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正彎腰摸瞎地解下鬼子身上的彈盒,急忙煞在自己腰間。丘子外邊傳進「哇啦哇啦」鬼子的叫喚聲。「鬼子們來了,看腳印會發覺!」他想到天將亮,腳印多,知道要出事,忙朝地道的深處走了走。剛走進幾丈遠,嘰哩咣啷的拆磚刨瓦聲在賈正背後傳來。
鬼子拆毀了假墳丘子。部隊再想從這裡走出,已經不可能了。
一股難聞的、辛辣的味道鑽進賈正的鼻孔,賈正不自主地咳嗽起來,腦袋發脹,眼淚滾出。「毒瓦斯!」賈正敏感意識到這點。順手扯掉箍頭的毛巾,快速地掖進褲襠裡,撒上小便。跟著,又拿出熱糊糊、溼漉漉的毛巾捂在嘴和鼻子上。「喀喀喀!喀喀喀!誰?」對面傳來急促的咳嗽和簡短的詢問聲,是魏強。
「小隊長,」賈正跑過去,一眼瞧見楊子曾也在,忙說:「地道口被敵人發覺堵住了,還放了毒瓦斯!」
「走!朝回返!回到村裡想辦法!」隊長楊子曾果斷地把手一揮。
人們拋開地道,二次爬上村裡唯一的制高點——臨街的那處有女兒牆的磚平房上。
天亮了。
「瞧,敵人的訊號!」魏強望到西面的天空,升起顆賊亮的火球,指點著說。他的話音剛落,槍聲像颳風般的在村子的四外「嘩嘩譁」響起來。分辨不出點來的槍聲裡,時而夾著幾顆小炮彈。小炮彈在空中呼嘯著飛來,在街頭、在屋頂、在村邊,轟!轟!爆炸了,隨後,升起一股股濃黑的煙柱。蜷伏在磚平房女兒牆裡面的武工隊員們,擰眉注目地望著前方,誰也沒有舉槍還擊。
一陣劇烈的、較長時間的槍聲響過,剎那間,又化為一片沉寂。沉寂得讓人渾身抽搐,心頭顫抖。
「從敵人的包圍形勢看,像是發覺了我們;從剛才火力偵察上看,又像是不知道我們在這村。即便知道,由於我們一槍沒還,他也不知道我們在哪個角落裡!」楊子曾伏在房頂上判斷著敵人的行動,接著,低聲地傳:「大家注意,敵人沉靜一會兒,恐怕就要進村搜尋!」
果然,楊子曾看對了。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敵人組織了衝鋒小集團,從東、西、南三面,端著上有刺刀的步槍,貓腰快步地奔村裡走來。進了街,有的仰臉偵察房上,有的伸脖窺探衚衕,有的搡搡老鄉緊閉的大門。東、西、南三面進村的敵人,慢騰騰地在村子的十字路口會合了。大約有一百多個,都是鬼子。
隱蔽在女兒牆後面的武工隊員們,槍口瞄向在街中心會合的敵人,都盼望隊長楊子曾儘快發出射擊的命令。隊長楊子曾卻像等待著什麼,仍沉住氣地東瞅西望,遲遲不開口。一個大背槍的鬼子,一手舉著一面紅白各半的小旗,面向北,上下左右地擺了幾擺。楊子曾望到這,緊喊:「請小林同志、韓幹事和那兩個日本俘虜快上來!」
反戰同盟支部的小林、敵工科的韓幹事,帶著在梁家橋捉的兩個日本俘虜,爬上房頂。「什麼事,隊長?」韓幹事問。「請你告訴那位會旗語的日本朋友,讓他看看下面敵人搖晃旗子的意思是什麼?」日語流利、年輕健談的韓幹事,把話翻過去。會旗語的日本俘虜,眼睛立刻盯住了十字路口搖擺旗子的敵人。待敵人又打過一陣旗語,他忙扭頭對韓幹事說了一陣。韓幹事對楊子曾說:「他說,那個打旗語的敵人,是在招喚北面所有的日本軍隊都到這裡集合。」
