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從在馬池村東狠狠地敲了夜襲隊,一傢伙,武工隊又像扎住根似的在保定附近活動起來。
魏強的小隊回到之光邊緣區,馬上和劉文彬、汪霞他們會合了。在夜襲隊剛捱過打,群眾情緒又竄上來的時候,他們趁熱打鐵搞了個政治攻勢:分散到各村去秘密召開群眾大會;個別登門教育偽人員;三六九日召開偽軍家屬座談會;經常不斷到炮樓跟前給偽軍上政治課;等等。什麼事都擱不住日子長。天長日久老百姓更懂得了「敵必敗,我必勝」的道理。為了勝利,他們淨偷偷地儘自己的力量作抗日工作;和鬼子有點瓜葛的人,常秘密託門煩人地拉關係,找出路。冬天天短。這天是陰天,天黑得更快。
魏強緊捲了支菸,擦著火柴,吸著,回手點亮炕桌上的油膩烏黑的燈盞。門簾一挑,汪霞走進來。她聲不大地朝魏強問:「哎,你見到了我那截鉛筆嗎?」對魏強這樣不加稱呼地說話,汪霞還是第一次。為什麼這樣,她自己也不知道。當她猛地醒悟過來,臉燒得像喝過了烈性酒。她用眼角偷偷地掃了一下人們,人們正全神貫注地瞅著賈正。賈正張著沒門牙的嘴巴,像在對人們講學什麼,誰也沒注意聽她說話。只有魏強笑了笑,幫助她東翻西摸地找。她忙加解釋:「魏同志,你看,正想寫東西,它偏丟了!」話語自己聽來都不自然,趕忙裝找的樣子低下了頭。
炕上,席下,炕沿縫裡……找了個夠,也沒發現那截三個手指頭捏不住的鉛筆頭。魏強便從自己衣袋裡拿出那支拾來的鋼筆遞過去:「給你,拿去使!」
汪霞接過筆來,心中立刻湧出一種說不出的情感來,這正是她哥哥——之光縣敵工部長汪洋(化名叫黃佔立)送給她的那支鋼筆,去年到冀中來的道兒上丟了。當她發現魏強拾了這支筆時,有很多次想借機告訴他:「你知道嗎,這筆是我丟的啊!」但不知為什麼,每當這時,另一個想法把她滾到舌尖的話語擋了回去。「不!不能!眼下,他是多麼需要筆呀!再說,筆是我的,我丟了,可是,他撿了,是他呀!他……」汪霞借燈光看著自己心愛的鋼筆在想,不覺,臉兒忽然熱烘烘地發起燒來。她偷偷地瞅了一下魏強。哪知魏強的兩眼沒離開她的臉,四目一對,羞得她再也不敢抬頭了。「你使罷,別不好意思的!」魏強指著汪霞手拿的那支桔黃色的鋼筆說,「你知道,這支筆不是我的,是我那次送你們過鐵路,在石莊村北打仗的那個地方撿的。我捉摸,可能是咱們人丟的。誰的,可就不知道了!將來碰見這丟筆的人,一定……」
魏強說到這,逗得汪霞噗哧一笑。汪霞心裡話:「誰的?我的,就是不告訴你。你個傻……」
「你笑什麼?這是真實話!」魏強以為汪霞不信服。汪霞立刻點頭說:「誰說是假的啦!不過,環境這麼殘酷,地區那麼大,同志們東西南北到處都是,你想找這支鋼筆的主人,可是個海底撈針——難辦的事。叫我說,乾脆死了那份心,當成自己的傢什用吧,我保證沒有人來認它。」她說完,像個淘氣的小孩子,歪著頭,斜著眼,衝魏強微微一笑,好像在說:「這些話,你自己捉摸捉摸吧!」
看到汪霞的最後一笑,魏強就是有點莫名其妙,又一回味汪霞的語意,特別是末了幾句,覺得裡面好像有玩藝。是什麼呢?他思前想後地捉摸了一陣子,也沒有捉摸出來。這時小炮手胡啟明從崗上被換回來。他身披著一層白雪,大口吐著熱氣走進屋子,將劉太生使過的那支馬步槍朝炕沿上一戳靠,用手撲打撲打身上的雪粉,跺達跺達腳上的泥土,不高興地坐在炕沿上。
「怎麼?單思病還在犯?真是鑽牛犄角找套裡間的手。」常景春抄起掃炕苕帚扔給了胡啟明。
「什麼單思病?大騾子大馬使喚慣了,現在硬給個驢駒子擺弄,真不順手!」胡啟明像懷有多大委屈似地叨唸。
賈正聽過胡啟明的話,心裡老大的不高興,於是開口就說:「虧你是個老兵,怎麼就忘了步槍在戰鬥中的作用了?‘八八式’天好,炮彈放完,能端起來衝鋒?機關槍是件好武器,可它沒有刺刀,打不了白刃戰。」他說著抄起馬步槍,像拿麻秸杆似地掂量掂量,「這玩藝離遠了能開火射擊;離近了刺刀一上,兩手一端,兩眼珠子一瞪,騰地跳出陣地,呀的一聲,衝到敵人跟前,一個跳直刺,就戳敵人個透心涼……」
