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對他真摯感情最大的侮辱吧。
自私自利、骯髒卑鄙……不可以。怎麼可以?!
但是媽媽……要救媽媽需要很多很多錢啊……
小小仰起臉凝視路芒,他充滿了勃勃生氣卻又嚴厲肅穆的眼睛像是兩顆透亮的黑寶石,殷切地望著她,只等待她一聲令下。多麼優秀多麼出色的男孩,家世顯赫、頭腦聰穎、意志堅定……而自己卻是如此地貧窮卑賤、狼狽不堪、汙濁低劣……
身後傳來疾奔而來的腳步聲和弟弟多多驚恐得完全變形的尖銳喊聲,簡直不像是人所能發出的叫喊聲,令人肝膽俱寒:「姐——姐——你快來——醫院打電話來——說媽她——媽她從病房裡跳樓了——」
從病房位於六樓的視窗向外眺望出去,淒厲的北風呼嘯,城市被鉛板般沉重濃郁的夜色所壓抑籠罩。遠處鋼筋水泥所構成的建築叢林裡,千家萬戶視窗裡亮著溫馨燈光,像廣袤荒涼的荒野中閃爍的螢火,無論周遭環境多麼惡劣,無論命運征程多麼坎坷,都有家的螢火指引靈魂歸屬的方向。
哪裡是自己家的方向?家裡有一個不成熟的、容易衝動惹事的寶貝兒子。一個善良堅韌的、總是習慣把重擔扛上自己稚嫩肩膀的懂事女兒。還有他……這一生唯一深深愛戀過的男人。曾經,深愛過的男人。從初戀直到結婚,漫長的婚姻里程裡,愛恨情仇、相伴攜手、爭執吵鬧、睚眥相報、分崩離析、聚合無常的男人……有時恨到想在他熟睡時殺死他,有時又偏偏為一些溫柔小細節感動到想要流下淚來……
從兩人相識到現在,整整二十七年,最終,推推搡搡、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
他在遠處,在目力所不能及的遙遠家中。自己矗立在絕症病房的視窗,腳下是醫院死亡般堅硬決絕的灰色圍牆,以及牆邊即使在寒冬也依然青翠搖曳的一排小松柏。
侯藍把塑膠靠背椅拖到窗臺下,慢慢爬上去站在椅子上,然後輕輕推開了移窗。寒風像攜裹著利刃的刺客一般破空而入。四十九年漫長又短促的人生。終於走到了這最後的一步。忽然感到徹骨的冷。有那麼一瞬間,侯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單薄的病號服,想轉身去床上拿一件禦寒的毛衣。轉念忍不住嘲笑自己,到了這最後的一刻,還要什麼毛衣呢?也就是幾秒鐘的事情,很快,胸口也不會痛了,再也不會冷了。
把雜念丟掉。
把病痛丟掉。
把一切的負累都丟棄掉。
這樣兒女才能好好地生活。
同一房內的病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汪老太一家吵鬧不休的家屬身上,直到窗戶開啟冷風撲面時才發現異樣。只有汪老太,渾濁迷濛的老眼穿透子女身影的間隙,一直充滿疑問地投射在侯藍身上,看見她站上了窗臺,慢慢地朝虛空中傾倒出身體去。老太驚愕慌張地抬起手臂來,指著她剪影般凌空在夜色下的背影,口中含混不清地「啊、啊」地喊叫著。
當所有人轉身回望視窗時,那裡已經沒有人影了。
侯藍正像一顆破釜沉舟的炮彈般從六樓直墜而下。
一秒鐘後,只聽見從底樓冰封堅硬的水泥地面上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筋疲力盡的外科醫生從搶救室裡走出來,朝在門口等候了整整四個小時的病人家屬看了看。
滕正齡抱著自己的腦袋,蜷縮在長椅上。
小小在路芒和多多的攙扶下朝醫生迎上去。醫生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問:「你是她女兒小小嗎?」
「……」小小說不出話來,連點頭的氣力都沒有。路芒代替她回答:「是的。」
「——我們盡力了。但她脊椎有兩處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斷裂、體內部分臟器大量出血……對不起……麻醉劑效用快消失了,我們本想為了免除她的疼痛繼續使用麻醉,直到……但她似乎有話要對你說,她現在意識還清醒……但時間不會很長……她在叫你的名字……你進去看看她吧……」
醫生把路芒和多多擋在門外,連滕正齡也沒有放行,「她現在只想見女兒……可能有些話想單獨交代。等她們談完,你們再進去比較好。」
路芒輕輕拍了拍小小的脊背,希望能把自己體內充沛的能量通過掌心傳輸給她,望著小小輕聲卻堅定地說:「去吧。記得,我們在這裡等你。」
寂靜的搶救室裡,侯藍破損的身體安躺在淺綠色被單下,只有一張毫無血色的癟塌得厲害的臉露出在被單上。令人驚奇的是,她潮溼黑亮的眼睛竟然還挺有神。小小的腦海裡只浮現出「迴光返照」四個恐怖的大字。拼命搖頭,把這四個字從腦袋裡驅逐出去。
「媽媽……」小小來到床前,微笑著柔聲呼喊侯藍。提醒自己不要哭。媽媽必然不想看見她難過流淚。也不要瘋子一樣搖撼著她早已散架的肢體,白痴一樣哀慟地咆哮質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啊……」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小小非常清楚啊。媽媽是為了不拖累大家才選擇跳樓的。要珍惜她的犧牲和心意,所以,要堅強又勇敢地給她諒解和撫慰的笑容。自己的情緒在此刻已經毫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讓媽媽感到舒心。這是作為子女所能盡到的最後的孝心。
「……小……小……」
「媽,我在!」
「……你……不要恨你爸爸……」
小小心頭無比酸楚,到了這一刻,媽媽竟然還如此護著爸爸。為什麼?爸爸這麼冷酷無情地放棄努力,不為救治她而全力以赴,以前更是做出種種傷害她的敗壞門風的事情……媽是怎麼了,她糊塗了嗎?
「……因為一個……秘密……」
「秘密?」
「……我原本想帶到黃泉路上去的……現在,我想告訴你實話……小小,苦命的孩子……最早敗壞門風的人……是我啊……滕正齡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二十二年前,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不小心有了你……那時候我和滕正齡已經結婚三年……我生下了你,他知道一切之後,沒有離棄我……雖然他心裡恨我……他尋花問柳,也許是在別的女人身上尋找平衡……他對我太寬容……就這一件事情,夠了。真的,足夠了啊……所以你不要恨他……他同你沒有血緣關係,但從沒苛刻對待你……只有我對不起你……孩子……這麼多年來,一直隱瞞你的身世……我才是有辱家門、荒唐愚笨的母親……要恨,你就恨我吧……」
侯藍呼吸急促起來,嘴角噴出小小血沫,咬字不清地喊著:「……多多、多多……」
小小趕緊轉身衝到走廊裡去喊弟弟,滕正齡也急迫地一起擠過來,小小稍一猶豫,側身讓他們並肩進去同侯藍作最後的話別。他們生離死別的背影觸目驚心地深深印刻在小小的視網膜上,凌亂昏暗的搶救室瞬間邊緣被拓展到無限了,形成了無盡的虛空,像宇宙。而宇宙的核心就是這一家三口。真正的一家人。
如果自己從來沒有來到這世界上的話,也許,他們原本會生活得很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