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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祖宗3:世界 第11章 直到世界盡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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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依然是一片狼藉,但看得出同三天前所見的情形有所不同,警方一定是進行過全面搜尋,拿走了對調查結案有用的那些證據資料,例如床底下的皮箱、散亂在桌上地下的使用過的一次性注射針筒……剩餘下的都是段衝生前的凌亂生活雜物、破爛垃圾。

這次他算是徹底消失了。

假如那天自己沒有把錢交給寶藍塞進他門縫底下,假如自己沒有回家而是衝進來守護他,假如三天來路芒沒有發瘋一樣禁錮著她哪裡都不許她去……也許,她還能救回他一條命。送他去戒毒所。質問他兩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狀況使得他一聲不吭離開她。或者什麼都不再說,她已經是他人之妻,能做的只是從道義上救助他,嘆息一聲,相約從此作為偶爾問候的朋友,並且不去為難寶藍,她已經夠愧疚懺悔的了。

現在一切都太遲了。太遲了。段衝。

目光掠到牆上掛著一個木頭鏡框,同屋裡其他落滿灰塵的物件不同,擦拭得挺乾淨。鏡框裡裝的是一張呈現紐西蘭絕美風光的旅遊小海報。小小心中微微一動,恍惚中記起很久很久以前,段衝曾說要帶她去紐西蘭。去看那裡漫山遍野白皚皚的冰雪,看瑰麗多姿的天空映照在碧綠澄澈的湖泊中。那個約定彷彿已經相隔幾個世紀。小小伸手想摘下那個鏡框,只一碰觸,就從鏡框後面掉落下幾張摺疊著的紙來。

展開紙張,發現是一些發黃的練習本內頁,邊緣粗糙,像是臨時從撿到的筆記本里撕下來的。曾經揹著價值上萬的ibm小黑電腦進出新聞採訪現場和報社、十指飛舞一小時能揮就千字報道的記者,生命最後日子裡書寫隨筆,所用的卻是廢棄筆記本的幾張空白內頁。字跡潦草凌亂,需要費很大勁兒才勉強讀懂。

「……遇到了小小。看起來她的生活過得挺不錯。很欣慰。但我現在這個樣子,沒有辦法面對她了。被他們放出來,撿回一條命,卻被迫染上一身癮,還離不開他們的供應,苟延殘喘地活著。自己都不明白是為什麼,其實他們隨時都可以要我的命……」

拿著紙張的手劇烈顫抖。原來如此!段衝並沒有去什麼海外採訪,他是被人秘密關押囚禁了!那些人還迫使他染上了毒癮!到底是誰?!是誰那麼喪心病狂?!小小瞪大被淚水模糊的雙眼,一字字地讀下去。

「……我已經是個廢人,不可以再禍害別人了。衷心祝願她幸福。她說曾經和我有過一個孩子,可惜那孩子流產了。太震驚。逃走的時候我就哭了……」

大顆熱淚溢位眼眶,滴落在紙面上,濺溼了那些字跡。

小小突然記起兩個多月前,遇見段衝後所做的一個夢。夢境裡自己身處人山人海的某個廣場,步履艱難地朝前移動,身邊是無數張陌生臉孔。緊張焦急地尋覓了很久,終於在前方看見了熟悉的身影。那是段衝。小小揮舞手臂高聲呼喊著他的名字,他就微笑著旋轉過身來,懷裡還抱著一個漂亮嬰兒,有著微卷的頭髮和黑寶石一樣明亮動人的眼眸,粉嘟嘟的小臉上綻放出來的笑容和段衝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小小突然就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她同段衝的孩子……現在終於知道那夢境原來預示了多麼險惡的喻意——段衝即將同他們流產夭折的孩子一起,前往生命的彼岸,被死亡的黯之世界所吞沒。

小小翻到另一張紙,只見用狂草般的字型力透紙背地書寫著:「……假如我不去逞一時之勇,但後悔有用嗎……聽說姓路的在暗中做了許多手腳,我卻已連恨的膽氣都沒有了……」

然後紙上再沒有其他的字句了。這些就是段衝全部的遺言。多麼可怕的獨白。這就是她這一年多來幸福生活所掩蓋下的黑暗真相。她享受著來自另一個男人的愛情和美好的婚姻生活,而他正在深淵中掙扎。

