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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奇特的邂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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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條大街上走了好一會兒,這才在轉角的加油站往右一拐,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小商店街,「小林書店」的招牌就立在中間。這的確不是一家大書店,但並不像阿綠所描述的那麼小。是極其普通的市區中一家極其普通的書店。跟我在小時候總等不及到發行日就跑去買少年雜誌看的那種書店差不多。立在小林書店門口,我突然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不管走到哪兒,你都看得到這種書店。

書店鐵門緊閉,門上寫著「週刊文春,每週四發行」的字樣。雖然還有十五分鐘才到十二點,但我不想捧著水仙花在街上亂逛打發時間,所以就按了鐵門旁的門鈴,然後略略後退二、三步,等候應門。等了十五秒鐘,沒有反應。正在猶豫要不要再按時,上頭有人喀啦喀啦地拉開了窗子。抬頭一看,原來是阿綠從視窗探出頭來,對著我招手。

「開啟鐵門進來呀!」她叫道。

「我來早了,沒關係嗎?」我也回叫。

「有什麼關係?上來二樓吧!我現在走不開。」跟著又喀啦喀啦地拉上窗子。

我大剌剌地將鐵門拉開約一公尺左右。弓著身子進入店內後,又把鐵門拉下。

店內一片漆黑,我撞上了用繩子困好放在地上準備退還的雜誌,差點沒跌一跤,好不容易走到裡側,摸黑脫了鞋子,踏上地板。屋裡仍舊微黑。一上去,便是一個小客廳,裡頭擺著一組沙發。一道彷彿從前的波蘭電影一般的黯澹的光射進這小小的空間裡。而左手邊則是一個小倉庫,廁所也在那邊。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右手邊的陡梯,到了二樓。二樓比一樓明亮得多,我這才鬆了口氣。

「喂!這兒啦!」阿綠的聲音不知從哪兒傳了過來。從樓梯一上來,右手邊就是餐廳,廚房則在裡側。屋子雖很老舊,但廚房似乎是最近才改建的,流理臺、水龍頭和碗櫃都相當新。阿綠就在那兒準備午飯。鍋子里正呼嚕呼嚕地煮著東西,此外還有烤魚的味道。

「冰箱裡有啤酒,你就坐那兒喝嘛!」阿綠飛快地看我一眼,跟著說道。我便從冰箱裡拿出罐裝啤酒,坐在桌旁喝了起來。啤酒相當冰涼,彷彿已經放進冰箱冰了半年似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菸灰缸、報紙、醬油杓子、便條紙和原子筆等。便條紙上寫著電話號碼和一些買過東西的計算數字。

「大概再過十分鐘就好了,你就在那兒等著好嗎?可以等嗎?」

「當然可以羅!」我說。

「餓一點也好。量蠻多的。」

我一面啜著冰啤酒,一面盯著正在專心燒飯的阿綠的背影。她的動作十分靈活,在一段時間內居然同時進行四道做菜手續。一會兒嚐嚐湯的味道,一會兒在砧板上切東西;這才剛從冰箱裡拿出東西裝在盤子裡,卻又洗起用過的鍋子來了。從背後看來,她的這些動作讓人聯想起印度的打擊樂器演奏家。才剛打過那邊的鐘,便又叩擊這邊的木板,跟著又敲起水牛骨來了。每個動作都相當漂亮、靈活、有整體感。我一面看著,一面暗自佩服。

「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我出聲道。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一個人做了。」說罷,阿綠對我微微一笑。她今天穿著一條牛仔褲,上身是一件藍色t恤。t恤的背上印著一個蘋果牌唱片的大蘋果商標。從背後看來,她的腰細得令人吃驚。彷彿曾經因為某種緣故,讓纖腰壯實的那一段成長過程給漏掉似的,那腰真細得緊。也因此,比起一般女孩穿牛仔褲的苗條模樣,阿綠穿起來反而給人一種中性的感覺,亮光從廚房的水池子上方的視窗流進來,使得阿綠身子的輪廓更添上一層朦朧。

「我自己就從不曾做過像這樣的一頓大餐哩!」我說。

「這算什麼大餐嘛!」阿綠背對著我說。「我昨天太忙,沒時間去買菜,只就著冰箱裡現有的東西湊著做而已。所以呀,你千萬別客氣。真的!而且我們家喜歡請客。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一家族的人基本上都很喜歡請客。喜歡得要命哩!倒不是說我們家的人與眾不同,特別的親切;也不是想藉此贏得大家的好評,反正只要有客人來,就一定非請不可。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全家人剛巧都是這種個性。像我父親自己幾乎是滴酒不沾,可是我們家裡放了好多酒,你知道為什麼嗎?就是為了請客嘛!所以啤酒儘管喝好了,別客氣!」

「謝謝!」我說。

這時,我突然想起放在樓下的水仙花。記得剛才脫鞋的時候就順手擱在一旁了。我於是又下樓將躺在一片微之中的水仙花拿上來。阿綠從碗櫃中拿出一個瘦長的玻璃瓶,把水仙花放進去。