楊子曾剛把視線移到北面,在高高的金線河堤上,立刻出現了一個擺著兩面同樣小旗子的敵人。
會旗語的日本兵又說了一串日語,韓幹事照翻道:「河堤上的敵人回答:防務移交給警備隊,馬上就來會合!」
楊子曾眼望著北面,心裡思摸:「看來,北面的敵人剩下的都是偽軍了……」
一箇中隊的鬼子兵,走成三路縱隊,打著一面膏藥旗,耀武揚威地跑步來到村北口,腳沒站,步沒停,一直走進了村。大皮鞋吭吭吭的聲音,比牲口刨槽的勁頭都大。敵人越走越接近常景春那歪把子的射擊圈,他就越按捺不住了,低啞嗓門地問楊子曾:「打不?這回要打,一掃一溜衚衕!」
楊子曾沒言語。魏強心裡雖說直勁的攛火,就是沒法。他不明白楊子曾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又相信楊子曾會有好戲讓他演。
「隊長,東面窯疙瘩上的敵人也看清楚啦,有機槍,有擲彈筒,摳他兩炮吧!」胡啟明手握八八式,也不耐煩了。他低聲向楊子曾請求。
楊子曾抬頭朝東面瞥了一眼,照舊沒有吱聲。
李東山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賈正,意思是讓他張嘴來個三次請求。賈正偷瞧楊子曾一眼,楊子曾的嚴肅神態,嚇得他舌頭一裹,滾到唇邊的話兒咽回肚裡去了。
「魏強,你領十個人,都帶上集束手榴彈,要快,秘密地運動到那邊!」楊子曾不慌不忙,半蹲半坐的,指著南面靠近十字路口的一座小平房,「聽到槍響,猛朝敵人群裡甩手榴彈!」
魏強率領十個人,像閃電般地朝楊子曾手指的方向躥了過去。楊子曾向胡啟明說:「對準窯疙瘩上的敵人,你要用兩發炮彈打中他!」
從村北來的敵人,沒受一點阻攔,在武工隊的幾十支槍口下趾高氣揚地走了過去,走到十字路口和先到的部隊會合了。
在房上運動的魏強他們,也未露形跡地來到十字路口的上方。
十字路口,疙疙瘩瘩地擠了一大群鬼子兵。他們個個立正、揚頦地聽一個站在碌碡上身穿草綠色呢衣的軍官講話。「你倆給我瞄準那個軍官!」楊子曾向賈正、李東山說。他倆的槍口立刻瞄向了鬼子軍官的腦殼。
楊子曾手掌狠勁地朝下一按,高喊了聲:「打!」
隨著啪啪焦脆的兩聲槍響,鬼子軍官一頭攮在了地上。當鬼子們扭頭想要察看的一剎那,魏強他們很大方地甩出了集束手榴彈。集束手榴彈的咚咚爆炸聲,震得村裡房顫屋抖,炸得鬼子兵血肉橫飛。
常景春和二小隊的機槍射手祝文華,隨著集束手榴彈的爆炸,兩挺歪把子嘎嘎嘎咕咕咕地叫起來。鬼子一片片地倒下去。一大群沒死的鬼子,拚著命地順著街筒子朝南躥。常景春見到敵人和自己射出的子彈跑順了道,高興地喊:「叫你們跑!叫你們跑!叫你們一個也跑不了!」狠勁一勾扳機,一斗子子彈,攆上了一群鬼子,都叫打中了。祝文華一會兒連發,一會兒點射,也在橫掃竄逃、潰退的鬼子。
使用步槍的人,個個都瞪大眼睛尋找自己獵取的目標。賈正把槍一舉,對小禿說:「數著,又一個!」一個剛逃出村的鬼子,隨著賈正的槍聲,狗吃屎地趴在了地上。
