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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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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剛爬到倉庫的防護溝跟前,第三根火柴又在倉庫頂上擦亮了。

「誰?哪一個?」據點裡的中心炮樓上傳來一聲蠻橫的詢問。人們立即伏下不動了,魏強心裡想:「難道讓敵人發覺了?」「怎麼老劃洋火呀?」中心炮樓上的哨兵問道。

「五黃六月煙反潮,抽著又滅了,不劃洋火還行?你是吃河水長大的,幹什麼要管這麼寬?」臨時倉庫房頂上的崗哨也不示弱地朝回頂撞。

「不管你怎麼長大,淨他媽的暴露目標。」兩邊胡罵亂卷嚼了陣子舌根,又都不言語了。

當炮樓上的哨兵和倉庫房頂上的崗哨胡扯亂談的時候,魏強他們已經躥到倉庫門前。魏強伸左手朝門軸處一摸,溼糊糊地沾了他個滿手油。他明白裡面的黃玉印早把這些安排停當,就慢慢地將門擠開一條縫兒鑽了進去,其他人也都像燕子般輕捷地進到院子裡,然後大門又沒聲沒息地關閉上。魏強佈置下警戒,正要上房,房簷邊上露出個黑糊糊的人頭,臉朝下地悄悄說:「別急,我叫黃玉印,自家人,他們都睡死了。來,這邊上房。」

魏強右手提著駁殼槍,左手扶著梯子朝房上爬去。他來到房頂借星光一瞅,只見大豆蟲似的十一個人,都一絲不掛地躺在兩片席子上。他回頭望見趙慶田他們跟上了房,忙朝正西面花牆子一指,常景春貓腰走過去,歪把子的槍口,立刻瞄向了據點裡的中心炮樓子。

魏強望下黃玉印,黃玉印忙湊到他耳下說:「你忘了我啦,魏小隊長?」說完,咧嘴笑笑。魏強趕忙小聲說:「沒有!沒有!」說著就和黃玉印握握手。

「我聽了你的話,為抗戰打日本辦了這麼點事。」

「好!好!」魏強稱讚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接著問道:「他們的武器呢?」

「我都斂在一起,放在那裡啦!」黃玉印用步槍朝屋頂東北角上的小崗亭一指,李東山、辛鳳鳴輕手輕腳地朝崗亭走去,轉瞬,每人抱一抱槍彈走出來。

武器卡過來,房上甜睡的警備隊員們還呼嚕呼嚕地打著鼾聲,做著美夢。魏強湊到一個五大三粗的警備隊員跟前,輕輕地推了推。警備隊員說著囈語:「別鬧!粗,粗,粗的帶蛋啦!有點就贏。」

魏強強按住笑,用手槍朝說夢話的警備隊員頂了兩頂,聲小力足地說:「別睡啦!八路軍把你們俘虜啦!」

這個警備隊員,迷迷瞪瞪地一骨碌坐起來,揉揉眼,望了下拿著手槍的魏強,顧命不顧羞地光著腚跪下就磕頭。「別說話,穿上你那衣裳!」魏強和被叫醒的警備隊員正說話的工夫,趙慶田、賈正和黃玉印分別將熟睡的警備隊員們都叫醒,讓他們穿上衣服,不出聲地押著下了房。

賈正他們押著被俘的警備隊員使用撬山洞sup[3]/sup、大鐵鍬悄悄地在東面的圍牆那兒掏起窟窿來。很快,一人多高六尺多寬的大豁口掏成了。通外面的門兒開啟了。徐同志在防護溝的東面,指揮人們把攜帶來的大捆麥秸根子都填在溝內。眨眼,三丈深的溝兒填了個平上平。十一個俘虜被辛鳳鳴、李東山押送過了溝。縣委徐立群踩著麥秸根子墊的鬆軟顫動的道兒,走到新開啟的豁口跟前,見到魏強,誇獎地說道:「你們手頭上玩得利落,任務完成一多半了。」