「聽說姓路的在暗中做了許多手腳。」

「路先生,您交代的事情都完成了。」

包裡的手機一再震動響起,之前小小都不想去搭理,現在她終於接通電話。

聽筒裡傳來路芒憤怒焦灼的聲音:「小小,你人在哪裡?!快點兒告訴我!」

每一下的心跳都痛如刀割。小小眼眶裡充盈著鹹澀的淚水,悽然微笑著對電話那頭的丈夫說:「……路芒,我們離婚吧……」

租來的小公寓房雖然面積不大,一室一廳獨立廚衛,但獨自打掃也是件頗費力氣的事情。小小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住多久,所以儘可能還是要佈置得舒適一些。等她把窗全擦好,地板也都清掃乾淨、再用溼毛巾擦拭了涼蓆擺放在敞開的窗戶邊晾著,突然想起還需要購買一個電源插座,關窗鎖門背了包跑下樓去。

公寓房就租在火車站附近,因為這裡交通便利,距離上班的地方很近,房租不貴,周邊生活設施也很齊全,遍地都是超市和快餐店,還有醫院和商城。但由於過往的流動人口多,對於一個單身居住的女性來說,安全還是需要時刻注意的。

小小從五金店裡買好了多孔電源插座,橫穿過火車站前的廣場時,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小驚覺地轉過身來,立時愣在當場。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年半未曾見面的英顏,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

「……小小!」灼熱烈日照射下,穿著簡單白t恤和牛仔褲的英顏看起來有點兒憔悴,眼神里也有一絲以前沒有的憂鬱。雖然有些忐忑,但甜美和煦的微笑還是從他的嘴角眼角迅速盪漾開來。只是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再一次充滿喜悅地喊了她的名字,「嘿,小小。」

「啊……你好,英顏。」小小也感到侷促不安。他恨她嗎?他和譚一泓因為她的緣故失去了在邵氏擁有的一切,他們一定恨她入骨吧?原本是她恨他們,她可以傲然蔑視他們。但現在似乎情形反轉了,不知道說點兒什麼才合適。不由自主暗暗慶幸的是,他似乎很高興看見她,眼睛裡完全沒有仇視的神情。

英顏低頭凝視她的臉,露齒微笑起來,伸出胳膊輕柔地擁抱住她:「見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我知道。小小閉上眼,在心裡小聲說。不想讓他看見,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泉州,他可不知道有多麼高興。意外的驚喜!不幸之後的福運!」英顏興高采烈地說著,從塑膠袋裡取出吉野家的牛肉飯套餐來,「趁熱吃,這外賣可比高鐵上的盒飯好吃多了。來,我來幫你把蒸蛋上的保鮮膜撕開。」坐在極速前進的車廂裡,英顏無微不至地替小小打點一切,簡直把她當成了小孩子,「他之前就一直在哀嘆自己老了老了,這次錢包手機被偷,所有銀行卡和身份證也全都丟失,這種事情放在我們身上,最多罵一句shit,詛咒那個賊爛手爛腳。可他打電話給我時卻沮喪得不行,說要問別人借點錢,然後一個人坐六七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回來。他身體不好、情緒低落、路途又長,我實在不放心,趕緊去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給他辦了張臨時身份證,去接他坐高鐵回來。沒想到竟然在火車站碰見你。嘿,這不是天意是什麼!小小,你真不知道我們有多記掛你,他看見你去接他,一定會很高興——」

「你別騙我了,英顏。我怎麼能夠見他?我只想陪你這段路程……」小小低聲說。其實她內心何嘗不想見親生父親啊。只是他應該恨她。他們都應該深恨她。就如同他們以為她依然深恨他們一樣。

「四個月前,他心臟不舒服,又住了一週醫院。他很想見你,小小。你要知道,人的想法是會變的。那時候,他完全沒有意料到你的存在,出於本能的恐懼和抗拒,做出了一些令你無法釋懷的事。」英顏說。

小小遲疑道:「……我……我也……」

英顏放下筷子,摸了摸她的頭:「我知道,我又何嘗不是——」

碧綠麥田從車窗外飛快地向後掠去,前方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天地如此寬闊,看不到盡頭。