小禿稚氣地笑著說道:「數著啦,六個,整半打!」「那就再加上一個!」賈正又一舉槍,一個在漫地裡跑的鬼子也應聲倒下了。小禿不自禁地嚷道:「七個整!你可真是神槍手!」
胡啟明按照楊子曾的命令,一按八八式機鈕,射出的第一顆炮彈正打在窯疙瘩上的敵人堆裡,隨著轟地一聲,有的胳膊大腿飛上天空,有的整個身子摔仰在地上。兩個鬼子架著一挺機槍,順著窯坡往後撤。胡啟明又一按機鈕,嚷叫著:「你倆也別給我動!」第二顆炮彈立刻在兩個鬼子中間開了花,那一挺機槍,被炮彈炸得扔出了十幾丈遠。兩炮摳了敵人個譜頭轉向,窯疙瘩上的敵人被炸得像崩散了群的羊,到處亂竄。一部分武工隊員急忙調轉槍口,向四下亂跑的敵人射擊。「胡啟明過來!」楊子曾將胡啟明由東面調到西面。「你看,河堤那邊,有群隱蔽的人,可能是敵人的指揮所!馬上擂他一炮!」
胡啟明單吊線地略略一瞄,啪的響起一小聲,一顆像個小老鴰似的炮彈飛向天空,朝楊子曾指的方向飛了過去。一片火光閃過,稍沉,才傳過轟的一聲。從此,那群在堤後時隱時現的敵人,再也見不到了。
「好,這一炮頂用!」楊子曾興奮得揮拳吶喊。這種狂熱情感的流露,在楊子曾身上是很少見的。顯然。胡啟明的準確射擊,讓他非常滿意。
敵人遭到這樣猛烈火力的打擊,知道遇上了勁敵,忙撤到村外,稍將部隊一整理,立刻開始反擊。頓時,像火藥庫在爆炸,又像颳起了狂風,炮彈一顆又一顆地朝武工隊的陣地轟擊,密集的子彈啾啾地嘶叫著橫掃武工隊的前沿。
激烈的戰鬥開始了!
剛才,讓一層輕紗般的薄霧籠罩的小莊子,現在,又敷蓋一層濃烈的煙火。百十戶人家的小莊子,到處充滿了嗆人的火藥氣,它完全讓濃煙烈火吞噬了!湮沒了!
環境不讓人,時間更不讓人。楊子曾明白部隊所處環境的險惡。這裡,離保定不到二十里;這裡,過河五七里地就是高保公路;這裡,讓敵人包圍了個嚴死合縫;這裡,敵眾我寡兵力太懸殊;這裡……他一面指揮戰鬥,一面盤算突圍走脫的辦法:突圍,硬拼著朝外突,敵人的火力強,會造成很大的傷亡;不硬突,又怎麼辦呢?……一陣冷風吹來,掀起幾個隊員的衣裳角,露出了穿在裡面準備回分割槽後交給劇社的鬼子黃色軍服。他見到軍服,雙眉一皺,心頭立刻出現一條妙計。他決定要在這軍服上做一篇從沒做過的文章。他擺手把通訊員小鐵叫過來,在他耳根下咕噥了兩句,小鐵蹦蹦跳跳地奔向了魏強的陣地。楊子曾回頭又和二小隊長蔣天祥談了談,立刻帶領著兩個日本俘虜走下了房,反戰同盟支部的小林和韓幹事也都急忙忙地跟了下來。他面對韓幹事、小林說:「眼下的情況很嚴重,為了免受傷亡,安全地突出去,我決定採取這樣的行動……」楊子曾將自己的決定攤亮告訴了他們,末後,他手指一個日本俘虜繼續說下去:「能不能成功,這位懂旗語的日本朋友起著決定作用!你們將我們的行動告訴他,看他有什麼意見?這事不僅關係到我們的安全,也關係到他們兩個的生命。」