「我最喜歡水仙花了。」阿綠說道。「上高中時有一回參加文化祭,我還唱了『七朵水仙』呢!你聽過嗎?『七朵水仙』?」

「當然聽過呀!」

「從前在民歌俱樂部時唱過的。還彈吉他伴奏呢!」

說著,她便一面哼著「七朵水仙」,一面把菜倒進盤子裡去。

阿綠的菜遠比我想像的要豐盛得多了。醋漬竹莢魚、厚片蛋皮、一個自己做的魚西京漬、再加上煮茄子、菜湯、玉蕈飯,飯上頭還遍撒了芝麻和黃蘿蔔乾。

完全是關西式的清淡口味。

「真好吃!」我佩服極了。

「渡邊,老實說你有點意外吧?看起來並不怎麼樣?對不?」

「可以這麼說。」我實話實說。

「你是關西人,應該蠻喜歡清淡的口味吧?」

「為了我才特別做的呀?」

「才不呢!再怎麼樣,我也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呀!是因為我們一直吃的就是這種口味啦!」

「你父親或母親是關西人嗎?」

「不是,我父親是東京人,母親是福島人。我們家族裡沒有一個關西人。都是東京和北關東一帶的。」

「你這麼說我就不懂了。」我說。「那你怎麼會做這麼有模有樣又正統的關西菜呢?有人教你的?」

「唉!說來話長羅!」她咬了口蛋皮。跟著說道:「我母親非常厭惡做家事,凡是叫家事的,她一概不做,也幾乎不燒飯吃。而且我們又是做生意的,一忙起來就隨便吃,今天從外頭叫菜進來吃,明天到肉店去買現成的炸肉餅吃。從小我就非常不喜歡這樣,但不喜歡歸不喜歡,我還是無可奈何。所以只好一次做三天份的咖哩放著每天吃了,直到有一天,那時我念初中三年級吧?我就下定決心要好好地做菜吃,我於是到新宿的紀伊國屋去把最高階料理的烹飪書給買了回來,一字不差地完全照著做。包括選砧板、磨菜刀、殺魚、削木魚等等所有的一切。因為寫書的人是關西人,所以我的菜也全都是關西菜了。」

「那今天做的這些菜,都是從書上學來的?」我驚道。

「後來我存錢,去吃了幾次正統的懷石料理,就把味道給記住了。我的直覺很靈的。儘管沒什麼邏輯概念。」

「你真的很行呢!無師自通。」

「當時很苦哩!」阿綠嘆道。「因為家裡的人對做菜是既不瞭解也不關心。根本不給錢買一把好菜刀或是鍋子什麼的,說是現有的就很不錯了。開什麼玩笑嘛!那種又薄又鈍的刀子能殺魚嗎?我這麼一說,他們又答說『那就別殺嘛!』我有什麼辦法?只好趕緊存錢買利刀、鍋子、杓子了。喂!你相信嗎?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會拼死命一點一滴地存錢買杓子、磨刀石、鍋子。而我身邊的朋友有了錢就可以去買漂亮的衣服、鞋子什麼的。很可憐吧?」

一面喝湯,我一面點頭。

「高一的時候,我好想要有一個煎蛋鍋。就是那種細細長長、可以做蛋皮的銅鍋。結果我便拿原本打算用來買胸罩的錢買了鍋子。可真夠慘的,害得我連續三個月都戴同一個胸罩哩!你相信嗎?晚上洗一洗,然後拚命地弄乾它,早上再戴出門去。沒幹的話可真是可憐哪!這世上再沒有比戴一件還有些冷的胸罩更可憐的了。眼淚都差點掉下來呢!而且想起來都是為了那個鍋子。」

「說的也是。」我笑道。

「所以當我母親過世時,我還真鬆了口氣!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她,可是從此以後,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花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了。現在我做菜的道具可說是一應俱全!因為我父親從不過問家裡的支出狀況。」

「你母親什麼時候過世的?」

「兩年前。」她簡短地答道。「是瘤。腦瘤。住院住了一年半,吃足了苦頭,後來整個人變得傻傻的,只靠藥物維持生命,但仍舊沒死,最後幾乎可說是安樂死哩!該怎麼說呀!那算是死得很慘吧!她本人痛苦,大家也跟著累得要死,家裡也用盡所有的積蓄。打一次針要兩萬塊錢,又要幫忙照料這個那個的。我也因為照顧她,沒辦法好好看書,才當了重考生,三波四折的。而且……」她欲言又止,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越說越難過了。怎麼會說到這兒來的?」

「從胸罩開始說起的吧!」我說。

「喂!蛋皮呀!你可得吃唷!」阿綠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把自己的一份吃下後,肚子就很撐了。阿綠吃的沒有我多。她說一邊做菜,自己也一邊跟著飽了起來。吃過飯,她收了碗筷,擦了桌子,不知從哪兒拿來一包萬寶路,用火柴點了一根抽。然後又將插著水仙花的玻璃瓶捧在手上,端詳了好一會兒。