胡啟明鼓起眼睛,望著賈正;等賈正噴著唾沫星子一氣把肚裡的話兒說完,小嘴一撇,鼻子一哼,心懷不滿地叨叨開:「誰也不是剛入伍的新戰士,幹什麼一套套的上軍事課,講步槍學。馬步槍是好武器,比咱早先那‘獨打一’勝強百倍,我有什麼理由不願使喚它?我是太結記那門跟我幾年的‘八八式’總怕別人不愛護它,我跟它的感情太深了。」「既然有那麼深的感情,你怎麼不和它結婚?」辛鳳鳴插過一槓子,逗得人們轟地笑起來。
「廢話!你天天誇你的馬步槍好,怎麼不和它結婚?」胡啟明反頂過來。
「算啦,算啦!」魏強湊上來給解圍。「人哪,不論對什麼,只要產生了感情,就從心眼裡喜愛,喜愛上了,就時刻不忘地結記著。這不是個怪事,當然更不是個錯誤。只要不妨礙整個工作就行。你那‘八八式’人家借去幾天當教練武器用,很快就會還來。」
「對呀!」賈正拍下巴掌陰陽怪氣地叫了一聲。別看他是個魯莽漢子,眼裡可擱不下細沙。多半年的活動,他從魏強、汪霞的眼神上、話語間,已看到他倆有了意思。所以等魏強話說完,接過來補充:「小隊長說得對。特別是人與人之間要有了感情,結記得更周到!」他說完,又朝汪霞擠擠眉眼,好像說:「我在說小隊長和你汪霞同志呢!」賈正說話時,汪霞頭沒抬,手裡老是用那支桔黃色的鋼筆在紙上畫。不過心兒直跳,白白光光的臉蛋,早已變成了粉紅色。雖說抿著嘴地樂,心裡卻在責備魏強:「你說這麼幾句幹什麼?真……」聽話音,咂滋味,魏強心裡明白賈正是衝他和汪霞來的。他要轉移人們的注意力,扭頭瞅瞅黑糊糊的窗戶,轉過臉來便問:「外邊雪下大了?誰知老劉同志他們什麼時候能到馬池?」說完起身跳下炕,朝外間屋走去。
人們送走魏強的背影,瞅瞅抬起頭來的汪霞,都不出聲地笑了。
二
天交半夜,劉文彬和趙慶田順田間大路向馬池村走去。忽然,保定車站的南邊響起一陣槍聲。他倆一愣,然後,警惕地提著手槍避開道路,漫踏荒地繼續奔馬池走來。他倆來這個村是想找見秘密「關係」,瞭解一下敵人的情況。
這個「關係」家的人口不多,就是父子兩個過日子。父親叫郭洛耿,不到五十歲,跟前有個剛滿十五週歲的兒子,叫小禿。爺倆是老的挑八股繩兒到城裡賣菜蔬,小的提破面口袋子揀煤核、拾爛紙維持生活。爺倆賺多了,吃口稠的;掙得少了,喝點稀的。什麼年哪節的,從來沒有過過。
別看家業窮,郭洛耿窮得非常志氣,從來不跟混洋事的人亂摻合。
一天,小禿在南關車站旁邊揀煤核,碰上他的孃舅。舅舅看他們日子過於艱難,小禿十五六也不算小了,就想在縣衙門裡託人給他找個提水打雜的差事。小禿非常願意,煤核不揀了,三竄兩蹦跑到家裡,歡歡喜喜地跟他爹一學說,想不到反倒叫他爹狠狠地訓斥了一大頓。
「別看咱爺倆是個任啥沒有的窮光蛋,一天到晚光憑仗揀破爛、挑八股繩吃這口有上頓沒下頓的飯,可是咱餓死也不能給鬼子幹事。咱要給鬼子幹了事,等死了拿什麼臉去見地下的祖宗?」郭洛耿知道小禿是個孩子,知道的事太少,應該藉著這個因由好好地教訓一頓。他喘了一口粗氣,就又說起來:「我告訴你,你祖爺他老人家就是好樣的。光緒年間,他們見洋人在咱中國修兵營、蓋教堂,胡鬧八開地亂糟,就參加了義和團,在這一彎子和東洋鬼子、西洋鬼子,還有老毛子,真槍真刀地幹開了。越鬧越兇,當時真把鬼子們打了個烏眼青。後來,因為沒人接濟,洋人又從大沽口開進來,人家使的都是洋槍洋炮,你祖爺他們使的是大刀片、紅纓槍,末了,被擠在城裡一個大院裡都給打死了。你祖爺他們在洋人面前,都是寧折不彎的漢子,咱怎能為個嘴丟掉了良心?禿子,這年頭,誰要是丟了良心,老百姓也是不答應的!」郭洛耿常用講古比今的辦法來開導小禿,小禿慢慢地恨起鬼子,瞧不起混洋事的人們來;對他孃舅給他找事的這碼事,也就回絕了。