「和我說說後來的事情。聽說邵開來聯合董事會罷免了他的總裁職務?」小小鼓起勇氣問道。有些事情總是要去面對。段衝過世,和路芒已經分居,葉子懸和沈櫻全都遠在海外,這段時間以來,身邊連一個可以講知心話的人都沒有。想起葉子懸出國前的勸解:「……小小,沒有誰比我更清楚你需要來自家人的關愛。雖然我們都還年輕,但你看,任何一片葉子都有脈絡根系,獨木難成林。英顏對你心存身為兄長的一份善意,你不要一味否定、拒絕接受……」

「邵開來、邵安琪知道了一切,他們擔心譚一泓和我會一點點蠶食篡權。我不得不說,那時候,他們的擔心,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他們裝作無動於衷的樣子,其實慢慢在部署每一步棋。把父親撤換下總裁的位置之後,逼他把存在瑞士銀行裡的那一億元交還給邵氏集團。說假如他不肯把錢交出來的話,就休怪他們不念舊情,一定會以貪汙、挪用鉅款的罪名起訴他。涉及金額那麼大,邵氏就算不動用財勢門路,也夠他在監獄裡蹲上幾十年的了。但老頭子竟然不肯還給他們呢。他說做牛做馬二十多年,那筆錢是留給我的,哪怕他為此被槍斃了也在所不惜。」英顏輕鬆痛快地說著,眼眸裡閃爍著驕傲顫動的光輝。

小小看到那些光輝,心中感到酸楚,卻仍然裝作平靜沒有波瀾的樣子:「嗯嗯。」

英顏扭頭看著她,微笑道:「他之前的確是害怕你會毀壞他辛苦建立的一切,簡直害怕得要命。可當這一切當真發生了,他反倒什麼都不在乎了。他對我說,他已經看穿貧賤富貴的凡世歷程。對他的年紀、他的人生來說,別的什麼東西都無所謂,他只在乎留有他血脈的孩子——我和你,當然,還有邵麟納。」

小小半信半疑,皺眉微笑著低下頭去:「……他和邵安琪二十多年的夫妻,沒可能和解嗎?」

「似乎是沒那個可能。法院真的有送傳票過來了。假如要打起官司來,我們這一方是必輸無疑。」英顏動作麻利地把吃完了的外賣盒收攏起來丟進垃圾袋,替小小擰開礦泉水瓶蓋,「說實話,我那時候真的有想過,他在監獄裡也可以清淨地安度晚年啊。我一個人去瑞士提走那一億元,從此就能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周遊世界、購置豪宅、遊艇、娶妻生子……但是末了,我居然還是把錢全部劃賬還給邵氏了。唯一的條件,就是要他們放過父親,從此再不找我們麻煩。」

「啊——」小小看了他一眼。

英顏也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真抱歉,小小,本來那裡面有你一半的。我們曾經約定過,無論我們兩人中任何一個人得到了什麼,都要分給對方一半。當然,後來父親也有叫我分一部分錢給你。總之,這輩子我欠你五千萬了呢,妹妹,我恐怕要到下輩子、下下輩子……才能還清給你。」

「……沒有覺得,我是個很差勁的妹妹嗎……」

英顏搖搖頭,靜靜地道:「如果有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想和你成為血脈相連的至親手足。」

胸口那團鬱結了很久的東西突然消融了,一直湧上咽喉、鼻腔和眼眶來。一滴眼淚滑落下面頰。小小抽噎著,哭得泣不成聲。英顏伸出胳膊把她摟在懷裡,任憑她滾燙的眼淚打溼他的衣襟。小小感覺有什麼東西溫柔碰觸著她的頭髮,似乎是他的嘴唇。

「……邵麟納呢?她現在怎麼樣?」等稍微平靜了一會兒,小小問。

英顏哈哈一笑:「她對父親倒是沒什麼的,但恨我恨得厲害。因為尷尬吧。我知道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早就各種規避,但她卻不知道,一意孤行,惹出那麼多沒有必要的糾結……」

小小搖頭微笑了一下,她又何嘗不是?一度以為英顏是戀慕自己,這小子真是禍害。

「說到底,我們都是一脈相承的血親,等年紀再大一點兒,經歷的事情再多一點兒,終會諒解。」英顏聳聳肩道,小小覺得這一年多未見,他的變化還是很顯著的。以前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交際高手,薄荷般清新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精緻細膩的七竅心,現在依然那麼聰敏,但胸懷卻越發豁達了。英顏望著車窗外碧藍的天空,嚮往地微笑道,「我和父親現在一起開飯店呢!他這次去泉州就是為了談海鮮批發運輸的事情。現在什麼事都要自己去跑、去談,父親說,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但他一點都沒有覺得懊惱。嘿,你現在怎麼樣?聽說你和路芒結婚了?訊息傳來,我和父親都很為你感到高興——」