「插在這兒好看吧!」阿綠說道。「好像不需要再移到花瓶裡去了。這樣看起來,會讓人有種錯覺,以為是才剛從河邊摘了水仙回來,順手就插在玻璃瓶裡呢!」

「是從大冢車站前的河邊摘來的。」我說。

阿綠咯咯地笑了起來。「你真是個怪人呀!可以板著臉開玩笑。」

阿綠託著腮,將抽剩的半支菸倏地丟進菸灰缸,然後用力地將它捻熄。被煙給薰了似的,她揉了揉眼睛。

「女孩子捻菸的動作要更高雅才是呀!」我說。「你那樣像個樵婦。不要強去捻熄它,要從旁邊慢慢地捻。這樣才不會弄得髒兮兮的。像你那樣就太難看了。還有,無論如何,煙不能從鼻子出來。另外,一般女孩子和男人一塊兒吃飯時,大概也不會聊什麼三個月都穿同一件胸罩的事吧!」

「我是樵婦呀!」阿綠搔搔鼻子說道。「再怎麼樣也高尚不起來。有時候會故意開開玩笑裝模作樣的,可是骨子裡就是學不來。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萬寶路也不是女孩子抽的菸。」

「那有什麼要緊?反正不管什麼牌子都一樣不好抽嘛!」她說。跟著就將萬寶路的紅色硬紙盒端在手上轉著玩。「我上個月才開始抽的。其實我也並不是真想抽,只是突然想試試看而已。」

「為什麼會突然想試?」

阿綠將擺在桌上的兩隻手掌交叉握著,沈吟了一會兒。「反正就是想試嘛!你不抽嗎?」

「六月時戒掉了。」

「為什麼?」

「太麻煩了。到了半夜沒菸抽的話很痛苦,所以才戒的。我不喜歡被任何東西牽制住。」

「你的個性一定相當嚴謹羅!」

「或許吧!」我說。「所以人緣大概就好不起來了。從以前就是這樣。」

「那是因為你看起來也不像挺在乎人緣好不好的呀!所以有一種人日子會過得不快樂。」她託著腮,低聲說道。「可是我很喜歡跟你說話耶。因為你說話的方式很特別。比如說『我不喜歡被任何東西牽制住』」。

我幫阿綠洗碗盤。我站在她身旁,用毛巾擦乾她洗過的碗盤,放在流理臺上。

「你們家的人今天都上哪兒去了?」我問道。

「我母親現在在墳墓裡頭。兩年前死的。」

「剛剛已經聽說過了。」

「姐姐出去和未婚夫約會了。好像是開車出去兜風吧!她未婚夫在一家汽車公司上班,所以非常喜歡車子,我並不怎麼喜歡。」

接著阿綠就沉默下來,靜靜地洗盤子,我也靜靜地擦。

「再來是我父親啦!」過了一會兒,阿綠說道。

「對!」

「我父親去年六月到烏拉圭去了,一直都沒回來。」

「烏拉圭?」我驚道。「為什麼要到烏拉圭去?」

「他想移民到烏拉圭去呀!很可笑吧?當兵時認識的一個朋友在烏拉圭開農場,問他要不要去,他就一個人搭飛機去了。我們拚命勸他不要去,跟他說:『去那種地方既沒事做,語言又不通,何況你連東京以外的地方都難得去一次』但還是沒用。我母親的死大概對他打擊太大,他甚至活得有點意興闌珊哩!他就是這麼愛我母親。真的唷!」

我無詞以對,只張著嘴巴盯著阿綠。

「我母親過世的時候,你知道他對我們兩姐妹說了些什麼嗎?他說:『我覺得很後悔。與其死了你們的母親,還不如死了你們兩個。』我們楞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怎麼說,也不能這麼說話吧?我們當然能瞭解失去愛侶的痛苦和悲哀,我們也覺得難過呀!可是你能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說不如死了你們算了嗎?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嗯!是呀!」

「我們也會受到傷害呢!」阿綠搖搖頭。「反正呀!我們家盡出些怪人就是了。總會有個地方不對勁。」

「大概吧!」我也有同感。

「可是你不覺得相愛是一件最美妙的事嗎?愛到可以對女兒說不如死了你們兩個算了這種話。」

「這麼說的話倒也沒錯。」

我靜靜地擦盤子。擦過了所有的盤子之後,阿綠全都收進碗櫃裡。

「所以他就到烏拉圭去了。丟下我們兩個不管。」

「他沒有和你們聯絡嗎?」我問道。

「只寄過一張明信片。今年三月。可是寫得很簡單。只說什麼這邊很熱啦、水果沒有想像中好吃等等。簡直是開玩笑嘛!寄一張印著驢子的風景明信片!他真是頭腦有問題,居然也沒有告訴我們他到底見著了朋友沒有。最後是說了等到安定之後要叫我們過去,但自此以後就沒有訊息了。我們寫信過去也一直都沒有迴音。」