韓幹事像連珠炮般的將楊子曾的意圖全部告訴給小林和兩個日本俘虜,再加上小林同志在旁邊幫助解釋、鼓勵,兩個俘虜連連點頭,並伸著拇指,吐著生硬的中國話:「楊隊長的辦法頂好!」「我的旗語蠻會,一定按照隊長的命令做!」打退敵人又一次攻擊之後,整個隊伍撤到房下,人人都脫掉便衣外罩,露出了套在裡邊禦寒擋風的日本軍服。賈正看了看周圍的人們,幽默地說:「這個好,演大皇軍不用化裝了!」魏強幫助楊子曾穿上準備捎給劇社的那雙黃牛皮的長筒馬靴,又將一把戰刀給他系掛在肋下。還好,昨天魏強給楊子曾挑選的那套質料好的軍服,還綴著一對上尉銜的肩章。會旗語的日本俘虜拾掇好自己的穿戴,忙和韓幹事說了幾句日語,意思是趕快操持兩面紅白各半的聯絡旗。
小林同志仔細地檢查過人們的化裝,也向楊子曾提議:「走出去,一定得打起一面太陽旗!」
聯絡旗、太陽旗,以往人們繳獲了,都當成破布片子將它扔掉,有誰來儲存它?今天,它卻成為化裝突圍中兩宗極不可缺少的重要工具。沒有它,化裝突圍可以說是不可能,特別是那兩面紅白各半的聯絡旗更不可少。楊子曾聽到韓幹事和小林同志一說,真有點冷手難抓熱饅頭,一時想不起該用什麼辦法解決它。
四外,槍聲、炮聲施放得就像火山崩;軍號聲、吶喊聲,也從村子的四外傳過來。顯然,敵人又準備發起衝鋒了。在這危急的時刻裡,楊子曾一眼瞅見了李東山,立刻想到他是個什麼東西都願意收藏、儲存的人。聽人們說,在他的「萬寶囊」裡能找見許多稀奇古怪的物件,難道聯絡旗、鬼子的膏藥旗子他也能收藏起?時間不等人,忙叫道:「李東山,你收藏著日本旗和打旗語用的紅白兩色旗子了嗎?」
「收藏著啦!」李東山把話說完,就從他的「萬寶囊」裡把兩宗物件——聯絡旗、太陽旗拿了出來。
沒打算到的偏做到了。楊子曾一見自己剛才犯愁的事,沒費一點力氣,就讓李東山解決了,真是又高興又感激。趕上去忙和李東山握握手,當時,把李東山鬧了個大紅臉。
兩面紅白各半的聯絡旗子,又回到會打旗語的日本俘虜手裡,他找了兩個棍棍穿綁上,巴望楊子曾開口,下達命令。「你告訴他,……」楊子曾向韓幹事低聲說了幾句,韓幹事用日語馬上告訴了日本俘虜,日本俘虜點點頭,立刻和韓幹事二次爬上了四面受敵的磚平房。他將鋼盔朝眼眉下戴戴,立刻左右上下衝東、西、南三面敵人搖擺起手裡的小旗子。一邊搖擺,一邊還用日語「哇哩哇哩」地高聲吶喊。他的這一行動,對敵人簡直就像是釋出的號令,四周的槍聲由激烈逐漸稀疏下來,而後,完全停止了;跟著,敵人便斷續地嗥叫起來。他又大聲地用日語說了幾句,忙和韓幹事下了房。會打旗語的日本俘虜在房頂上的大聲叫喊,楊子曾確實有點不放心,等他倆跳下了梯子的最末一等,緊問韓幹事:「他在房頂上喊叫的是什麼?」
「他說,這個制高點被控制了,八路軍被趕到了村子的南頭,請迅速包圍、搜尋、殲滅掉!」韓幹事學說。
「敵人嚷叫的是什麼?」
「敵人回答‘知道了,馬上執行!’」
「敵人南頭搜尋,咱在北頭出村!把房上的幾個人都撤下來!」楊子曾怕人們不小心,遇上敵人露了馬腳,叮囑:「我們現在要冒充鬼子混出去,只要我們混過了金線河,越過了高保公路,什麼也就不怕了。遇上敵人要沉著、警惕,誰也不準說話,一切都由韓幹事和日本朋友們聯絡。魏強,你們擔任前衛,馬上出發!」