小小苦笑了一下,淡淡道:「……我現在正和他鬧離婚……」

「為什麼?!」英顏吃驚地瞪大了眼,「他對你不好麼?!那我不會放過他的!」

「不,不是那樣,他對我一直都一心一意……只是……只是……」小小一時語塞,這件事太過複雜,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才好,「只是我沒有辦法繼續和他在一起了。英顏,你千萬不要插手我的感情生活。讓我自己來處理……經過那麼多坎坷波折,我慢慢懂得,無論是愛,還是恨,都要恰如其分。他曾經是我的愛人,是我的親人。我不能深究下去,那樣會毀了他。我能做的只是同他分開,沒有詛咒也沒有祝福。」

——在迫害段衝這個可怕的陰謀之中,路芒究竟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陷入有多深?假如執意去追索真相,崩潰的恐怕不僅僅只有兩人的婚姻,更有路芒的未來和自由。他會身陷囹圄,為此付出更多代價。但段衝已死,不可能復活。不再天真狂熱的自己更願意採取一種略微折中的處理辦法。

——各自生活,從此陌路。

「你瘋了嗎?!為什麼提出要和路芒離婚?!」

沈櫻竟然從美國回來了,她生完孩子才不過四個月,現在一齣門就是大陣仗,小小也沒想到她會帶著孩子和保姆一起登門突襲拜訪。加上從寶馬車裡拿了奶嘴急奔送上樓來的人高馬大的司機,小小一室一廳的陋室擁擠得簡直快要爆炸了。

「你和路芒這兩個不像話的傢伙,誰也不吭聲。我和路誌鈞在美國完全被矇在鼓裡。假如不是葉子懸打了個電話說覺得你有點兒不對勁兒,我們本來還要在美國待上一段日子的。我是昨天剛回到濱海的。路誌鈞手上還有些重要事務要處理,讓我先回來看看你們的情況。小兩口吵架也犯不著動不動就鬧離婚。你看看你自己現在住的這叫什麼破地方!客廳臥室加在一起,比我家任何一套房子的廚房還都小!我邁一步就得撞牆……好了,廢話少說,你說說看,你和路芒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想打擾你們。林城一在加拿大遭遇了車禍,情況雖然不嚴重,但腰椎部分折斷了四根小骨頭,葉子懸必須留在那裡照顧他。你也剛剛生養完,路誌鈞又忙著跨國業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總有自己需要去面對解決的問題……寶寶好漂亮……」小小逗弄著保姆懷裡的小路鹿,明顯是不想正面回答沈櫻的問題,「眼睛像你,鼻子像他爸爸,長大了一定是個大美人兒……」

「嗯,路芒也這麼說。他本來是很討厭我,但看見這麼可愛的小妹妹,立刻對我的態度也大不一樣了。」現在只要有人說起她的孩子,沈櫻的注意力就會被分散,這是連她自己都十分討厭的一點新添的毛病,「我和路誌鈞都還盼望著你們也早點兒生個小的出來呢,當然我們也擔心你們會生在我前頭,這樣的話,將來你們的孩子明明年長,卻得叫比他小的孩子作長輩呢,呵呵呵……」

關於孩子,是比離婚更不想觸及的話題。小小抬頭看了一眼沈櫻,沉吟道:「……你已經見過路芒了?」

「昨天傍晚,就一起吃了頓飯,然後他就走了,趕著晚上的航班去北荊了,那裡有些商務上的麻煩事需要他親自去處理。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就是你!你也太叫人操心了!」沈櫻怒氣衝衝地瞪著小小,「你發訊息通知他明天一早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還說什麼是最後的通牒?!」

「……是的。他臨走前和你說的嗎?他今晚會回濱海來嗎?」小小抽回被嬰兒抓著的手指,平靜地問。

沈櫻注視著小小漆黑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道:「他說,叫你死了那條心。他絕對不會簽署離婚協議的。」

有那麼一瞬間,小小心軟了,覺得這個男人執著如此,自己是不是太荒謬了?任哪個女孩都夢寐以求的幸福生活、完美婚姻,她卻瘋子一般執意要毀壞拋棄。果然自己還是那個承受不起幸福、內心卑微惶恐的女孩嗎?不,不是那樣的。她比誰都更渴求幸福。但不要這樣閉眼不去看事實、忍受謊言和假象的幸福。

