
兒子說:「是沒錢?是不是沒錢?」
周世中不吭,只有呼呼的喘氣聲……
在那棟要拆的舊房旁,拆樓的建築工人來了,巨大的推土機也隆隆地開過來了。
突然,人們都愣住了,只見舊樓的視窗處,扭動著一個身影,那個身影在邊扭邊唱:「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想念毛澤東,黑夜時想你有方向……」這人就是餘秀英。
有很多建築工人指指點點的,在往樓上看……
有的說:「這人是神經病吧?」
有的年輕工人說:「唱的啥歌?咋沒聽過呀?」
這時,周世中從遠處跑來,一邊跑一邊喊:「有人,樓上還有人!」
巨大的推土機仍然向舊樓開去,機器的隆隆聲很快淹沒了歌聲……
又是一個新的早晨,漫天大霧的早晨。
在廠區大道上,工人們上班的時間到了。千萬輛腳踏車在霧裡走著,鈴聲一片。雖然霧很大,千萬雙腿仍然用力地往前蹬著。生活是不可阻擋的……
霧裡飄著兩個人的聲音——
一個聲音說:「世中,我要結婚了……」
一個聲音說:「是跟老魏嗎?」
一個聲音說:「你說呢?」
一個聲音說:「我不知道……」
一個聲音說:「我也不知道……」
一個聲音說:「上班吧。」
一個聲音說:「上班……」
一片震耳的車鈴聲,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