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修的專業就是金融管理,家裡後臺又硬,隨便註冊個公司玩玩,累積實戰經驗啦……」
大學三年級……那豈不是1990年出生的嗎?比自己還小一歲,已經開公司了。這樣一想不勝欷歔。
「我看你模樣乖巧,又老實,嘿,記得不要叫錯他的名字哦。他叫路wang,不是路mang。叫錯名字的話,直接死當。我已經看見過無數人功敗垂成了……」好心的服務生提醒道,小小感激地朝他笑笑。
一定要記住,叫路王路王路王,不能叫路盲路盲路盲,叫錯就死當——對了,乾脆叫路總。
叫王智的男子被喊「下課」了,一臉怏怏不樂的神情撤走。只聽獸王霹靂般喊道:「滕小小,來了沒有?」
「來、來、來來來了……」小小緊張地應道,一邊小跑去立定站在獸王面前。
獸王,不,路芒抬起頭來,英氣勃發的臉孔,叫人不敢逼視卻又過目難忘,直入髮鬢的長眉下是犀利漂亮的丹鳳眼,筆挺的鼻樑、堅定有力的下顎……小小虛弱地把眼神下垂到他肩膀,瞅見他薄薄襯衫下鼓起的強健有力的肌肉、握著空拳擺放在咖啡杯旁的骨節分明的右手……無處不在營造一種「唯我獨尊」的王者氣勢,心想如果給他手裡塞上一張彎弓,扮演成吉思汗簡直就不必化妝了。
「坐。」皇上賜座了,好聽的京片子嗓音,醇厚又清澈。
小小挺直脊背坐下去,在路芒逼視下感覺自己身上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明明對方比自己還小一歲,只是個沒有社會經驗的在校生,大不了不做這份工作,有什麼可緊張的。
「你之前在鑫光服裝廠工作?」
「是……」
「為什麼不做了?什麼原因?」
「金融危機……」
「別找藉口,為什麼不辭別人就辭你?」
「我資歷淺……」
「我看你至少25歲了吧,又是中專畢業,早工作了,還資歷淺?」
「我今年才21!」小小終於按捺不住提高音量,接觸到路芒炯炯目光後,「一」的尾音又直線滑落下去。
「可以接受加班嗎?」
「只要工作需要……」
「喜歡什麼樣的老闆?」
「……真真真才實學、公公正嚴明……」太好了,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以前背過,這就是n次面試累積的實戰經驗啊。鬆了口氣,滕小小不禁流露出一絲笑意。
「滕小姐,你究竟是緊張才口吃,還是一貫都口吃???」
「!!……我我……不不口吃……吃的!」竟然有這樣面試的?!小小羞憤到口不擇言,面部表情也在「放鬆微笑」到「恐慌錯愕」之間活生生卡住。不過——那是錯覺嗎?獸王的嘴角牽動了一下,好像在笑。
「如果你流落荒島,只能選擇帶一本書,選擇哪本?為什麼?」
「儒勒·凡爾納的《神秘島》。書裡詳細介紹瞭如何以生牡蠣充飢、用手錶上拆下的弧面鏡聚焦陽光生火、跟隨動物尋找淡水、用島上發現的硫磺製造炸藥開山闢道……」天哪,閒書發揮作用了。
「知道在哪裡能買到最便宜質量又好的暖手爐嗎?」
——嗯?問題怎麼轉折得這麼快,簡直像一長列火車在原地掉頭。
「知道!雖然大家都以為在淘寶上可以買到最低價,但如果加上運費就不合算了。所以如果要大批次採購就直接去藝屋,如果買一兩個就去七里鋪最老的一家店面的地下室裡淘貨……」
獸王微微頷首,輕微到連一絲頭髮都不曾顫動過,「留下手機號碼,回去等通知。」
就是說,初次面試通過了?小小內心疑惑和驚喜摻雜湧動,站起來絞著手指小聲道:「謝謝路總。」
「什麼路總,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謝謝謝謝……路路路路路路路盲盲盲——」
燦爛日光下,咖啡香味嫋嫋,四周一切安靜完好,滕小小卻分明聽見了空氣碎裂的聲音。此刻,獸王陰森巨寒的表情令小小想起斯蒂芬·金新小說的廣告宣傳詞:「陽光之地,黑暗棲息」。
——完了,徹底被死當了。