她這一生都不會忘記自己站在段衝的小屋外面,被四十度的高溫烘烤著,旁邊菜市場散發出刺鼻的魚肉腐爛腥臭氣味,蒼蠅漫天飛舞。身邊陌生的菜販之妻神秘兮兮地告訴她,那個年輕人死了,因為吸毒過量而死。而後她走進屋去,進到那間連死屍都業已消失的堆滿破爛雜物的小屋……這一切都像是極度恐怖、荒誕不經的夢魘。然而這夢魘卻是真實的。

所謂愧疚的枷鎖、良心的負累,是全世界最沉重的桎梏。被這副桎梏禁錮著,她哪裡再能夠心安理得地去追求個人的幸福?讓自己重新歸於黯淡艱難的生活,就是心所需求的救贖。

沈櫻拽了小小出去吃午餐,抱怨著火車站附近連一家像樣點兒的高檔飯店都沒有,最後勉強落腳在一家洲際酒店的豪華西餐廳裡,環境固然不錯,但食物混合了日式刺身、法式烤羊排、義大利式通心粉、希臘式千層麵甚至還有中式餐點,沈櫻看得嘖嘖搖頭。她讓保姆帶著孩子和司機一起坐一桌,自己則和小小挑了個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窗外是精緻的庭院,碧綠的草地被夏末的太陽曬得亮晶晶的。

「小小,我的小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不要發瘋了好不好?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路芒完全不考慮和你離婚,我和路誌鈞也對你的提議感到不可思議。雖然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小小停下正在切小羊排的刀叉,抬眼看了看沈櫻:「……你還記得段衝嗎……」

一瞬間,沈櫻的臉色沉鬱起來,冷冷道:「當然記得。那種負心的傢伙,揹著你在外面偷腥的沒教養的東西。你昏了頭嗎?這次你就是為了他才鐵了心要和路芒離婚?!」

小小有些不解地望著沈櫻。她所知道的段衝的最後的情況,不該是兩年多前突然失蹤的訊息嗎?

「路芒都告訴我了。」沈櫻沒好氣地在核桃麵包上塗抹著黃油,「他說你遇見了段衝,被他的朋友目擊過,你自己也親口承認過。並且,你很有可能已經同他在一起了。小小!」沈櫻突然伸手握住小小的手,語重心長地勸告,「對一個男人來說,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就是身為男人的尊嚴!路芒都知道你背叛了他,他還不願意同你離婚,不願意放棄你,難道你還不感動、還不迷途知返嗎?」

小小反過手來握住了沈櫻的手腕:「路芒以為我背叛了他?!沒有!我根本沒有!事實不是這樣的!」

「他氣得發瘋。但他很愧疚地告訴我,那天早上他很粗暴地對待你,把你推在牆上,你罵他是瘋子。他都承認,他說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真的要喪失全部理智了。他傷了你,是因為你真的傷透了他的心!」

「不!不是那樣的!」小小雙頰緋紅,眼睛裡跳動著火焰,「沈櫻,段衝已經死了!你知道嗎?他已經死了!就在兩個月前!是吸毒過量致死的。在那之前,我只見過他兩次,一次是在醫院附近的小河邊,我追趕著他,可他逃走了。另一次是有人帶我去他住的小屋,透過窗戶悄悄望見他在給自己靜脈注射海洛因——我從沒有對婚姻不忠!但你知道嗎?當年段衝為什麼會突然失蹤?他又為什麼會染上毒癮?還有寶藍跑來告訴我說她懷上了段衝的孩子,是誰出錢指使她來對我撒這樣的謊,好讓我不去查詢段衝的下落,認定他是個不負責任的無賴浪子——是路芒!他那樣做的目的,只是為了讓我永遠地離開段衝!」