魏強將賈正清晨在地道出口繳獲的那支三八大蓋譁喇一聲,推上了頂膛火。賈正將李東山當包袱皮用的那面三尺見方的太陽旗展開,綁在馬步槍上,連槍帶旗朝肩頭一扛,朝下按按鋼盔,和趙慶田並肩跟魏強走出這家磚平房的大門。他仨的背後是韓幹事、會打旗語的日本俘虜。部隊也都肩扛三八步槍,邁動穿有日本軍皮鞋的兩隻笨腳,吭噔吭噔走出來。身體衰弱的楊子曾假充日本軍官,騎著在臥馬莊繳來的準備送給分割槽首長的棗紅色的大洋馬,氣魄挺足地夾在部隊中間,小林同志、張司務長、通訊員小鐵、衛生員小魏,還有小禿,都排成隊走在楊子曾馬前。武工隊這一變,已成為一支地地道道的大日本皇軍。不知底細,不去交談,休想一下識破。順著彎曲的小衚衕,他們剛走到村東口,村東窯疙瘩上的敵人立即用紅白各半的聯絡旗子發出詢問的訊號。魏強朝後給會旗語的俘虜丟了個眼色,日本俘虜純熟地將手裡的小旗輕輕一擺,真比吃仙丹妙藥都靈,窯疙瘩上的敵人再也不理睬了。
貼著村東的一溜東山牆,他們大搖大擺地來在村北面,一直朝正北——金線河堤蹽過去。他們頭上戴的鋼盔,安在槍上的刺刀,讓升起來的太陽照得一閃一閃的反著光。綁在賈正槍上的那面太陽旗,讓越刮越大的西北風吹得啪啦啦啦山響。金線河的河堤離他們卻越來越近,小莊子離他們愈來愈遠了。
魏強緊邁腳步,盯住河堤。他估計河堤上一定伏有敵人,也為應付敵人做著準備。果然,離河堤二百米遠的地方,兩面紅白各半的聯絡旗子在迎面的河堤上搖擺起來。「這可需要在敵人的面前通過了!」魏強心裡思摸。會打旗語的日本俘虜順手又搖擺兩下小旗。就這麼兩下,伏在堤坡上的敵人不但不再過問,反而大放寬心地站起來。大約有百十號人,都是警備隊員。
真是真,假是假。人們一見這麼多手持武器的敵人站在居高臨下的河堤上,心裡又像繃緊了的弦。個個精神緊張地握緊了槍把,食指貼住扳機,大有甩槍就打的勁頭。
人們這種緊張心情,楊子曾在馬上一眼就看透了,他低聲前後傳:「鎮靜,這是偽軍,好對付!」他的話,好像一副鎮靜劑,立刻趕走了人們的不安,個個又都泰然自若、旁若無人地挺起胸脯,大步杈子地走起來。
魏強他們剛上堤,一個隊長身分的偽軍,神情畏縮地趕上來問:「村裡的八路都消滅了嗎?太君!」
魏強裝聽不懂,翻翻白眼仁,張嘴想說,又像不會說的樣子,一搖腦袋苦笑了笑,朝後努下嘴巴,匆匆朝堤下走去。後面的隊伍又像潮水似地湧了上來。
騎在馬上的楊子曾神態非常傲慢,對站在堤頂上行舉手禮的警備隊長,連瞅都沒瞅就過去了。警備隊長見到「皇軍」不言不語地走了過去,想問什麼,又有些不敢;不問又怕擔責任。末後,還是硬著頭皮跑著跟在楊子曾馬屁股後面,吞吞吐吐地問:「太……太太君,你們這是到哪裡去?」楊子曾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朝前面喊了兩句:「韓,你的!」韓幹事扭頭望下楊子曾的表情,頓時領悟他的意思,立刻充作「翻譯官」,朝警備隊長說:「奉上級令,我們這是到河那邊執行一個緊急任務去。太君說,叫你們好好在這兒監視村子,防備有什麼變化。」說完,點點頭隨大隊人馬走下河堤。警備隊長本想再問一下執行什麼緊急任務,又見在自己面前走過去的這一隊皇軍,是那麼威嚴,自知再問也不會有什麼作用,說不定惹起了日本人的火氣,還會遭到一頓訓斥,因此,要開的口也就閉上了。他像個缺心眼的傻子,瞪著灰暗、無神的眼睛呆望著,一直望著魏強他們蹚過了金線河,爬過了對岸的堤頂。