「不過,要是你父親真的要你去烏拉圭,你會怎麼辦?」

「我會去看看。很有趣呀!不是嗎?但我姐姐說她絕對不去。她最討厭不乾淨的東西或是不乾淨的地方了。」

「烏拉圭有那麼髒嗎?」

「誰知道?可是她覺得呀!她說,那兒的馬路上一定到處是驢子的大便,蒼蠅一定很多,沖水式的廁所一定缺水,蜥蜴和蠍子一定到處亂爬。我想她大概曾在哪兒看過這種電影吧!我姐姐最討厭蟲了,她只喜歡開著豪華車到神奈川的海邊去兜風而已。」

「哦!」

「烏拉圭,不錯呀!去也無妨!」

「那現在這書店誰在看呢?」我問道。

「我姐姐勉強在看著。還有住在附近的叔叔會來幫忙,也會幫我們送書,我有空的時候也幫忙看。反正書店也沒有什麼需要勞累的工作,總是可以做下去的。真做不下去的話,考慮把它賣掉。」

「你喜歡你父親嗎?」

阿綠搖搖頭。「不怎麼喜歡。」

「那你為什麼肯到烏拉圭去呢?」

「因為我信任他。」

「信任他?」

「是呀!雖然並不怎麼喜歡他,但是信任他。這種因為死了太太大受打擊,把家、小孩、工作全丟下來,就這麼去了烏拉圭的人我信任他。你懂嗎?」

我嘆了口氣。「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阿綠笑了笑,輕輕地敲我的背。「算了!懂不懂都無所謂啦!」她說。

那個禮拜天下午,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是特別奇怪的一天。就在阿綠家的附近發生了火災,我們爬上三樓陽臺觀火,在那裡,我吻了她。這樣說來似乎有些愚蠢,但是事情確實是這麼進展的。

當時我們正一邊聊著大學的事情,一邊喝著飯後的咖啡,突然聽見救火車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救火車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從窗外傳來了人奔跑、大叫的聲音。阿綠走到靠馬路的房間,開啟窗戶向下看,然後對我說:「你在這裡等一下。」就跑掉了。只聽見咚咚的腳步聲快跑上樓梯。

我獨自喝著咖啡,一面想著烏拉圭究竟在哪裡,到底是在巴西附近,還是委內瑞拉附近?我一直認為應該在哥倫比亞附近,但是實在想不出來是位於那裡?就在這個時候,阿綠從上面下來說:「快跟我一起來!」我只得跟在她後面,爬上走廊盡頭的窄小樓梯,到了陽臺。陽臺比周圍的屋頂都高出一截,所以附近的景觀可以一目瞭然。就在距我們三、四幢房子遠的一間房子上面冒起黑煙,乘著微風吹向大馬路那邊。有一股焦臭味飄了過來。

「那是阪本先生的房子呀!」阿綠從欄杆探出身子說道。「阪木先生以前是做裝修日式房子的生意,不過現在已經關店了!」

我也從欄杆裡探出身子望過去。起火處正好位於三樓建的陰影中,所以看不清詳細的情形,只見三、四輛消防車正在進行著搶救的工作。因為路太窄了,只有兩輛消防車進得來,後面的那輛只得在大馬路上等候。而且路上照例又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如果有貴重的東西,就去收拾一下,看來要避一避才好!」我對阿綠說:「雖然現在是逆風,但是風向或許一下子就改變了,而且再過去就是加油站啊!我幫你的忙,你快去收拾!」

「我沒有貴重的東西呀!」阿綠說。

「總有一些吧!像儲金簿啦,印章、證件之類的東西啊!應急的錢也不可少呀!」

「不要緊的啦!我不走!」

「即使燒到這裡也不走?」

「唉!」阿綠嘆道。「死了也沒關係!」

我看著阿綠的眼睛,阿綠看著我的眼睛。她所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有幾分是玩笑的呢?我完全不知道。我凝視她半晌,突然覺得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了。

「好吧!我知道了。我奉陪!」我說。

「你願意跟我一起死嗎?」阿綠閃著眼光說道。

「到了真正危險的時候,我會跑掉的!想死的話,你一個人死就行了!」

「好冷酷呀!」

「我才吃了你一頓午飯,總不能就要我一起死吧!至少再吃一頓晚飯。」

「嗯,好啊!反正要在這裡靜觀其變,我們來唱歌好了。真要燒到這裡來的話!再打算啦!」

「唱歌?」

阿綠從二樓拿了兩個椅墊、四罐啤酒和一把吉他到陽臺上。我們一邊看著瀰漫的黑煙、一邊喝著啤酒。阿綠也開始彈起吉他唱歌。我問阿綠說,這樣做不會招惹鄰居反感嗎?畢竟這樣一邊看火災,一邊在陽臺上喝酒、唱歌,不是什麼正經合理的行為。