「段衝吸毒過量致死了?」震驚之餘,沈櫻喃喃道,「他到底還是……」

沈櫻牢牢記得她第一次同段衝對話的情景。那是在醫院的走廊裡。當時路芒因為急性闌尾炎發作,小小護送守候他急症手術。葉子懸同段衝發生肢體衝突,兩人受傷也進到同一家醫院。幾天後,沈櫻去醫院探視時,看見段衝坐在七層樓高的窗臺邊,對著蒼茫的天空抽菸,俯視著樓下花園裡正推著輪椅車服侍路芒的小小,如同獵人窺視一隻即將踏入陷阱的麋鹿。沈櫻試探著問他借火,段衝唇角勾著一抹充滿玩味的邪笑,緩緩將臉靠過來,用叼在嘴角的煙湊近沈櫻唇間的煙,在還剩下一公分的地方停下,漆黑如墨、深不可測的眼眸閃爍著,狡猾地反過來試探她的反應……那個時候,沈櫻就知道,在魅惑人心這一點上,他根本就是她的同類。身陷男歡女愛這個甜蜜卻殘酷的古老戰場,天真的小小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小小,據我所知,段衝的失蹤同路芒沒有一點關係。」沈櫻看著印花瓷杯裡微微盪漾的伯爵紅茶。

小小驚異地沉默著,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你還記得兩年前段衝在《濱海日報》社會新聞部工作時踢爆了的那條‘紫金帝皇俱樂部為貴賓客戶提供毒品特供記者實錄’的轟動性新聞嗎?」

「當然!」小小不自覺地抓緊了白色餐巾,「因為這條新聞,那個犯罪團伙和一批隱藏在幕後的腐敗官員都紛紛落馬了!」

沈櫻嘆了口氣:「……你太天真了。所以那個時候,我和路誌鈞雖然知道了一些風聲,商量後決定還是瞞著你……即便是到了現在,其實說這話都十分冒險……但為了替路芒剖白,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什麼?!」小小瞪大了眼:「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你不必知道那麼清楚。你所見的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川,僅僅只露出了金字塔頂端的一角。你所見被連根拔起的大樹,哪一棵沒有在地下同其他大樹的根系有著緊密交聯?法律懲治了一部分,但總有些黑暗力量是消除不盡的。沒有人敢去議論,也沒有人敢去插手。當時有很多可怕的傳聞,那些人曾經放話給黑道,三十萬元買段衝的人頭。段衝,應該就是被那些黑道上的人秘密帶走的。」

小小几乎說不出話來,隔了很久,才顫聲道:「……但是你和路誌鈞知道?」

「路誌鈞冒了很大的危險,通過中間人反覆去疏通,前前後後一共給了黑道方面的人七八十萬,最後得到的答覆是,他們會留他的性命,確保他活下來。」沈櫻長長嘆了一口氣,「但不許我們再打聽他的行蹤下落。因為黑道方面也要對他們另一邊的僱主有所交代。我們答應了。但沒想到,他們會讓他染上毒癮……多麼惡毒的報復方式……」

小小愕然沉思著,想起段衝遺言中所寫的:「聽說姓路的在暗中做了許多手腳。」也許他在被秘密羈押的期間偶然聽到別人談起過路誌鈞給錢的事情,他誤以為是路誌鈞要暗害他!原來他指的「姓路的」,並不是路芒,而是路誌鈞!而且路誌鈞並不是要害他,而是不斷嘗試在救他!那麼寶藍所說的「路先生」通過一箇中間人收買她,指使她來對自己謊稱有了段衝的孩子,並且向段衝逼婚,結果他就人間蒸發了,那位「路先生」難道也是路誌鈞?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為了替兒子路芒的戀情掃清障礙嗎?!他到底是要幫段衝,還是要害他?!路誌鈞這樣做難道不是落井下石、更加置段衝於孤立無援之地嗎?!

「我遇見過寶藍!沈櫻,她告訴我說——」

沈櫻抬眼望了望遠處,吸菸區的位置上有一個外國女人正悠然吞雲吐霧。她自己已經戒菸很久了。回想起在醫院長廊窗臺邊同段衝的後半部分對話——沈櫻把吸剩下的菸蒂掐滅在窗臺上,淡淡對段衝道:「我簡單直白地告訴你,小小是特別單純善良、特別容易受傷的女孩兒,請你不要動她。假如有一天,你傷到了她,葉子懸和我都絕不會放過你……」