六
負責到小莊子上清剿的這一路鬼子的指揮官龜尾少佐,來前,以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徹底破壞了地道,抓捕大批的青壯年,圓滿地完成上司給予的任務;沒料到,如意算盤打錯了,讓伏在村裡的武工隊沒頭沒腦地揍了一頓。這一頓狠揍,不光部下死傷了四五十名,他在金線河堤根的指揮所,也吃了一顆炮彈,自己也被炸斷了左臂,心裡好不窩火。過去,他對武工隊並不瞭解,但是,他覺得今天和他對抗的這部分八路軍,火力如此的猛,鬥志如此的強,是他在河南打遍了湯恩伯的軍隊一次也沒有見過的。而今,偏偏在「確保治安」區裡,在保定的大門跟前碰上了。這是怎麼回事?他挖空腦子也沒捉摸透。
「死傷四五十個人,這是誰的過錯?是我大意粗疏?那我將受到什麼懲處?」龜尾少佐怕自己擔責任,坐在堤城後面左右地捉摸如何向上級交代。不是一個子彈飛來,掀掉他的戰鬥帽,他還不會清醒。一旦清醒了,他沒顧拾起打落的帽子,也沒有顧及到他的傷口疼,三滾兩爬爬到了堤玻下。待他開口剛要喊人,一個長得像皮球那樣圓、比皮球大好多倍的東西滾跳到他的眼前,笑嘻嘻地說:「太君,你的帽子!」龜尾少佐看到面前這個獻殷勤的人——哈叭狗,立刻想到松田憲兵隊長臨行時低語囑咐他「看情況去處理」的那番話。「看情況?什麼情況,一切都由我來決定!沒有情況我也可以製造的!」他望著這個從心裡厭惡的哈叭狗,眼珠轉了幾轉,找到了為自己開脫責任的藉口。他把臉色一沉,眼珠一瞪,厲聲問哈叭狗:「你的說,村裡這是八路的哪一部分隊伍?」哈叭狗本想拾起帽子討個好,當他正雙手遞給龜尾少佐時,卻見龜尾少佐露出一副兇狠可怕的面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我的媽,他怎麼啦?」忙哆哆嗦嗦、結結巴巴地說:「看,看,看,看樣子,這這,這一部分像是那神出鬼沒的武工隊!」
「武工隊!」龜尾少佐一聽到「武工隊」三字,老松田告訴他的什麼「武工隊給他個暗放明跑」,「是讓他逃回使反間計來的」等話語,都重新在他的耳邊響起來。「管你什麼反間計,眼下用你先實現我肚裡的計!」他將牙齒一錯,裝模作樣地逼問:「武工隊,你的清楚?你怎麼知道他們是武工隊?他們用什麼訊號告訴的你?你的快說!」
「唉呀,太君,我怎麼能知道他……他……他們的訊號……」哈叭狗察覺到龜尾少佐在沒錯找錯,朝中國人身上撒氣,又不敢大聲申辯,只得笑臉相迎地答解,「是我多年和武工隊打交道知道的!嘻嘻嘻!」心裡卻生怕出意外。
