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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祖宗1:魔術師 第7章 一山能容幾隻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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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想要一個盒子。

不,確切地說是一個秘密的有法力的異次元空間。一個佈下了結界的魔盒。可以容納自己身處其中,外界所有紛蕪繁雜的干擾、充滿惡意的傷害、疲憊而引發的焦慮不安和不知所措……統統都被隔絕在外。藉以維護內心小小的光。

所以經常會插上耳機,充斥耳膜和腦海的,是手機裡舒緩如山澗清泉般的悠揚曲調,或是狂放如叛逆少年獨自面對天空和大海喊叫的囂張唱詞,不僅流淌迴圈在身體內,還漫溢位去,以柔和而堅強的力量輻射向周遭一切,變成黃金般的飛揚氣場。閉上眼,身邊現實世界就漸行漸遠、朦朧模糊、甚至隨著音樂變化而呈現出電影蒙太奇鏡頭般的奇幻色彩。

此刻,滕小小多麼希望自己能夠再度進入到神奇的魔法盒子裡去,這樣就不必面對眼前如此不堪的一切。

年約35歲的張醫生黑黑瘦瘦其貌不揚,卻有十分精湛的醫術,只用了四十分鐘就完成了路芒的盲腸切除手術。當護士把明明只是半麻醉卻緊閉雙目彷彿昏死的路芒推回病房時,張醫生端了個白色醫用平底器皿跑到走廊上讓滕小小驗看,「家屬看一下噢,喏,這裡顏色黑黑黃黃的就是病變發炎的位置,沒錯噢……」

滕小小半是嘔逆半是好奇地探頭去觀察那截蜷縮在一攤鮮紅血泊中的路芒的盲腸,從某個角度看起來,很像一條橫臥在雪地裡吐血身亡的蠶寶寶,同路芒本人頗有神似之處。回想三個月前面試時被路芒的強大氣場震到口吃連連,怎麼會想到居然還有這樣一天,獸王人事不知地僵臥在手術檯上任人宰割,而自己則站在深夜的醫院走廊裡皺眉凝神看他被切割下來的器官……人生實在是太過奇幻的旅程。簡直奇幻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老闆平安無事,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另外兩根神經頃刻間再度抽緊了弦,勒得小小一陣頭暈目眩——葉子懸和段衝……雖則在路芒可憐兮兮的懇求下留在醫院兌現「守到你醒來絕不離開」的諾言,但在手術室外等候的小小捏緊了拳頭一刻不停地一程程來回走,內心似乎有烈火在焚燒。段沖和葉子懸究竟發生了什麼嚴重的狀況呢?沈櫻的電話不管怎麼撥打都是「不在服務區」,葉子懸的則無人接聽,天知道他們究竟怎樣了。幾次都想拔腿衝出醫院趕去致遠路群南路,出於種種繁複的考慮還是堅守了崗位。

是出於職業道德?是惻隱悲憫?是言出必踐?還是害怕路芒那凌厲冰冷的單鳳眼一旦睜開發現自己不在身邊,會啟動快炒魷魚的殺機?古人有言:手持利器,殺心頓起。凡操控著能給予也能剝奪的大權的人,大都是令人惴惴不安的。

不能離開醫院,還是想辦法電話聯絡——只有打電話給另外一個當事人了。

小小從包裡翻出錢夾,抽出那張深藏在夾層裡的立拍得照片,凝神看了並肩在鏡頭前的兩人。近距離強烈閃光燈微微讓人物失真。相片裡女孩面色蒼白、臉上淚痕宛然,明明脆弱無比,眼睛卻亮得出奇,似乎她所有的生命力量都會聚在這兩道炭火般的灼烈目光裡,渴望穿透雷雨之夜,看透鏡頭直抵向莫測的命運本身。摟著她肩膀的男孩有幾分狂野的痞氣,又有幾分認真,孩童般熱烈純真的神情最為肖似聶家梵。但那是段衝。

悠忽想到這名叫段衝的陌生男孩埋頭把電話號碼書寫在自己手臂內側時俊美不羈的姿態,和不問緣由就印向手腕滾燙的吻……小小頓時感覺一陣強烈暈眩,臉頰也灼熱起來,趕緊翻到相片背面,咬唇盯著那排數字猶豫了五秒鐘,握起手機鍵入號碼按下通話鍵,然後邁著急促的腳步朝路芒的病房趕去。一路上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不斷加速,漫長而空茫的三聲鈴響之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低沉雄渾的男音,語調中充滿了對陌生號碼所表露的毫不客氣的意思。

「……你,你好,是段衝麼?」小小鼻尖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嗓音幼細宛若女童。

「嗯,你是誰啊?」聽見對方是個女生,而且挺溫柔的挺羞怯的,段衝的口氣明顯舒緩了許多。

「……滕小小……你大概不記得……」

「記得。你終於打電話給我啦,滕小小。」

「……」聽見段衝乾脆地回應如此語句,小小的心臟瞬時漏跳一拍,捏緊了手機,剎那間思緒出現了盲點,竟然無法流利自如地道出自己打電話真正的緣由是想詢問葉子懸的情況,「……你,你們現在在哪裡?」