「小小,我也見過寶藍。」沈櫻深呼吸一口氣,勇敢直視著小小的眼睛,「兩年多前的新年狂歡派對上,寶藍是朋友的朋友帶來的女孩。那晚所有人都玩得很瘋狂。寶藍醉得最厲害,她跪在地上哭個不停,手裡捏著的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她同一個男孩熱吻時自拍的照片。那個男孩不是別人,就是你當時正在熱戀交往的男友段衝,那時候,段衝剛剛在世紀廣場上向你求過婚。寶藍告訴我說,這個男孩是個壞良心的傢伙,他和女友吵架了,深夜跑來她的住處同她狂熱地纏綿,做愛完畢,就天亮說再見,甩手離開。她迷戀他,愛他,但這個無情的男孩總是把她當作是洩慾工具,現在他要同人結婚了,就禁止她再騷擾他……小小,我真的快氣炸了。段衝完全不適合你!就算結了婚,他也會揹著你出軌!我本想把他的真面目告訴你,但那時候你母親病重,我不能再雪上加霜,於是拼命忍熬著。後來又發生了段衝被黑道上的人秘密帶走的事。我同路志鈞討論過,都知道以你對於段衝的一片痴心,一定不會就此撒手,你會去打探他的下落,最終引火燒身、陷入危險境地!那些人太可怕了,你是惹不起的!你要責怪就責怪我吧。是我逼著路誌鈞通過中間人去收買了寶藍,向你撒了那個謊,為的是讓你徹底放棄段衝。做手腳的人是我,但我是為了保護你!」

小小陡然站起身,揚起了右手。沈櫻仰起頭看著她,一點沒有畏懼逃避的意思。小小最終以手掩面,頹然跌坐在椅子裡。沈櫻伸出胳膊摟住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等她洶湧起伏的情緒慢慢平息。

「……我冤枉了路芒……原來,他和所有這些事情都沒有關係……是嗎?沈櫻,你不要再欺騙我了,好嗎?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

沈櫻小聲道:「我以路鹿的健康指天發誓,我對你說的,都是真的,沒有半句是假的。路芒從沒有試圖破壞你和段衝的感情。他非常愛你。所以他很痛苦。但他一直在那裡遙相觀望。假如那時候你和段衝順利戀愛、圓滿幸福,他一定會為你們祝福……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段衝的死訊,還以為你已經和段衝在一起了……但他依然不願意同你離婚。因為他以為你再度被段衝所引誘迷惑,而他所擁有的這個法定丈夫的身份,是他唯一能從你那裡得到的東西。他不想那麼輕易放棄,所以苦苦守候,等待你的回頭……」

夜晚九點半,小小和沈櫻在火車站旅客候車大廳裡並肩坐著等候。

「再過半小時,路芒的車就要進站了,對嗎?」小小焦灼不安地抬頭檢視著顯示屏。

「沒錯。他原本要坐飛機回來,卻偶遇一個老同學,想多聊聊。那個老同學又有飛行恐懼症,所以拖著路芒一起坐高鐵回濱海。他們的列車十點鐘抵達。你每隔五分鐘就要問一遍,你以為你是布穀鳥報時鐘嗎?」沈櫻笑道,「對了,你當真不要先打電話告訴路芒,你誤會了他,你和我一起在車站等他?」

「不,不要……」小小緊緊握住沈櫻的手,捏得她都痛起來,「我不能在電話裡說。我想當面向他道歉,求得他的原諒!還有……我……我要對他說……」小小停住了口,不再說下去。

「說什麼?」沈櫻側頭問。

——我愛你啊,我愛你的,路芒!或許不是神魂顛倒般的狂熱迷戀、不是如醉如痴般的縱身撲火,但這份愛厚重濃郁,綿延在每一天平凡的日子裡,滲透在生活的芬芳氣味之中。就像神之酒,傾倒在一生所飲用的水裡,似乎淡而無奇,但其實每一滴水裡都有神酒的魂魄。只是我不知道,我對你這樣的愛,你是否還願意接受?你是否能感到稱心如願?假如你一時間還在生我的氣,我會等你心平氣和,這一次,讓我來等你,好嗎?