「什麼訊號的不知道?打什麼交道知道的?今天,你的事情我的統統明白。是你,和武工隊勾結到一起;是你,讓村裡的老百姓統統的秘密逃走了;是你,讓皇軍大大的不夠本;是你,讓我受了傷,是你……」龜尾少佐每說一句,朝前邁進一步;他每朝前邁步,哈叭狗就渾身顫抖地朝後退。從龜尾少佐青筋暴露的前額上看,哈叭狗知道他確實發了大脾氣,嚇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太君,不不不,你說的是,是,是,是我……我我我不敢……」
哈叭狗生怕面前的這位龜尾少佐拔刀、抽槍,他的兩眼始終沒離開對方的兩隻手。龜尾少佐話說得一句比一句重,腳步邁動得一步比一步沉。他逼問著走著,猛地站住,朝他身旁的一群鬼子一擺手,就聽見啪啪啪啪啪七八條槍在鬼子手裡同時響起來,槍彈打得哈叭狗左右晃搖了幾搖晃,像條狗似地摔倒在地上。
突然,村裡——武工隊控制的制高點上出現了一個旗語兵報告:「八路軍被趕到村子南頭,這裡佔領了……」龜尾少佐一見,心裡好不高興,他立即命令所有部隊朝村莊南頭運動。各路部隊惶惶恐恐、戰戰兢兢地來到村子南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磚頭瓦塊都查盡搜遍,也沒發現八路軍的影。龜尾少佐心燥得像火燒。他從來中國作戰的那天到如今,打過了許多仗,從沒受過這麼大的窩囊氣:包圍了村子準備破壞地道,偏偏又讓武工隊大揳了一頓;好容易把他們擠到村南頭,又突然不見了。「哪裡去了?鑽地道走了?不可能。因為地道里施放了濃重的毒瓦斯。不然,又掩藏到哪裡去了?」他急了,急得像條神經錯亂的紅眼狗,瞪著像要吃人的大眼珠子,豁開嘶啞的嗓子叫喊:「搜!搜!再搜!給我刨開地皮搜!」他相信武工隊再有天大的道行,也不會逃出他布好的這個比鐵桶都堅實牢固的包圍圈。
七
武工隊不僅巧妙地走出了龜尾少佐的所謂鐵桶般的包圍圈,而且走上了高保公路,又二次在梁家橋搞了個大名堂。武工隊大搖大擺地蹚過了水深沒膝的金線河,魏強忙返回楊子曾跟前請示:「怎麼走?隊長!」
楊子曾揮手朝北一指:「跑步,直奔梁家橋。」
魏強和楊子曾相處幾年,深知他不論做什麼事,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下定決心。越在緊急的時候,他越想得面面俱到。但是,為什麼剛剛走出重圍,他又偏偏命令快步朝據點走?魏強對此,實在有點百思而不得其解。他怕萬一敵人發覺了,在高保公路上一封鎖,再想走都走不脫;不過,他更相信楊子曾的決心不會有差錯,就毫不猶豫地帶頭朝梁家橋走來。
離梁家橋據點越來越近,炮樓頂上的哨兵都能看個清清楚楚了。一個背糞筐的老大伯畏畏縮縮地迎面走來,韓幹事裝做翻譯官上前打問:「梁家橋有多少皇軍?」
「皇軍?皇軍都到南邊討伐去了,炮樓上光剩下警備隊幾個人站崗看門!」老鄉不敢不說,又怕說走了嘴遭到不幸,說完忙朝旁邊躲。
擔任前衛的魏強,瞅到梁家橋據點附近的公路上,擺有一大溜黑麻麻的東西,他再也不充日本兵裝啞巴了。「大伯,那據點跟前停的一大片,是不是汽車?」