「沒關係!我們不必管別人怎麼想!」阿綠說。

她唱著過去流行的西洋老歌。歌和吉他都不能恭維是一流的,但她本人倒是樂在其中的樣子。她唱著『檸檬樹』、『粉撲』、『五百哩路』、『花兒去了哪裡?』、『快劃吧!麥可!』,一首接一首地唱著。剛開始的時候,阿綠還教我唱第二部,打算兩人合唱,但我實在是唱得五音不全,只得作罷,後來她索性一個人唱個痛快。我則啜著啤酒,一面聽著她的歌聲,一面注意火勢蔓延的情形。每次以為煙突然變大了,卻又稍微熄了一點,就這樣反覆著。人群大聲地喊叫著、命令著。報社的直升機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飛來,拍了照片之後又飛回去。我想只要沒有拍到我們就沒關係。警察用擴音器向看熱鬧的路人大喊往後退,孩子以啼哭的叫聲喊著媽媽,不知哪裡又傳來玻璃敲破的聲音。不久,風向開始不穩定,白色的煙霧在我們的周圍亂舞。即使如此,阿綠仍然心情愉快地喝酒、唱歌。唱完了會唱的歌之後,又唱起自己作詞作曲的怪歌。

想為你做一道菜,但是我沒有鍋子。

想為你編一條圍巾,但是我沒有毛線。

想為你寫一首詩,但是我沒有筆。

「這首歌叫做『什麼都沒有』!」阿綠說道。歌詞很奇怪,旋律也很奇怪。

我一邊聽著那首莫名其妙的歌,一邊想著如果加油站著火了,那麼火苗會吹向這棟房子吧!阿綠唱累了就把吉他放下,像一隻曬太陽的貓咪似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作的歌怎麼樣?」阿綠問道。

「獨創的佳作!完全將你個性表露無遺。」我很認真地回答。

「謝了!」她說。「歌名是『什麼都沒有』。」

「我可以瞭解!」我點點頭。

「嗯!那是我母親死的時候……」阿綠對著我說。

「哦?」

「我一點都不悲傷!」

「哦?」

「後來我父親離開,我也是一點都不悲傷!」

「是嗎?」

「是的!你不覺得我很過分嗎?不覺得我太過冷酷嗎?」

「你會這樣,一定有很多原因吧!」

「是啊!有太多原因了!」阿綠說。「我家實在太複雜了。但是,我總以為不管怎麼樣,他們總是我的父母,如果死了或離別,應該會悲傷的。但是我卻不悲傷。一點感覺也沒有。不悲傷、不寂寞、不痛苦,甚至不想念他們!只是常常會在夢中出現。母親從黑暗的深處瞪著我看,然後責備我說‘你很高興我死掉!對不對!’我並不高興呀!我母親去世這件事。我只是沒有那麼悲傷而已。老實說,我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小時候,我養的一隻貓死掉時,我哭了一整個晚上!」

為什麼會冒出這麼多煙來呢?我想著。看不見火苗,也沒有蔓延的樣子,只有黑煙不斷往上飄。到底在這麼長的時間裡燒掉了什麼東西?我真是想不透。

「不過,那也不全是我的錯。雖然我承認有薄情之處,但是,如果他們我父親和母親再多愛我一點的話,我想我會有不同的感受,會更悲傷難過的!」

「你認為他們不太愛你?」

她轉頭看著我的臉,然後用力點點頭。「大概在不完全愛與完全不愛之間吧。我一直很渴望他們的愛。即使一次就好,我渴望擁有完全的愛!能讓我覺得夠了、飽了,能夠說『謝謝這一頓飽餐』那樣的愛。一次就好!僅僅一次就好!但是他們一次也沒有給我!我一撒嬌就被推開,抱怨我是賠錢貨。一直都是這樣。因此我私下決定,要自己去尋找一個永遠都會百分之百愛我的人。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就下了這樣的決心!」

「了不起!」我佩服地說道。「那麼,有沒有成果?」

「很難。」阿綠說。然後望著煙想了一下。「大概是等了大久了吧!我追求完美的東西。所以很難。」

「你要一份完美的愛?」

「也不是。我沒有資格要求那樣。我追求的是一種單純的真情,一種完美的真情。比方說,現在我跟你說我想吃草莓蛋糕,你就丟下一切,跑去為我買!然後喘著氣回來對我說:『阿綠!你看!草莓蛋糕!』放到我面前。但是我會說:『哼!我現在不想吃啦!』然後就把蛋糕從窗子丟出去。我要的愛情是這樣的。」

「但是我覺得這和愛情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嘛!」我稍稍愕然地說道。

「有啊!只是你不知道罷了。」阿綠說道。「對女人來說,這其中有很重要的意義!」

「你是說把草莓蛋糕丟出窗外這件事?」

「是啊!我希望對方會說:『知道了!阿綠,我知道啦。我應該早曉得你不會想吃草莓蛋糕,我真是笨得像驢子一樣不用大腦。對不起!我再去給你買別的。你喜歡什麼?巧克力泡芙?還是起士蛋糕?』」「然後呢?」