郭洛耿為人耿直,不跟鬼子來往,在這一彎子是有名的。就為這個,早在夏天的工夫,他就被武工隊秘密地發展成個「關係」。從此,他確實作了不少抗日工作,武工隊在馬池村東土疙瘩上打夜襲隊,就是洛耿和他兒子小禿在地裡連蹲了半個多月,才把劉魁勝他們日來夜去的規律抓住的。不過,他作抗日工作,有好長時間都揹著小禿。有時,小禿半夜撒尿,發現爹不在了,等到雞叫天明,爹又四平八穩地躺在炕上睡起來;有時,他在半睡眠狀態裡,恍惚聽到院裡有人小聲地跟爹說話,自己本也想聽聽,但聽不到三五句就又睡著了。總之,這些事,在小禿說來,就是個猜不透的謎。
有一次,小禿牙疼,半夜裡睡不著覺,疼過勁,剛想睡,嘭!嘭嘭!嘭!窗戶欞子有節奏地連響了幾遍。他平仰在炕上,睜大眼睛瞅瞅窗戶,窗戶漆黑一片,任什麼也沒望見。他慢慢地扭過臉去,眯縫著眼睛望望身旁的爹,爹連咳嗽了三聲,跟著翻了個身坐起來,揭開身上的破被單子,輕輕地苫在小禿身上,下炕,趿上鞋子,沒有一點聲音地開開門,走出了屋。
小禿像只頑皮的小貓,翻身爬起,嗖地一躥,來到窗臺跟前。他單眼吊線地順著撕破的窗戶紙朝外望去,幾條黑影你攙我架地跳到院牆外面去了。「他們幹什麼來敲這窗欞子?爹為什麼一聽到窗欞子響動就咳嗽?咳嗽了就出去跟著走了?他們是幹什麼的?……」剛踏進生活大門的小禿,心靈純潔得像張白紙,他見到了什麼都覺得稀罕,充滿了各種幻想。他正在漫無邊際地思摸著這件稀罕事。忽然爹手裡拿著一條上有刺刀的大槍,押著一個倒捆雙臂的人走進屋來。
「禿子。點上燈。」爹吆喚。小禿一劃火柴把燈點著,就燈亮一瞅,爹他們抓來的不是別人,是在南關車站旁扇自己耳光、奪走自己煤核的那個警務段名叫萬士順的副段長。「怎麼這傢伙落在爹手裡?爹怎麼知道我受過他的氣?」他高興地蹦到地上;從門後頭拽出自己那條一小把粗、五尺長的齊眉棍,朝警務段副段長一指:「你認識我不?不認識我來告訴你,我叫小禿,在車站上咱倆常見面。你奪我的煤核,扇我的腦袋,我都記著哪!在車站上你仗你鬼子爹,今天,你鬼子爹管不了啦,你看我的!」說著,齊眉棍掄圓,噼哩啪啦像雨點般地落在警務段副段長的身上,打得他直勁地翻白眼,就是不吭聲。
他爹,還有和他爹站在一起的幾個人,都齊聲吶喊:「打,朝狠處打!」「打死這個沒良心的傢伙!」「這種沒人心沒人味的東西不能留!」
小禿狠勁地打,人們就在旁邊吶喊助威。一棍子打在腦袋上,噗地放了西瓜炮,濺了小禿滿臉、滿身腥臭的血。小禿一見嚇壞了,心裡捉摸:「這可怎麼辦!」
「打哪裡不行?」爹瞪圓眼珠子急了。「怎麼拿棍子在這裡……」說著朝小禿撲了過來,小禿嚇得渾身一哆嗦,兩眼一睜,醒了。屋裡照舊那麼黑,聽他爹在背後說:「怎麼在這裡睡起來,快躺下!」他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趴在窗臺上睡著了,作了個痛快夢。他怕爹察覺他的行動,一聲沒吭地躺在炕上了。
洛耿知道小禿人大心也大了,也就常用誘導的辦法跟小禿說些「打日本,救中國」的道理。
「咱不光不給鬼子幹事,能作點抗日工作就得作點抗日工作。」洛耿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跟小禿說。
「那你深更半夜的出去,就是作抗日工作去啦?」小禿直言直語地問。
從小禿的問話,洛耿察覺到兒子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行動,也就不隱瞞地說開了:「是!爹黑夜出去都是幫助咱八路軍作抗日工作去了。」
「八路軍?是不是那些左右開弓、百步穿楊的武工隊?」「是啊,你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