剛才那個「鬼子」說話那麼和藹;眼下,這個「鬼子」又說著這麼標準的中國話,確頭讓揀糞的老大伯對面前這夥「鬼子」有些懷疑。他心裡嘀咕並沒問,只是據實地告訴:「你們黑夜從保定府坐來的汽車,你們還不知道!」
騎馬走上來的楊子曾也插了言:「有多少輛?大伯!」「有二三十輛呢!」老大伯說著蹚著野地走了。
高保公路兩側的深溝,在白天是不能硬爬過去的,所以楊子曾決定走梁家橋據點,好二次來個混。如今,他又發現梁家橋據點附近停放偌多的汽車,立刻喊住魏強:「我們本打算用這套衣裳再矇混住敵人突過公路。眼下,我們即便順利地突過公路,敵人發覺我們,也會坐上汽車追。那樣一來,問題會更麻煩。我們要搞他個一不做二不休,抓緊時間……」魏強聽完楊子曾的新計劃,樂得恨不得一下子飛到梁家橋。他心裡思摸:「《三國》上曾有過火燒連營七百里;今天,就看我們用火創造奇蹟吧!」
將接近據點,發現炮樓頂上晃起了兩面聯絡旗,會旗語的日本俘虜把手裡的小旗一擺,炮樓頂上的哨兵立即消逝了。魏強對梁家橋據點的地形並不陌生。他在幾十輛汽車跟前走過,直奔據點走來。據點裡的吊橋早已平放下來等待著,魏強領著人們像走進自己家門那樣隨便地走了進去。
十幾個警備隊員持槍列隊接迎;幾十個汽車司機也都聚集在一起,有的抄著手,有的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在旁邊看熱鬧。
假充日本軍官的楊子曾在馬上問:「你們的人統統來了?」「統統的來了!太君,在樓頂上站崗的哨兵也下來迎接皇軍了。」一個細高挑的警備隊員雙腿並齊,二目平視,規規矩矩地報告。
楊子曾用手指下汽車司機:「你們汽車司機的幹活?槍的有?」
「對,我們是開車的!」「我們光開車,不會使槍!」「誰也沒有武器!」司機們七言八語地回答。
聽說守炮樓的警備隊員們都在,汽車司機都沒有槍,楊子曾再也不為此耽心了。他立刻用中國話命令道:「你們繳槍!」警備隊員們還在糊里糊塗的時候,手裡的武器立即被魏強他們撲了過去。
「點炮樓子,燒汽車,行動要快!」楊子曾剛把命令說出口,武工隊員就像下山的猛虎,又躥又跳地去執行預先分配好的任務。辛鳳鳴拽住一個汽車司機緊朝外跑;李東山肩扛一領炕蓆就往炮樓裡鑽。在辛鳳鳴抓到一桶汽油,像潑水般的朝汽車上傾倒時,大炮樓子已讓李東山給點著了。
「賈正,劃火快點!」辛鳳鳴傾倒汽油時吆喚;賈正手拿火把,一輛又一輛地點著汽車,喊:「瞧好吧!我都得讓他們見了火神爺!」
汽車沾火,騰騰地燃燒起來;火遇大風,越燒越旺。二十六輛排成一字形的豐田大卡車,一眨眼,變成一條大火龍。辛鳳鳴手提空汽油筒,回頭像欣賞自己的傑作:「好啊!這回讓皇軍坐著火龍回東洋三島吧!」
[1]是晉察冀邊區銀行發行的貨幣。
[2]北疃是河北省定縣的一個村莊。1942年「五一」大掃蕩開始時,敵人對該村進行清剿,該村八百多藏在地道里的群眾,都被日寇用毒瓦斯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