「如果他這樣對我,那我一定死心踏地愛他羅!」

「我覺得這話不盡合理。」

「但是對我來說,這就是愛。雖然沒有人瞭解我。」阿綠說著,就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搖搖頭。「對於某一種人來說,愛情就是從一些很瑣碎、無聊之處開始的。甚至不這樣,就無法開始。」

「我第一次遇到像你這種想法的女孩。」我說。

「對我說這句話的人可就多了。」她一面把弄著手指頭,一面說:「但是,我是認真地這麼認為。我只是說老實話而已,我從來沒想過要有與眾不同的想法,也不追求特別的東西。但是我說了實話,別人卻以為是玩笑或作戲!所以常常增添許多麻煩。」

「所以你才想死在火災裡。」

「哎唷!不是啦!那只是一種好奇心罷了。」

「死在火災裡?」

「不是。我是想看看你會有什麼反應。」阿綠說。「不過,死亡的本身,我一點都不害怕。真的!被這種煙霧包圍,然後失去知覺就這樣死去,只不過是一瞬間而已,一點都不恐怖。我母親或其他親戚,他們都是生了大病,好不容易脫離痛苦而死的。他們總算和我有血緣關係。他們從生病到死去都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最後連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如果說還有一點殘存的意識,也只是痛苦的感覺罷了。」

阿綠銜著一根萬寶路香菸,點上火。

「我怕的是這種死亡方式。死亡的陰影一點一點地侵蝕著生命的領域,當你發現時,已經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了。周圍的人也覺得與其說我是活人,不如說更近於死人。這種情況是最令人憎惡的,我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又經過三十分鐘之後,火災才完全平息。好像沒有蔓延,也沒有人員傷亡的樣子。留下來的那輛消防車也要回去了,人群也吱吱喳喳地走回店裡去。只剩下管制交通的巡邏車留在路上,警燈在那裡不停地轉動著。不知道哪裡飛來的兩隻烏鴉停在電線的頂端,正在眺望著地上的景況。

火災一旦結束,阿綠就顯得沒精打采,全身無力地茫然眺望遠空。而且幾乎不說一句話。

「累了嗎?」我問。

「不是累。」阿綠說。「只是很久沒放鬆罷了,放鬆一下。」

我看著阿綠的眼睛,阿綠也看著我的眼睛。我抱著她的肩膀,吻住她的嘴唇。

阿綠只稍微顫動了一下肩頭,立刻又全身無力地閉上眼睛。五秒、六秒,我們就這樣唇貼緊唇。初秋的陽光使她的睫毛影子落在臉頰上,可以看見睫毛正微微顫動著。

那是一個溫柔而安穩,不需要有任何目的的親吻。如果不是坐在充滿午後陽光的陽臺上,一邊喝啤酒、一邊看火災的話,我就不可能在那天和阿綠接吻吧!我想她也有同樣的感受。我們在陽臺上久久地眺望著閃閃生輝的屋頂、煙、和紅蜻蜓之類的東西,有了一種溫暖而親密的情懷,所以都在無意識中希望能以某一種方式把它保留下來。我們的吻就是這樣的吻。當然就像任何一種親吻一樣,它並非不包含任何危險性。

先開口的是阿綠。她輕輕握住我的手。然後難以啟齒似地說自己另有交往中的物件。我回答說我當然知道。

「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呢?」

「有。」

「但是你禮拜天總是有空。」

「說起來很複雜。」我說。同時我也知道,這個初秋午後的短暫魔力,已經消失不見了。

五點的時候,我說要去打工,就離開阿綠的家。我還邀她一起出去吃點東西,但是她說或許有人會打電話來而拒絕了。

「一整天待在家裡等電話真是很討厭。如果只有自已一個人,就會覺得身體好像一點一點地腐朽下去,最後就會溶化成綠色的黏稠液體,被吸進地底下去,然後只剩衣服留在那裡,就是那種感覺。一整天不停地等候。」

「如果以後還要等電話,我樂意奉陪。當然要附帶午餐。」我說。

「好。我連飯後的火災也會事先準備好。」阿綠說道。

第二天在「戲劇史第二部」的課堂上,沒有看見阿綠的身影。下課之後,我一個人到學生餐廳吃著又冷又難吃的午餐,然後坐在向陽處看著四周的風景。就在我旁邊,有兩個女學生一直不停地說著話。其中一個小心翼翼像抱嬰兒似地把網球拍抱在胸前,另一個拿著幾本書和雷納德。龐士丁的唱片。兩個人都是漂亮的女孩,非常開懷地說笑著。從社團活動中心那邊傳來了練習低音喇叭的聲音。到處都有三五成群的學生聚在一起,他們在那裡對於某些問題自由地發表不同的意見,不時地笑鬧喧譁著。在停車場,有一些人在玩滑板。一個抱著公事包的教授為了避開他們而橫越過去。中庭處一個戴著頭盔的女學生死盯著地面似地看著看板,上面寫著美帝的亞洲侵略是如何又如何的。這就是大學裡最常見的午休風光。但是久違這些景緻的我,在眺望之際,卻突然發現,這些人每一個看起來都是那麼幸福的樣子。他們是真的幸福呢?或只是看起來幸福而已?我不知道。不過,總之在這個九月底的美好午後,人們看起來都是幸福的,而我卻因此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一種寂寞的心情。大概是因為我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與這種幸福的景象格格不入吧。