魏強微笑一下,跟在徐同志身後,又返回院子裡,朝裝麥子的房子走來。

幾排教室,都叫裝著麥子的大麻包塞得滿滿騰騰的。那些動員來的小夥子們,一個個膀寬腰圓的,二百斤重的一麻包麥子,一挺腰板就扛走了。扛到村外,緊忙放到大車上,又快步跑回來。不多會兒,幾排教室裡的幾十萬斤小麥,漸漸少了下來。

無論人們怎麼閉住氣,放輕腳,終究人多聲音重,中心炮樓的警戒,像聽到什麼似的大聲問:「平房上誰的崗?」「我的崗,怎麼啦?」黃玉印坦坦然然地回答,跟著,立了起來。

「怎麼倉庫東面老咕咚咕咚亂響?」炮樓上提醒地說。「我這東邊?我看看去!」黃玉印搖擺著身子板,走到房子的緊東頭,眼望著一個挨一個運麥的黑影,轉過頭來高聲說道:「什麼也沒有啊!你打盹了吧?」

「沒有,你好好聽聽,是有動靜。」

「有動靜也不是我這兒。我確實聽不到,看不見。」在黃玉印和炮樓上對話的當兒,魏強走進警備隊員們的住房,劃火柴點著桌子上的油燈,找了一張白窗戶紙,擰下筆帽,寫了一封信。在寫「冀中軍區第九軍分割槽武裝工作隊」的下款時,徐立群同志也邁步進來:「魏強,你在幹什麼?」「咱八路軍是明人不做暗事,給侯扒皮、哈叭狗留下封信,算是收條吧。你看行不行。」

酸棗大的字跡,很勻實地擺在潔白的窗戶紙上,自配的紫墨水,寫出字來非常光澤流利。徐同志看到頭幾句就憋不住地噗哧笑起來,說:「你這信開頭隊長、警察所長的一稱呼,很夠味。」徐立群眼睛在紙上移動著念起來:「很對不起,我們今夜沒通知你倆,就到你們的倉庫裡,運走了你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老百姓手裡‘徵集’的小麥,帶走你們的人和武器。其所以不通知、不告訴,主要是怕驚擾了你們甜蜜的美夢。我們八路軍辦事從來不藏不背,光明磊落,因此,留信達知。同時,對你們二位也提出警告,要你們今後……」「小隊長,麥子運完了!」劉太生進屋報告。魏強點點頭說:「知道了。」劉太生退出去,徐立群已將信看完疊好,用另一塊大紙包上。他刷刷幾筆寫好了信皮,拿起個茶杯將信壓在桌子上,說:「明天侯扒皮、哈叭狗看到麥光人淨,再看看這封信,就夠喝一壺了。」

魏強笑了笑說:「咱們走吧。」

徐立群從口袋裡掏出小鐵牛sup[4]/sup來,開啟蓋子,看了看說:「是清晨三點過五分了!天快亮了。」他將表蓋扣上,吹滅了小油燈,同魏強走出屋去。

哈叭狗聽說麥子全都被八路軍沒聲沒響地運走了,擦著汗水跟在侯扒皮的屁股後面,朝臨時倉庫的院裡跑去。前後各排房子一檢視,一顆麥粒也沒剩,痛惜得呼天喚地、頓足捶胸地嚎起來:「天哪,八路就給我這個不好看,可叫我怎麼交代……」他嚎的不是這幾十萬斤麥子,而是怕小麥丟失了,他這個上任不到兩個月的警察所長的職位也將保不住。「這幫看倉庫的,都是吃霸王飯給劉邦幹事的人哪!……」