「……想和他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小小低聲說,嘴角綻放出微笑來。

身邊一個低頭在玩ipad的年輕人突然嘀咕了一聲:「……有人發微博說tx2122班次列車出故障了,拋在銀洲附近的鐵軌上……」tx2122班次列車正是路芒所搭乘的高鐵。看來這次他要晚點了。

小小和沈櫻無奈對視了一眼,做好再多等一會兒的思想準備。

又過了十分鐘,有人用顫抖的聲音喊起來:「天哪!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有人傳送訊息到微博上,說目擊到銀州附近的鐵軌發生兩輛列車追尾撞車事故!」

「啊!我也搜尋到了!還有人從遠處拍到了照片!大火在燃燒!濃煙覆蓋了半邊天空!」

「在橋上!好幾節車廂滾到了山澗裡!是目擊者用手機拍攝的照片!天哪!太慘了!」

霎時間,旅客候車大廳亂作了一團。不明就裡的彼此打聽問詢,來接站的人則全都六神無主,大家各自都有親人朋友在那班列車上,不知道情況究竟怎樣。有人哭,有人暈倒,有人揪住火車站管理人員的衣襟討要官方訊息,但官方訊息還是一片空白。更多的人瘋狂地撥打親朋好友的手機。

小小和沈櫻也渾身哆嗦、面色慘白地不停撥打路芒的手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

所有的電話都打不通。終於有人接到親人打來的求救電話:「撞車了!還好我們坐在最前面,現在車廂裡一塌糊塗!很多人都受傷了,正等待救援!後面的車廂都墜毀到山谷裡去了,恐怕是凶多吉少……」

當場有人悽慘尖叫起來:「我女兒的位子在最末一列車廂裡!」

小小已經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來:「……路芒的位子在哪一節車廂?」

沈櫻的臉色也是一片死灰:「……最後一節……但是小小!小小!你不要暈!千萬堅持住!也許他去買晚餐,往前走動了呢……」這個假設說出來,連她自己都很難相信,「小小,不要停!繼續撥打他手機!」

座椅、行李、衣服、碎玻璃、人的肢體……撒得漫山遍野都是。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

熊熊火焰順著電線、乾燥的布料和皮革在車廂裡蔓延,把一切都燒灼成焦炭。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

山谷裡迴盪著人們淒厲的呼喊、受傷者呻吟的聲音越來越微渺。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

小溪的水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這是撕心裂肺痛斷腸的漫長一夜。

路芒的蘋果手機再也沒有接通過。

周圍世界潔白如雪,彷彿一切都到了盡頭。

小小睜開眼,看見路芒站在前方橋頭,背對著她朝前走,整個人都沐浴在白色光芒裡。

小小想上前抱住他,但腳彷彿被釘在地上似的,一步都移動不了。

「路芒!路芒!我在這裡!我是小小!你聽見了沒有?!」小小用盡全部氣力呼喊著,雙眼淚如泉湧。

路芒聽到了,轉過頭來對著她微微一笑:「……小小……」

「路芒!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錯了!不要用這種方法懲罰我!求求你,我愛你,回來……」小小跌倒在雪地裡,掙扎著拼命想朝前蠕動,但該死的雙腿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同潔白大地連為一體。她的淚水在面頰上結成透明冰晶,匯聚成哭痕的形狀。

——再也觸控不到的愛人啊,我是有多想,再抱一抱你……

——親口告訴你,唯有你是我全部的世界,全部的生命……

路芒深深凝望了小小一眼,長長劍眉下漆黑明亮的眸子如同黑色流星從白色原野中閃爍劃過,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跳下了山崖,向著深谷之底墜落而去。

一雙溫熱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小小滾燙的額頭。小小從深不見底的絕望和哀慟中驚醒過來,看見眼前路芒正俯身在她床邊,那張臉近在咫尺,充滿了全部視野,他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沈櫻極具穿透力的笑聲在身後響起:「小小你終於醒了,路芒沒事,你倒快把我們給嚇死了。醫生說你情緒過於激動引發心肌痙攣,休克了!」

小小喜極而泣,伸手在路芒的臉上身上四處摸索:「你沒事嗎?沒受傷嗎?我的天哪!」

路芒抓住她的手親吻了一下:「一點都沒事。我的手機和錢包全被偷了,沒了身份證,坐不了高鐵,我壓根沒趕上那趟車。不過很快警察就抓到那個賊,蘋果手機已經被他刷機賣掉了,但好在證件找回來了。我是今天早上搭乘飛機回到濱海的。抱歉,沈櫻已經告訴我一切。」

小小緊緊抱住路芒,似乎還不能夠確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假如你不在了,我會跟你一起走。沒有了你的世界,對我來說,再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路芒,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路芒微笑著,把小小抱在懷裡,親吻她的嘴唇:「笨蛋!你以為我會這麼輕易放過你麼?你是我的女人,我會一直一直纏著你,天涯海角,今生今世,你哪裡都別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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