但是仔細想一想,自己在這些年間到底曾融入哪一種景緻中呢?我所記得的最後一次親密融洽的光景,是和木漉兩個人在港口附近的撞球場。那天晚上木漉就死了,從此之後,我和這個世界之間就滲入了一種乾澀冰冷的空氣。對我來說,像木漉這樣的男人到底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呢?但是我無法找到答案。我只知道因著木漉的死,能夠充分喚起我記憶的機能已經永遠損壞殆盡了。我能夠清楚地理解這點,但是它意味著什麼?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卻完全在我理解之外。

我在那裡坐了許久,看著校園的景色和來往的人群。心想或許可以碰見阿綠,但是那一天根本沒有看到她的影子。午休結束後,我就去圖書館預習德文。

那個禮拜天的下午,永澤來到我的房間,他說如果方便,何不今晚出去玩呢?

因為他取得了外宿許可。我說:好。這個禮拜我的腦袋裡一直蠢蠢欲動,想要和女人睡一覺,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

我在傍晚的時候冼了澡、剃了鬍子,在馬球衫外面再加一件棉布上衣。然後和永澤兩個人在餐廳用過晚餐,一起搭巴士來到新宿。我們在新宿三丁目的喧囂聲中下了巴士,在那一帶逛一逛之後,就走進最常去的那間酒吧,在那裡等待合適的女孩子到來。這間酒吧的特色就是女客人很多,但是這一天幾乎可以說沒有一個女孩靠近我們周圍。我們以不會醉的方式啜飲著威士忌蘇打,在那裡待了將近兩小時。

終於有兩個可愛的女孩坐在吧檯點了兩杯雞尾酒。雖然永澤立刻去搭訕,但是她們是在等男朋友。不過我們四個人還是很愉快地聊了一下,等她們的男朋友一來,就離開了。

永澤說換一家店吧!於是帶我到另一間酒吧。那是一家巷底的小店,已經坐滿了喧鬧的客人。最裡面的桌子有三個女孩,我們加入其中,五個人一起聊天,氣氛不錯,大家都覺得很愉快。但是提議再換一家喝的時候,女孩子們就說:「我們就要回去了,因為有門禁時間呢!」因為她們三個人都住在女子大學的宿舍裡。真是毫無斬獲的一天。後來又換了一家還是不行。不曉得為什麼女孩子連要我們送她們回家的意思都沒有。

到了十一點半,永澤才說今天不成了。

「真可惡!白忙了半天。」他說。

「我是無所謂。光是讓我知道你也有今天,就夠我樂的了。」我說道。

「一年總有一次。」他說。

老實說,我已經對自己的性衝動覺得可有可無了!在週末夜晚的新宿喧囂中徘徊了三個半小時,看到了那種混雜著性慾和酒精的旺盛精力,更覺得自己的性慾是多麼地微不足道。

「現在打算怎麼辦呢?渡邊。」永澤這麼問我。

「去看個通宵放映的電影吧!我好久沒看電影了。」

「那麼我要去初美那裡,好不好?」

「沒什麼不可以啊!」我笑著說。

「說不定可以給你介紹一個願意陪宿的女孩。怎麼樣?」

「不必了!今天我想去看電影。」

「真倒楣。下次我再補償你啦!」接著他便消失在人群中。我走進一家漢堡速食店,吃了一個起士漢堡,喝了一杯熱咖啡醒醒酒之後,到附近的二流電影院去看了一部叫「畢業」的電影。雖是不太好看的片子,但因為無事可做,又坐在那裡重看了一遍。離開了電影院,在清晨四點鐘的冷清街頭,我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毫無目的地間逛著。

最後走累了,只得到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店一面喝咖啡、一面看書,等候第一班電車。不久,店裡湧進了許多同是等候第一班電車的人。服務生對我說很抱歉,請我與別人合桌。我說好啊!反正我在看書,並不在乎前面坐的是誰。

和我同桌的是兩個女孩,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紀吧!雖然都說不上是美女,卻是氣質不錯的女孩。化和衣著都很整齊,不像是早上五點鐘就在歌舞伎町徘徊的那種女孩。我想一定是因為什麼事情耽擱而沒有搭上末班電車之類的吧!她們看了同桌的我,而露出放心的樣子。這是因為我長得端端正正,而且昨天還刮鬍子,再加上我又專心一意地閱讀著湯瑪斯曼的「魔山」。

其中一個女孩個子比較高,穿著灰色的外套配上白色的斜紋裙,拿著一個大皮包,耳朵上戴著貝殼形的大耳環。另外一個小個子戴著眼鏡,格子襯衫外面加一件對襟毛衣,手指上戴著一隻藍色土耳其的戒指。她似乎有常常拿下眼鏡用手指壓住眼睛的習慣。