在哈叭狗嚎啕大哭的同時,侯扒皮像霜打了的青草,臉色灰虛虛的,緊皺眉頭來回在院子裡踱步,想:「他媽的,這熊八路硬給人眼裡插棒槌,鼓不擂,鑼不敲,生把一班弟兄擒走了!」他低頭想著想著,猛的想到大門,忙跑到大門跟前,一檢視,門墩子上還有一汪油。他直直腰拍拍腦門,明白是內部有了問題。忽然想到,正月間,八路軍喊話頂牛時叫「黃河」、「長江」的那碼事,腦袋跟著嗡地響了一傢伙,心裡犯嘀咕地說:「我只說八路軍是瞎咋唬,鬧半天‘黃河’‘長江’就在眼下了。哪個是?現在是不是還有?誰?……」他抬頭瞅瞅出來進去的警備隊員們,他們像看笑話瞅稀罕似的抿著嘴直勁樂。他兩眼一立愣,豁嗓門地吶喊:「他媽的,都給我滾,滾回去!」警備隊員們被他立眉豎眼地一吆喚,都像夾尾巴狗似地溜逃了。

他不耐煩地走到哈叭狗的跟前,用瞧不起的眼神瞥了哈叭狗一眼,輕蔑又奚落地說道:「潤田兄,麥子是不能哭回的!」哈叭狗知道侯扒皮在譏諷嘲弄他,用手絹擦抹一下臉上的淚水,也報復地說道:「麥子哭不回來不哭啦!你著急起火,能把丟失的武器、被捉去的弟兄急回來?」

「我那兄弟被捉,我那武器丟失,你有很大責任。要不是看守你那招惹事非的雞八麥子,怎麼會出這個錯?」侯扒皮瞪著兩眼,氣呼呼地看著哈叭狗。

「你派人看麥子,你有光沾。誰不圖黎明肯早起!」哈叭狗臉色脹紅,擦抹聚滿汗珠的禿頭頂用硬話擂。「你要不是派些吃裡扒外的人,我那幾十萬斤麥子也不能丟。這個責任比十幾杆槍、十幾個人都大,你不負能行嗎?」

「我負?」侯扒皮青筋暴露地問。

「當然是你!」哈叭狗一口咬定說。

「我是鐵路巡警,管不著你那一段!」

「不用嘴頭硬,到時候你會知道鍋是鐵打的。」

「鍋是鐵打的,你敢把老子怎麼樣?你有能耐上憲兵隊告我去,要不就找你那叉杆sup[5]/sup來!」

「你別胡唚。別以為這是八路的天下,沒人敢管你,會有人找你的。」

「你要敢給我捏造罪名,我就敢……」

「你要敢投八路,我就會……」

侯扒皮、哈叭狗像兩隻咬架的野狗,一句抵一句,一套頂一套,都嗔著臉互不示弱地對揭禿瘡痂。

一個警察小跑步地走上來,雙腿並齊,舉手禮行過,捧託一個白紙包包說道:「在宿舍裡,發現有所長、小隊長的一封聯合收啟的信件。」侯扒皮伸手抓過來,開啟便看。哈叭狗這時撇掉剛才和侯扒皮的對罵,忙湊到跟前,也看起信來。侯扒皮氣得眼珠子瞪圓。他左手朝大腿一拍:「警告爺們,爺們是老虎推磨——不聽那套,對老百姓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武工隊你有能耐就施展吧,我姓侯的豁出去啦!」侯扒皮一叫罵,哈叭狗晃搖著禿腦袋也開口罵起來:「什麼雞巴五(武)工隊六工隊的,我姓苟的打遍鐵道東西,根本就不在乎!警告?警告你敢咬我的球?膽大明著來,小偷的幹活算個什麼?……」

兩人雖然嘴幫子硬得賽塊鐵,心裡都偷偷地亂敲小皮鼓,後脊樑出的冷汗,一直流到屁股溝。八路軍說到哪,就要做到哪,這是他倆都見過的。特別是這支做事神奇、行動詭秘的武工隊給他倆發出警告,更讓他倆心裡發怵。他倆嘴裡罵著心裡想著,越想越覺得後怕,像得了一樣病症似的,兩人的四條腿都不自主地顫抖起來。

[1]一種不用糧食做成的食物。

[2]北平到大名府的公路。

[3]專為挖窟窿掏牆用的一種器械。

[4]一種鋼殼懷錶。因它經砸耐摔,人們給它起了一個綽號叫「小鐵牛」。

[5]靠山的意思。這裡是指劉魁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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