一旁恭候多時的最後一位應聘者——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黑框眼鏡男喜洋洋地邁步上前,用最標準的普通話最精準的發音打招呼道:「路芒,你好——我是去年畢業於本校的張康,擁有國際貿易系和中文系雙學位。路芒真是個好名字啊,是出自‘明日天寒地凍,路遙馬亡」的典故嗎……」
就這樣,拜那位直接送死的仁兄所賜,滕小小出人意料地得到了新工作。
掛掉葉子懸電話,搭乘地鐵8號線抵達仁明廣場,滕小小來到禾顰影都門口,執行老闆路芒佈置的第一項任務——購買四張《阿凡達》imax3d巨幕電影票。
有點兒近視的滕小小眯眼望著跟前景象,嚇了一跳,差點兒以為自己到了火車站——密密麻麻的人頭湧動著,排成條不見首尾的超級長龍,把禾顰影都所在的萊芙獅廣場包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知道這票特別難買,所以起了個大早,沒想到還會是這個情況。
隊伍後段一個穿著登山羽絨服的胖胖的男生坐在自帶的小摺疊凳上打psp,水壺乾糧一應俱全,甚至腰後還插了把傘,他同後面的人聊天說:「今天氣象預報說有雨夾雪,最好快點兒下,這樣前面那些沒帶傘的轟地就散了,輪著我們靠前兒——」
小小朝前蹭探摸情況,隊伍前半段有位大媽身裹棉被倚靠在玻璃幕牆上啃餅乾,大媽一把拽住小小問:「姑娘幾點了?」小小告訴她現在是7點,大媽點點頭,「離開閘放人的時間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小小望著大媽已經凍得皺起白皮的嘴唇和黑紅的面頰,驚愕地問:「您什麼時候開始排隊的?」
「昨天晚上7點啊,生重病的兒子是影迷,想要看,這個心願我一定要滿足他。黃牛票太貴買不起,我就揹著鋪蓋通宵排隊了。還好我這位置背靠牆,只有單面吹風。再後面點兒的幾個人扛不住都撤了。」
小小覺得整個天空都黑了,像口鍋一樣籠罩下來。眼一閉,跑到隊伍最末排著先說。捱到8點15分,估摸著路芒該起床了,抽出手機用凍僵的手指給他發簡訊,小心翼翼地詢問:「可以看普通銀幕3d版嗎?」
半小時後回信來了,只有兩字:「巨幕」。
這下黑鍋算是徹底嚴絲合縫地蓋上了。多問一句都無疑是在找槍口撞,5000元月薪、夢想中的獨居小屋就見不著了。小小絕望地盤算著,現在排隊也是無用,從今天起三天內的票一定會被上千號人購光。只有今晚上過來排通宵隊,等早上開閘後買1月7日的票。如果現在坐地鐵回家,等於白費8元交通費。而路芒只給了買電影票的錢卻從未說過有車貼這回事兒。如果不回家,得在哪裡捱過寒風凜冽的一整天,還得填飽肚子呢……
滕小小感覺鼻尖酸酸的,眼眶一陣潮熱,透明的液體充盈上來,視線也模糊了,猛吸一口氣強自忍回去。
身旁兩個滿臉疲容的女孩兒在聊天,拿著手機上網的一個說:「哈哈,原來鹹魚翻身是這個意思呀!」
另一個強打精神搭腔道:「……什麼意思?」
「過去窮人家沒有招待客人的菜餚,只能把家裡唯一的一條鹹魚過一遍麵糊,炸一下請客人吃,窮人的客人也都是窮人,很懂規矩,光吃麵糊不吃魚,這樣,一條鹹魚可以支撐一年光景。但有的客人在主人盛情下多少吃了點兒鹹魚,長久下來鹹魚的半面魚肉就吃完了,所以只好翻過身來吃,就是說等這條鹹魚吃光後就沒有東西可以招待客人了,日子將更加難捱——鹹魚翻身典故的本意是指生活越過越艱難呢……」
小小咧開了嘴,一道無聲的悲鳴從胸腔深處震顫出來。太陽穴被刺骨寒風吹得痠痛無比,兩滴清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順著面頰滑落到嘴角。旁邊一個不認識的阿姨吃驚地看著她,「小姑娘你怎麼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