段衝還沒有回答,聽筒裡模糊傳來另一個男孩陰鬱的質問聲,「你丫在和誰打電話?」

然後聽見段衝輕蔑又不無挑釁意味的反擊,「法克,關你什麼事兒?」

段衝的這一喊,小小並不是從手機聽筒裡聽聞來的。此時她正走到走廊最末的病房門口,從大敞的門裡望見躺在病床上的一個男孩朝鄰床另一個躺著的男孩揚聲低吼。小小的手機差點兒從掌心裡滑落墜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段沖和葉子懸。

倆人現在的模樣頗有畢加索筆下野獸畫派的意境。段衝額角貼著紗布,右眼眶裡一片鮮紅——因為眼白上滿是血管膜破裂後滲出的淤血,還赤裸著上半身,左臂膀纏繞著白色繃帶。葉子懸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頭髮亂得跟沖天芒草一樣,身披病號服,左腿腳踝用吊帶固定懸掛在床架下。饒是傷到如此,倆人還是劍拔弩張激烈對峙著,似乎隨時都會再燃戰火。

沈櫻說有人撥打了110,也撥打了120,原來他們最終還被救護進醫院來了。但問題是,究竟哪個不開眼的醫生護士竟然把這兩頭互咬不迭的野獸安排進同一間病房裡的?!俗話說:一山容不得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就算拘留,他們也該分兩間牢房,現在是病房,怎麼可以讓他們同處斗室呢?難道這家醫院是太想得到新鮮的人體器官才故意這樣安排的麼……

小小很想反身逃走,但出於兩條理由她沒法逃走。理由之一是,段衝一面對著手機呼喊「喂喂滕小小」,一面從床上探起半身來,恰巧已經望見了她,用明明血肉模糊,卻自信一絲魅力不減的姿態慵懶地招呼道:「嘿小美女,我在這兒。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家醫院?」

無處可逃了,小小長嘆了一口氣,結束通話手機認栽地走進病房去,心裡迅速盤算著該如何應對這尷尬局面。

葉子懸滿臉都是狐疑的神色,用陰鬱的眼風輪流掃視小小和段衝,一言不發。

小小避開段衝,把目光落在葉子懸臉上,鎮定情緒緩緩道:「你的手機怎麼打都沒人接聽啊……」

葉子懸恍然大悟地拍打摸索旁邊凳子上的牛仔褲口袋,罵了一聲「糟糕」,嘴角卻浮現出釋然的微笑來,抬頭皺眉對小小道:「打架弄丟了……」

一旁的段衝靜靜地沒有說話,他的安靜無聲息逼得小小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滑過去……結果同他的目光相觸了,他正凝視著她。如果不是右眼眶裡一片鮮紅,絕對是很少女很狗血的橋段。小小一陣慌亂,迅速收回視線。

慌亂導致她來不及深思熟慮,僅僅為掩蓋此刻的心神不定脫口而出一個愚蠢問題,「怎麼會打起架來的?」

完了,這句話甫一齣口,病房內的空氣就瞬間變得凝重了,令小小陡然想起溫瑞安武俠小說《幽冥血河車》中描寫的「天下最慢招式——老牛沉車」,據說只要男主人公一使用該招式,四周一切都會變得異常緩慢,所有攻擊範圍內的生物都會像陷入泥沼般遲滯凝固不能自拔。此刻病房中的每一個人都像是中了「老牛沉車」,空氣僵硬得幾乎可以摸出稜角形狀,單憑肉眼都能看見兩名重傷鬥將各自輻射出的敵對氣場。

重壓之下,小小虛弱無比地囁嚅著吐出第二個愚蠢的問題,「要、要不要換個房間?分、分開一下……」

雙方暴風驟雨般吼起來。

「最巴不得呢,叫那小子趕緊滾出去——」

「呵呵,謝特,你也就光會用嘴說說……」

「好!這可是你說的!來!起來重新打過!」

葉子懸一邊說,一邊果真動手去拆左腳腳踝上的吊帶,段衝也不甘示弱地踢開被子。病房裡鬧騰得彷彿炸開了鍋,驚恐不堪的護工阿姨按響了服務鈴,走廊遠處響起護士忙不迭衝來的腳步聲,隔壁房病人家屬好奇地探頭過來張望。小小飛身撲過去,除了以自己的小身板做人肉盾橫亙在兩人中間以外,實在想不出第二個法子。

就在場面一發不可收拾之際,病房裡最靠窗那張病床上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吵什麼吵?!煩不煩!」隨後有人「刷」的一聲拉開了直垂到地的隔離布簾,傲氣沖天地冷冷挨個兒掃視每一個人,最後陰森森地把目光聚焦在滕小小身上,「你都認識些什麼人?!」

滕小小顯而易見地哆嗦了一下,這就是她無法返身逃走的第二個理由:老闆路芒也躺在這同一間病房。

「嘖嘖嘖嘖……經典經典,簡直是太經典了。七星匯聚,紅蓮頓現……三個男人同時撞車在一個狹小場合短兵相接,你被擠在當中進退不得,上吊都找不到空間,這種局面大概也只有在《三國演義》和我19歲生日那天才發生過……」沈櫻笑眯眯地掂起咖啡杯,津津有味地看著垂頭喪氣的滕小小。