她們兩個人都點了加奶的咖啡和蛋糕,一邊小聲地談著事情,一邊慢慢地吃蛋糕、喝咖啡。高個子的女孩好幾次轉過頭來,小個子則好幾次搖搖頭。因為馬賓。

蓋和比吉斯的歌曲放得很大聲,聽不見她們談話的內容,好像是小個子的女孩在惱怒著什麼,而高個子的女孩則一直勸慰著。我於是一面看書、一面交替著觀察她們。

小個子的女孩抱起背袋到洗手間去之後,高個子的女孩就對我說了一聲「對不起!」我放下書本看著她。

「您可知道這附近有有沒喝酒的地方?」她說。

「你是說早上五點鐘的時候嗎?」我驚訝地反問。

「是的!」

「這個嘛!早上五點鐘,大多數的人都清醒回家睡覺羅!」

「這個我知道……」她很不好意思地說道:「因為我的朋友一直說她想喝酒,由於有一些事情……」

「看來只能兩個人買酒回家喝了。」

「但是,我要搭早上七點半的電車去長野呢!」

「那隻好在自動販賣機買罐酒,坐在那裡喝啦!」

她又說:「很抱歉!你能不能跟我們做伴,因為兩個女孩不能在大庭廣眾下那樣做呀!」雖然我曾經在新宿街頭經驗過各種奇怪的事情,但是在一大清早五點二十分的時候,被陌生的女子邀約喝酒的經驗,這倒是頭一回。又不好意思拒絕,而且我有的是時間,於是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幾瓶日本酒,並且買了幾樣小菜,和她們一起到車站西口的草地上,即席開起臨時的宴會來了。

聽她們說,才知道兩個人同是在旅行社工作。兩個人都是剛從短期大學兩年畢業出來工作,所以成為好朋友。小個子的女孩有一個戀人,已經愉快地交往了一年,但是最近發現他和別的女人上了床,使得她非常消沈。這就是整件事大概的情形。高個子的女孩今天哥哥要結婚,本來昨天傍晚就要回長野的老家去,但是後來陪小個子在新宿熬了一夜,禮拜天早上才要搭最早的特快車回去。

「但是,你是怎麼知道他和別人睡過了呢?」我問小個子的女孩。

她一邊啜飲著日本酒,一邊拔著腳邊的雜草。「他的房間門開著呀!就在我的眼前,那還需要怎麼知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晚上。」

「嗯!」我說。「因為門沒有關?」

「是啊!」

「為什麼沒有上鎖呢?」我說道。

「不知道呀!那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呢?」

「不過,你不覺得那真是一種打擊嗎?太過分了!一點也不在乎她的感覺呀!」似乎天性善良的高個子女孩這麼說。

「我沒有資格說什麼,不過最好彼此好好談一談,然後再考慮要不要原諒他。」我說。

「沒有人會了解我的心情。」小個子的女孩還是不斷地拔弄著雜草,一面無奈地說道。

一群烏鴉從西邊飛來,越過了小田急百貨公司的屋頂。天色已經全明。我們三個人在閒談之間,很快地就到了高個子女孩搭車的時間。我們把剩下的酒留給地下道的流浪漢,買了月臺票進去送她。當她所搭的列車離開視線之後,我和小個子的女孩一言不發地進了旅館。雖然我和她都沒有和對方共寢的理由,但是不這麼做就無法收場。

進了旅館我就脫了衣服進去洗澡。一邊泡著熱水,一邊憤憤地喝著啤酒。她隨後也進來了,於是兩個人就橫躺在浴缸裡默默地喝著啤酒。但是怎麼喝都沒有醉,也不想睡。她的肌膚細白滑潤,腳的線條特別美麗。我一讚美她的腳,她就害羞地道了一聲謝謝。

但是上了床,她就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她的身體配合著我雙手的移動而敏感地反應著,扭動著身軀,並且發出聲音。當我進入她的裡面時,她的指甲就嵌入我的背。快要達到高xdx潮的頂點時,她連喊了十六次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我為了延長射xx精的時間,所以拚命地數她喊了幾次。然後我們就睡了。

十二點半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她的蹤影。也沒有留下任何信或便條。因為一大早就喝酒,覺得頭半邊重重的。我進浴室衝了涼以消除想睡的感覺,然後颳了鬍子,就光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喝一罐冰箱裡的果汁。同時按著次序回想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雖然覺得每一件事情之間都像隔了兩、三塊玻璃似地那樣不真實、那樣渺不可及,但是那確確實實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件。甚至於桌上還留著裝啤酒的玻璃杯,洗臉槽上還放著使用過的牙刷。

我在新宿吃了一個簡單的午餐,然後到電話亭,想打電話給小林綠。因為我想搞不好她今天又是一個人待在家裡等電話。但是響了十五聲,仍然沒有人來接電話。二十分鐘後又打了一次,結果仍然一樣。於是我搭了巴士回到宿舍。在入口的信箱裡有一封給我的限時信,是直子寫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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