沈櫻的19歲生日是萬紫千紅酒店當值經理終生難忘的噩夢之一:水晶燈同玻璃杯晶瑩璀璨共碎一地,葡萄酒同鮮血揮灑飛濺渾然一色,最離譜的是年輕的特級廚師竟然揮舞著沾滿黃油的平底鍋同兩名客人鬥作一團……如果不是其中一位參戰者恰巧是一家主流媒體的經濟新聞部記者,再三拜託同行們手下留情,當晚的戰況鐵定會出現在各家報刊第二天的社會版頭條裡。沈櫻一開始有點兒嚇愣了,後來自我安慰式地四處對人說:「還好還好,威廉至少不是陰險的人,他本來可以不必親身出戰,只要在西檸汁煎小羊肩裡直接下毒就好了……當然他還是挺捨不得我的……」苦不堪言的當值經理當時真實的心聲是:早知道我趕在你們姦情被戳穿前先親手下毒就天下太平了……

「如果不是我帶著警察闖進來救場,總算把這三個角鬥士分了扇區,投進不同病房,你可怎麼辦啊親愛的?」沈櫻用對付男人的甜膩嗓音對小小柔聲道。

「……」小小毛骨悚然地看了沈櫻一眼,心想你哪裡是來救場的?明明是用奇功迷暈了警察讓他們誤以為葉子懸和段衝是同幾名竊賊搏鬥的真正的街頭英雄,還滿懷敬意地前來病房探視的。只是起先花了大力氣在攻警方關的沈櫻也沒料想到葉子懸和段衝竟然被安置在一間病房裡,另外還額外附加一匹神獸路芒。

「真的,你今天趕緊去買彩票,準保中大獎!」沈櫻居然還有閒心開小小的玩笑,「你想,三個同你頗有瓜葛、但彼此之間又八竿子打不到的男人擠在一間小病房裡出現在你眼前,這種機率問題就算給陳景潤配備十臺電腦都未必算得清楚。」

「什麼同我頗有瓜葛?葉子懸是死黨,路芒是我老闆,段衝他……他是……」

「哦?那個男的名字叫段衝?這你也問過啦?」沈櫻朝小小親暱地眯眼微笑,小小頓時感覺到一陣胸悶。

就算身披病號服,也掩蓋不了段衝那四散而出的雅痞氣息。

他斜靠在走廊邊連成長排的塑膠座椅裡,就像坐在羅馬許願池邊一樣閒散,嘴角帶笑,只是眼神冷漠,凜冽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鋒。段衝從褲兜裡掏出一盒煙,搖晃了一根叼在嘴上,然後擦亮打火機點燃,深深地吸入一口,孩子樣清澈的面容很快被淡藍煙霧所籠罩。

一個小護士手捧記錄本掠過他身邊,又折步反身回來,「先生,為了其他病友的健康,請不要在室內吸菸。」

段衝仰起臉定定地凝視她,眼神迷離到足可以殺死一隻蝴蝶,小護士的臉悠忽間紅了。段衝挑起一根眉毛悠然道:「只要不在室內吸菸,就不會妨礙到其他人的健康了,對不對?」

小護士不解地皺眉看著他,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段沖刷地站起身,身上披著的病號服從肩膀上滑落,頎長完美的身材、小麥色赤裸的胸膛從她眼前一晃而過,他已經大步朝著窗臺走去。小護士愣愣地望著他拉開緊閉的玻璃窗,用右手在窗臺上一撐,翻身坐上了窗臺。護士捂住臉驚恐地小聲尖叫了一下,這裡可是七樓!

段衝並沒有要跳樓的意思。他只是冷冷地用挑釁的目光掃視了一圈走廊內訝異的眾人,旋轉身面朝視窗,把兩條長腿垂放懸在住院大樓白色牆外,臨空而坐——在灰濛濛的天空之下,在三月末寒風料峭的室外,旁若無人地繼續抽起煙來。

住院大樓下栽種得精緻玲瓏的綠化小園林裡,滕小小正推著一輛輪椅車緩步前行,坐在輪椅車裡的,是提著手機壓抑怒氣講電話的路芒,「……對,你馬上飛去廣州處理此事……這還要我教你麼?該帶什麼資料自己想想清楚……」說到情急處奮然站起身來,動作幅度過大牽扯到了下腹部處的傷口,呻吟一聲又倒回輪椅車裡。

滕小小扶正輪椅車,小心翼翼地道:「回房間了好嗎?醫生關照這三天內你還是要臥床休息的。」

「真是的,住在醫院同被關押在監獄裡又有什麼分別?」路芒結束通話電話後還恨恨地喃喃自語。隔了一秒鐘平緩了焦躁的情緒,背對小小用一貫漠然光滑如同大理石般的聲調說:「昨晚benny打電話來報告說青島碼頭那裡的貨運問題,他求爺爺告奶奶地終於圓滿解決了,哭喪著臉保證以後一定會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不再出紕漏,懇求我不要制裁他……我好像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露過這口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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